302.面對死亡的方法0;11;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每當最令人恐懼的災殃露出真面目時，就會颳起詭異的風。帶着腐敗氣息的風。有人會這樣形容……

然而，這並不代表那是惡臭。

並非惡臭，甚至難以稱之爲氣味。

那是死亡的氣息。死亡逼近時散發的氣息。喚醒所有生物體內最原始恐懼的風。

因此，吹來的風就是死亡。

死亡降臨。

最令人恐懼的災殃，降臨了。

顫抖。

拉克的肩膀顫抖着。

他的身體僵硬，眼珠瘋狂地轉動。冷汗如雨水般順着背脊流下。上排牙齒和下排牙齒髮出「噠、噠噠」的碰撞聲。

「讓開。」

拉尼爾一把抓住拉克的肩膀。

拉尼爾將拉克拉到身後，睜大了眼睛。拉尼爾也感受到了恐懼，但對她來說，這並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恐懼。

儘管害怕，拉尼爾卻沒有忘記自己該做什麼。

拉尼爾的身體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她的瞳孔閃爍着藍光，戴着的手套發出「嗤嗤」聲，開始燃燒。迴路的熱量讓手套化爲灰燼。藍色的魔力在周圍升起。

（在哪裏？）

拉尼爾咬緊牙關，環顧四周。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她確實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不可能忘記那種存在感。預言落空了，死亡之劍出現在這裏。拉尼爾如此判斷。

「等一下……！」

拉尼爾慌張起來。

那個幻影是格雷斯家族的始祖，而拉克像是被迷惑般追隨而去……她將一切都告訴了他。

拉尼爾甚至來不及阻止。

「是嗎。」

站在拉尼爾身後的拉克也認出了那個人。他在白夜城留存的肖像畫中見過。他家族的始祖，偉大的格雷斯。

（……庫拉克特山脈，通往塔的路。）

純白的頭髮。

「你不是劍士。」

拉尼爾望向前方。

「……」

「你不是劍士，但你是個有尊嚴的戰士。」

「真是個該死的師傅。」

她告訴艾利亞赫，聖地颳起了暴風雪。

說完這句話，格雷斯再次面向前方，走向聖地。死亡並沒有追逐人類。只聽見揮劍的聲音響起一次，死亡的氣息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我必須去那裏。」

暴風雪停歇後，拉克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拉克向前邁出一步。咚、咚咚，拉克的心臟劇烈跳動着。拉克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着，繼續往前走去。

聖地映照出過去的幻影。

斷斷續續、迴盪的聲音。

艾利亞赫·馮·格雷斯，北部的主人，眨了眨眼睛。站在他面前的拉妮婭將自己經歷的一切全盤托出。

是偶然，還是必然。幻影也轉過頭，看向拉克。但那視線並沒有對準拉克。或許是看向過去站在那裏的……。

「真是的……依然……如此頑強。」

「師傅。」

「……這是什麼。」

拉克的肩膀顫抖起來。

那是，矗立在聖地中心的伽尼爾特之劍。拉尼爾終於明白自己現在看到的是誰的幻影了。

從未聽過的聲音。

然而，拉尼爾知道這種哭泣般的聲音。因爲他曾經聽過一次。

他吐着鮮血，邁着步伐。拖着遍體鱗傷的身軀，他走向聖地。只有他手中那把巨劍拖曳在地上的聲音不斷傳來。

拉尼爾依舊保持警戒，拉着拉克後退。就這樣後退了幾步。突然，狂風大作。在狂風暴雪中，傳來一個聲音。

她不明白自己剛纔究竟看到了什麼，爲何聖地會出現如同庫拉克特山脈般的景象，只能眨着眼睛。

拉克像是被什麼東西迷惑般說道。

爽朗地，似乎無比滿足地笑了。

與拉克相似的某個人的幻影。

如同鮮血般猩紅的雙眼。

「謝謝誇獎，師傅。」

拉尼爾還沒來得及抓住他的手臂，拉克就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吞噬。一瞬間，暴風雪就將拉克捲入其中。

形狀奇特、佈滿孔洞的巨劍。

面對人類的疑問，死亡給予了回答。

魔力流動扭曲糾纏的地方。

「……格雷斯大人？」

就在那一瞬間。

只有一陣風吹過，死亡的存在便不再被感知到。即使調動魔力等待許久，情況也沒有任何變化。

「……你是說聖地把拉克吞噬了？」

映入她眼簾的是遙遠的過去，某個走在這條路上的人的幻影。有人在暴雪肆虐的雪原上行走，從森林到聖地。

「失去理智的話，衰弱的話……稍微變弱一點也沒關係吧。師父。依然如此愚蠢地強大。真是，該死的……」

呼——

就在拉克低聲呢喃的瞬間。

聽到這個回答，格雷斯笑了。

「我是劍士嗎？」

＊ ＊ ＊

（格雷斯家族的始祖。）

「我必須去。」

他沒有回頭，但他似乎知道自己身後站着什麼。

在現在可以窺見過去經過這條路的人們的痕跡的地方。在那裏經歷過的相同現象，現在正在這裏發生。

但是，爲什麼？

聽完拉妮婭的描述後，艾利亞赫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艾利亞赫開口說道：

「教授。」

「是。」

「你不是有能力進入聖地嗎？還是說，這次來到這裏的還有其他人？」

拉妮婭點點頭。

的確，她和卡爾都能夠輕易抵達聖地的盡頭，他們之前就做過一次。但是……

「之前拜訪北部時確實可以，但現在已經行不通了。目前包括聖地在內的那一帶空間……非常不穩定。」

「……空間？」

「詳細情況很難解釋，總之那一帶的空間像是被攪亂了。看着前方跳進聖地，卻會跑到其他地方去。」

時間的流動、空間的流動，全部都混雜在一起，就像一片廢墟般。明明是看着前方走了約莫十分鐘，但當走出暴風雪時，卻已過去了半天時間。

之後又進行了幾次對話。

對話的最後，艾利亞赫緩緩開口說道：

「⋯⋯你說看到了格雷斯的幻影？」

「是的，長得有點像拉克⋯⋯。」

「拉克是追隨着始祖的幻影而去的嗎？」

拉妮婭點了點頭。

艾利亞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拉克的選擇是確定的嗎？」

「我發誓。」

徹底的計算，不存在變數的完美計劃。

（變數。）

爲了在未知的變數出現時，能夠把握住那個機會。

（但是，現在還辦不到。）

但是，這件事現在還無法實現。

「……」

「……還不夠。」

拉克還無法成爲超凡者。因此，他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那個變數根本不需要到遠處去尋找。

幻影不再出現，也沒有任何變化。從外面看起來很平靜⋯⋯但拉尼爾並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事。

「……靈魂的衝突。」

＊ ＊ ＊

搖晃的星杯，和插在聖地中心的劍。

賢者，拉尼爾·馮·特里阿蘇，總是會徹底計算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其中不存在偶然和運氣等因素。

拉克本來就是個感覺過於敏銳的孩子。

那就是拉尼爾想到的對抗死亡的方法。

讓拉克成爲超凡者，握住那把星辰之劍。

不論是好是壞。

搖晃的方向是聖地的中心。星杯的反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彷彿在與聖地中存在的某樣東西產生共鳴。

卡爾突破障壁，成爲超凡者。

那個幻影將後代引導至聖地，他不認爲其中會有惡意。

因爲在重要的實驗或局面中，不能依靠變數或運氣之類的東西。但是，經歷過多年戰場的拉尼爾明白。

寄宿在那裏的伽尼爾特之魂，只允許格雷斯的血脈碰觸。不論是自己、卡爾，還是任何一位劍之超凡者，都不可能握住那把劍。

那一天，肯內爾雪原上被刻畫了一種稍顯不同的迴路。那不是伴隨着物理力量的咒文，也是對伽尼爾特不起作用的咒文。

拉尼爾突然從懷中取出了星杯。

擁有堅韌精神力的騎士會突然屈服，而一直以來都只會因恐懼而逃跑的騎士，也會咬緊牙關，向強敵衝去。

嗡嗡，嗡嗡嗡。

如果有一天拉克成爲超凡者，能夠握住那把劍的話……或許就能看到一絲絲的可能性。他在握住那把劍時，是這麼想的。

守護着北方的祖先的幻影。

靈魂與靈魂的衝突。

變數隨時都會發生。

爲死亡做好準備。

北方聖地，伽尼爾特的靈魂寄宿在插在那中心點的星辰之劍上。雖然只是碎片，但那無疑是伽尼爾特的靈魂。

艾利亞赫沒有忘記那位魔法師來到北方是爲了這件事，也沒有忘記這項任務有多麼重要。

「去吧。」

拉尼爾望着震動的星杯，陷入了沉默。

那個拉克親自走進了聖地。艾利亞赫相信自己兒子的判斷，而艾利亞赫的直覺也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

然而，拉尼爾還是刻畫了它。

「應該不會有事的。」

去年抵達聖地中心時，拉尼爾握着插在那裏的劍，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人類抵抗死亡的手段。

但是太過渺茫。

拉尼爾突然想起過去。

超凡者的境界遙不可及。

星辰之劍會拒絕未經允許的觸碰。

因爲這個可能性目前無法實現，所以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如果這件事無法實現，能夠代替卡爾的存在就是拉克。

離開白夜城的拉尼爾，立刻與戰士們一同前往聖地。聖地颳着刺骨的暴風雪，周圍的空間依然扭曲。

因爲加拉哈爾本身就是那個變數的一部分。

他前進的方向是肯內爾雪原。

艾利亞赫喃喃自語道：

拉尼爾閉口不語，邁開了步伐。

星杯劇烈地搖晃着。

「讓戰士們在他面前待命。教授，你就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儘管拉尼爾知道不該將這樣的變數納入計劃中，但他還是在「或許」的假設下，構思出了一個計劃。

如果讓擁有的星光的劍和死亡持有的劍所擁有的陰影碰撞的話……或許能在一瞬間讓陰影消失。拉尼爾如此認爲。

面對無法抵抗的災厄，面對無法逃避的死亡，人類挺身而出的方法。

因此拉尼爾從拉克身上看到了可能性。

拉尼爾喃喃自語。

這是他從擔任候任魔塔主時就養成的習慣。

唯有格雷斯的血脈才能做到。

「⋯⋯。」

「這樣的話，我也不打算追究你的責任。而且，這只是我的直覺⋯⋯」

＊ ＊ ＊

時間流逝。

預言之日近在眼前。

北方開始出現逃亡的隊伍。以聖女之名集結的聖騎士們正在協助避難。其中，還有剛展露頭角的年幼勇者也一同參與其中。

持續不斷的逃亡隊伍綿延不絕。

災厄降臨北方。

象徵着死亡的最可怕災厄出現在北方，卻沒有人膽敢妄想與之抗衡。就連大部分的戰士也都逃之夭夭。

然而，也有人堅守崗位。

「我是北方的主人。」

艾利亞赫·馮·格雷斯。

「身爲繼承了偉大格雷斯之名的戰士，我絕不允許自己拋棄這片土地。依照先祖的遺訓，我必須在死亡面前展現出我的氣節。」

北方的主人守護着白夜城。

在他身邊，還有十三位沒有離開北方的戰士。他們在艾利亞赫面前低下了頭。

「我也不能丟下我兒子一個人逃跑啊。」

艾利亞赫嗤笑一聲。

他以自己的方式抵抗着死亡。戰士們也是如此。他們從未想過要拋下自己的主人和年幼的少主離開這片土地。

然後。

在所有人都離開的地方。

在任何人都沒有膽量靠近的地方。

「準備好了嗎？」

在那裏，爲了阻止死亡，他們挺身而出。四個人在雪原上做好了面對死亡的準備。

在她手中的月光箭矢，在月光下閃耀着光芒。

勇者，卡爾·託賓。

「我現在要開始念禱詞了，別跟我說話。我得集中精神。」

在數百年的歷史中，他們完成了無數前所未有的偉業，而此刻，他們爲了對抗死亡，站在了這裏。當然，他們早已不復當年的榮耀，也不再擁有當年的高潔。

「嗯。」

爲了各自的目的。爲了守護各自的信念。即使那信念已然扭曲，但爲了貫徹自己認爲正確的道路。

聖女，薩菈。

她手持平時從不輕易使用的錫杖，開始向神明祈禱。

接着，勇者握緊了星劍。

神射手，蕾米婭。

他們斬下了黑色風暴，黑龍的頭顱。

數次擊退了古代巫妖，斯科巴爾。

他們將以各自的方式，直面死亡。

神射手將月光箭矢搭上弓弦。

「蕾米婭。」

聖女身上的法衣在風中飄揚。

白金色的劍刃閃耀着光芒。

甚至將背教者，格蕾忒絲逼至絕境。

許久未見的勇者的星劍，讓賢者露出了笑容。那道光芒，毫無疑問是勝利的象徵。

儘管如此，他們依然站在這裏。

「卡爾。」

賢者，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準備好了。」

「……雖然你命令我讓我不太舒服，但既然是偉大救贖者的話語，我就照做吧。別擔心。」

「薩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