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9.災厄，以及勇者0;21;

「你看，瘋子。」

拉尼爾坐倒在地，斷裂的胳膊無力地垂着，他發出一陣乾笑，吐出一口混雜着碎牙的血沫。

「真是個怪物。」

他的鼻樑骨斷了，斷臂也使不上力。渾身劇痛，拉尼爾卻對着眼前的卡爾露出了一抹冷笑。

「說放棄，怎麼可能？嗯？」

「……」

「喂，你這傢伙。」

「我……」

「我們再來！就一點點！這是夢想啊，混蛋！你可是要成爲英雄的！哪有放棄的英雄？」

拉尼爾緩緩抬起手，指向卡爾。與遍體鱗傷的自己不同，卡爾毫髮無損，依然穩穩地站着。拉尼爾咬牙切齒地對他說：

「你仍然是勇者。勝利的象徵。現在依然如此。就算我拼盡全力，也無法戰勝你。就算我用了魔法，結果也一樣。」

「……比起我，你……」

「所以說啊。」

「你，纔是更像勇者……」

「不要放棄。」

勇者是勝利的象徵。

那不就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卡爾。

＊ ＊ ＊

拉尼爾回想起自己曾與卡爾拳腳相向的時光，目光卻落在了眼前的景象上。曾經的卡爾，如今已化作災厄的化身。被黑暗籠罩的右臂異常粗壯，手中握着星劍。

那把劍，如今已失去光芒。

被染成漆黑的星劍，斬斷它所觸及的一切，向他逼近。耳邊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響。

拉尼爾笑了起來。

拉尼爾的身體被猛地一扯。

劍尖輕而易舉地切開教堂的地板，劍氣即將爆發。卡爾當即立定，旋身一轉。

無論受多重的傷，都能迅速恢復。

抬頭一看，原本劃破天空的卡爾的劍已經改變方向，如同斷頭臺般朝他落下。拉尼爾瞪大眼睛，猛然跺地，試圖穩住被拉扯的身體。

卡爾並沒有立刻追擊，只是緩緩地舉起劍，注視着拉尼爾。那眼神彷彿在說，無論拉尼爾如何反抗，都只有被他斬殺的份。拉尼爾咬緊牙關。

「好吧，那就來吧。」

拉尼爾決定這樣理解這個事實：無論如何摧殘自己的身體都可以。那些因爲擔心身體負荷過重而平常不敢使用、無意識中剋制着的能力，現在都可以盡情使用了。

她體內的魔力永遠不會枯竭，也不會與其他物質融合。星光和魔力同時存在於拉尼爾的體內。

噗！

在時間流逝緩慢的世界裏，拉尼爾做出了判斷。阻擋它，是不可能的。必須躲避，而不是硬抗。一旦試圖阻擋，就會被瞬間斬斷。

加速（Accel）。

超越人類，如同怪物般的恢復能力。

她放鬆身體，擺好架勢。卡爾也隨之擺出架勢。那是揮劍的架勢。拉尼爾直視着卡爾，點燃了儲存的咒文。

但拉尼爾不同。

所有勇者的肉體構造，都是以從一開始就會覺醒爲前提。因此，他們的體內並沒有魔力流動。空蕩蕩的通道中，只有星光在不斷積聚。即使是像柯蘿爾那樣的特例，也只是星光和魔力融合在一起。

粉碎（Smash）！

卡爾手上加力，來不及爆發的衝擊波反過來衝向拉尼爾，拉尼爾握緊的指骨發出「喀啦喀啦」的駭人聲響，指骨開始斷裂。

就在這一瞬間，就在拉尼爾灌注着咒文的拳頭即將擊中卡爾的瞬間，卡爾的速度驟然暴增，快到拉尼爾難以企及。卡爾空着的左手猛地伸出。

「⋯⋯！」

儲存的數十個咒文，轉化爲唯一的咒文。龐大的強化咒文壓迫着拉尼爾的身體，釋放出驚人的熱量。即使是進化成勇者後強化的肉體，也難以承受如此巨大的負荷。

衝擊波與劍氣正面碰撞。

拉尼爾順勢滾開，躲過了劍鋒。如同斷頭臺般落下的劍刃，將他剛纔站立的地方劈成兩半。

他用右腳穩住身體，左腳猛地踢向卡爾的腹部，同時用力掙脫被抓住的拳頭。指骨斷裂的聲音此起彼伏，但他已經無暇顧及，比起被劍砍死，這些疼痛根本不算什麼。

鮮血噴湧而出。

劍尖劃過地面，攻擊方向瞬間改變，直指拉尼爾的咽喉。

星辰的祝福，超速再生。

他不是不知道，但卡爾的實力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唰！」

這劍氣鋒利得可怕。

「嚓啊啊啊啊！」

唰——！

⋯⋯他不是不知道。

即使沒有使出全力，粉碎所產生的衝擊波也完全無法撼動這股劍氣。拉尼爾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踉蹌後退。

魔力，以及勇者的星光。

拉尼爾皺起眉頭，卡爾仍然緊緊抓住他的拳頭，將他拉向自己。

拉尼爾低下頭，滑入卡爾懷中。卡爾的劍從他頭頂掠過。劍刃斬開空氣，頭頂上方傳來「嘎吱」一聲毛骨悚然的聲響。

粉碎（Smash）！

（……所以，才能做出這種蠻幹的事啊。）

加速的身體，被無限拉長的體感時間。

身後狂風驟起，周遭的一切都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碎片四處飛濺。拉尼爾沒有回頭，握緊的拳頭猛地揮出，目標是趁着揮劍時露出的卡爾腹部空隙，他要一擊制勝。

（……真是瘋了。）

拉尼爾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就這樣抓住了拉尼爾的拳頭。

「啪！」

這是無法閃避的攻擊。

這種恢復能力與擁有的星光量成正比，而完全繼承了卡爾星光的拉尼爾，其恢復能力遠遠超過了大多數人。

拉尼爾輕輕吐出一口氣，將緊按在肩胛骨上的手拿開。星光充盈，傷口不知何時已經癒合。

放馬過來吧，小子。

咚，拉尼爾的心臟劇烈跳動。

碰撞只是一瞬間的事，結果也立刻揭曉。劍氣將衝擊波完全劈開。拉尼爾出拳的同時向後跳躍，但肩膀還是被暴起的劍氣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

「⋯⋯⋯⋯」

拉尼爾咬緊牙關，一拳轟出。面對迎面而來的劍氣，他拳頭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大沖擊波。

唰，

皮膚開始融化。

灼熱的高溫讓視網膜沸騰。

然而，湧現的星光瞬間治癒了拉尼爾的身體。破壞與修復同時發生，但目前還是修復佔據上風。但僅憑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追上那傢伙。

所以，還需要更多。

加速。

原本用於修復肉體的星光，將拉尼爾的身體推向極限。突如其來的劇痛讓拉尼爾踉蹌了一下，但她很快便穩住了身形。

「呼……」

拉尼爾緩緩呼出一口氣，眯起了雙眼。在狹窄的視野中，只有一個人影——卡爾。卡爾也正看着她，似乎已經準備好揮劍了。

來了，就在拉尼爾心想的那一瞬間。

卡爾握劍的手臂瞬間加速，手中的劍彷彿消失在空氣中。即使在時間流逝變慢的感知中，那劍的速度依然快得看不見。然而，拉尼爾卻很清楚這一劍的來歷。

卡拉德利克流，第一式初見殺。

原本以超越人類認知的速度「斬首」的初見殺，在卡爾手中卻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招式。

「唰——」

消失的劍再次出現的瞬間，周圍的一切都被細細地切碎了。石頭地板、柱子、雕像，所有映入眼簾的東西都被切開，碎片翻滾着，逆流而上，飛向空中。

而拉尼爾，站在無數劍氣交匯中心的她，向前邁出了一步。就在她邁出步伐的瞬間，空間扭曲了。當她的腳踏在地面上的瞬間，

轟隆——

一聲巨響，整座教堂都被震出了一道道裂縫。

然而，縱橫交錯的劍氣，卻只斬中了灰燼。

就在揮劍的同時，卡爾的頭一偏，轉向了側面。他想收回揮出的劍，但還沒來得及動作，有什麼東西就擊中了他的下巴。是拳頭。卡爾的身體被打飛到空中。

粉碎（Smash）。

火焰伴隨着熱氣沖天而起。

但是，他似乎毫不在意。

卡爾伸出了沒有握劍的那隻手。

就在他這麼想的那一瞬間。

卡爾被燒焦的左手現在也完好無損。

「……啊。」

完全站起身的卡爾拔出原本深陷牆壁中的手臂。拉尼爾停止釋放火焰，迅速拉開距離。

被燒盡的不過是其中一部分。

融化的血肉。

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東西來了。

漆黑的雙眼。

轟隆隆——！

被星光和灰燼包裹的身軀。

經過全面強化後的肉體所展現出的速度令人驚歎。轉瞬間，兩人之間的距離便已拉開，卡爾的速度依然追不上拉尼爾。卡爾的雙眼無法準確捕捉到拉尼爾跳躍的位置。

卡爾將劍高舉過頭，與天空平行。轟隆一聲，卡爾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瞬。那一瞬間，拉尼爾憑藉直覺意識到。

卡爾的劍撕裂空間的景象。巨大的劍氣，其盡頭是某種龐大到無法估量的東西，正吞噬着一切向他襲來。

包裹在她拳頭上的魔力開始變質。看到這一幕，卡爾右臂上的陰影也隨之顫抖起來。

他的直覺是正確的。視野中的一切都在震動。大地在震動。空氣在震動。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卡爾揮下了手中的劍。那一刻，拉尼爾看到了。

就在卡爾抓住她拳頭的那一刻，教堂被染成一片白色。爆發的熱量融化了石頭地板，緊接着震耳欲聾的巨響席捲而來。

＊ ＊ ＊

卡爾抓住拳頭的手指全部折斷，化爲灰燼散去。被爆炸波及的右臂也被燒焦。教堂的牆壁崩塌，地板上不僅出現裂縫，還出現了大洞。

詛咒也化爲灰燼（Curse to Ashes）。

「啊——啊啊啊啊——」

此刻寄宿在卡爾體內的，並非什麼不值一提的陰影，而是扭曲的神祇本身。雖然失去了神格和不死性……但那是由數十、數百萬的詛咒匯聚而成的集合體。

但是，拉尼爾沒有停下。

嘶，嘶嘶嘶。

映入眼簾的一切都被顛覆了。

拉尼爾一腳踩碎了卡爾握劍的手和纏繞在他手臂上的陰影，將他釘在牆上，然後才吐出一口氣。在卡爾眼中，拉尼爾就像突然消失又出現一樣。

避無可避。

卡爾緩緩地從火海中站起身來。無論拉尼爾如何增強輸出都無濟於事。卡爾正面突破火焰，抬起頭來。

死亡正在逼近。

拉尼爾揮出了拳頭。

陰影試圖撥開拉尼爾的軍靴，但沒有任何效果。她體內的星光和變異的魔力阻礙了陰影的行動。卡爾瞪大了雙眼，看着拉尼爾。

無法阻止。

正因爲如此，拉尼爾才能清楚地看到。

喀嚓！

佈滿血絲的雙眼。

衝擊波將卡爾的頭完全仰起，他被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捲起，撞在牆上。他立刻起身想要揮劍，但拉尼爾的速度更快。

方向感消失了。失去了方向感，就無從得知該往何處躲避。在一切都被扭曲的空間中，只有卡爾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見。

塵歸塵（Ashes to Ashes）。

她猛地握緊了向後伸出的手。那一瞬間，原本如雪花般飄散在空中的灰燼，全部聚集到了拉尼爾的拳頭上。

嘩啦啦！

轟！

而那部分也會被其他東西所填補。

有什麼東西來了。

直到這一刻，拉尼爾纔看清卡爾的心臟。他看到了從心臟中瘋狂湧出的魔爪，看到了扭曲神祇的本質。

原本席捲四周的火焰逐漸消退。拉尼爾明明還在持續增強輸出，但火焰卻像被什麼東西吞噬般逐漸消失。拉尼爾猛地睜大雙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魔王。

拉尼爾眯起雙眼，抵擋着迎面而來的熱浪。他在極近的距離下，接連不斷地釋放出超大型的法術。就算卡爾再怎麼強，這種程度的攻擊也……。

灰色的火焰吞噬了卡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