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0.童年的終結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918 字
「我有很多話想說。」
雖然我語氣像在開玩笑,但我的確有很多話想說。
我可是因爲星辰喫盡了苦頭,可不是一兩件就能說完的。現在我真想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摔在地上,而不是跟她握手言和。
不過,在與父母初次見面的場合,我還不至於如此不孝,一上來就對父母動粗。
星辰眨着眼睛,目光在我遞出的手和我的臉龐之間來回。每次她眨眼睛,她那混濁的雙眸就會變得清澈一些。當那雙金色的眼眸恢復了本來的色彩,她露出了微笑。
「看來你有很多話想說呢。」
「的確不少。」
「而我,則有義務傾聽你的故事。爲人父母,就應該傾聽子女的心聲。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
星辰點了點頭。
「拉妮婭,或者說,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統治世界數萬年的神之手,觸感與凡人無異。
「借用你剛纔的話,我們算是扯平了。」
「當時那件事,不愧是你嗎?」
我苦澀地笑了。
在被陰影籠罩的戰場上,我的心臟被卡爾的劍刺穿,生命垂危之際。當時,有個聲音在我耳邊低語。你的願望是什麼?
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我回答了那個問題,並獲得了星辰的聖物。多虧如此,我才得以擊敗卡爾。而當時在我耳邊響起的聲音,和眼前這個女人的聲音完全一致。
「當時承蒙你的幫助了。」
「我只是問了一個問題。回答問題的是你,找到答案的也是你。」
「是啊,真是令人不齒。」
「那些大部分都用在維持世界平衡與穩定,還有維持交易運作上,是爲了公益⋯⋯」
我短促地呼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來我們有的聊了。
她直視着我。
她繼續說道:
「關於那部分,是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經過這樣的過程,所以纔會那樣⋯⋯」
「你渴望在與逆天劍的戰鬥中,成爲某種特別的存在。」
她把手放在我的胸口。
「我說話比較直……」
我針對每個奇怪的交易一一質問,結果發現每個交易都算是事出有因。除了我拿壽命去賭的那筆交易以外,其他交易都還算合理。
「那個,你在中間環節怎麼能抽成抽這麼多呢?」
她接着說,
「真的只是偶爾,我會聽到你們的願望。那呼喊聲強烈到無法忽視,是能喚醒沉睡在黑暗中意識的聲音。」
「關於這點,我無話可說。當時的我爲了維持平衡,判斷你跟暗影同歸於盡纔是正確的選擇。」
「在貧民窟出生的孩子,擁有與格蕾忒絲相似的靈魂,渴望成爲某種特別的存在。」
「關於卡爾特迪亞王國曆1104年6月1日17點52分17秒發生的交易⋯⋯根據這個標準⋯⋯」
「一個名叫加拉哈爾的男人,他朝着自己無法觸及的地方伸出手,爲自己的無能而痛苦,發誓願意付出一切。」
「那個……」
「……」
「是的,因爲這是特殊條款⋯⋯」
「不過偶爾,」
星辰溫柔地笑了。
「那跟卡爾的契約呢?」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是時候把我積壓已久的不滿說出來了。作爲與星辰交易多年的老客戶,我必須說清楚。
一路走到這裏,我已經調查清楚,也領悟了很多。我望向眼前的星辰。
「星辰的表象,是守護規則與平衡的冷酷劍士,而星辰的內心,則是傾聽人類願望的慈母。這是創造我的「格蕾忒絲」的願望。」
當時爲了安撫我這個繳稅大戶而手足無措的財務大臣,感覺就跟現在的星辰一模一樣。
「這哪裏是母子相見,根本是廠商和客戶在談判吧⋯⋯?」
「等等,這標準也太嚴苛了吧?」
「那、那個⋯⋯」
星辰支支吾吾地跟我解釋每個交易的詳細過程,聽了她的解釋後,我想起以前當魔王塔主的時候,我曾經質問財務部爲什麼要收這麼多稅,當時財務部的解釋好像也是這樣。
「可是你還是多賺了很多吧?」
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因爲陰影的出現,你失衡了。」
「請說吧,你有這個資格。」
「例如?」
星辰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就是交易啊!你這中間環節也太坑了吧?到底抽了多少成啊?說白了,你就是個中間商,說得好聽點是維持世界運行的法則,其實就是個牽線搭橋的……」
然而,我接口說道:
「我話還沒說完,等等。」
柯蘿爾的願望。
「我真希望可以早點問你那個問題,早點傾聽你的聲音,可惜事與願違。」
「我,已經不再是爲了人類而存在的神了。因爲我的行動目標,只剩下維持世界的平衡。」
我的願望。
「我聽見了這些聲音,這些痛苦的呻吟。」
「你老可別怪我說話難聽啊。」
先聽我說,我有很多問題想問。
「現在,我該聽聽更長的故事了,關於人類的立場,而不是呻吟和悲鳴。」
「我就是你們所熟知的星辰。同時,也是一個失職的、殘缺的神。」
加拉哈爾的願望。
隨着我說的話越來越多,星辰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彷彿在想:
但是我沒辦法,雖然是母子關係沒錯,但在那之前,我必須先搞清楚之前被坑的那些部分。
「所以最後關於我跟伽尼爾特戰鬥時差點發生的壽命交易,完全是星辰你的錯對吧?」
「什麼跟伽尼爾特戰鬥要我押上全部壽命才能獲得力量?拜託,連貧民窟的騙子鍊金術師都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詐騙吧?我當初真的看到合約內容時超傻眼,真想⋯⋯」
聽到我的抱怨,她苦笑了一下。
「……什麼?」
「那這個呢?」
「是的,你說得沒錯。陰影的出現,讓星辰也被放到了天秤之上。最終,我被自己的表象吞噬,無法再傾聽人類的願望。」
我支吾着,抬頭望向眼前的星辰。
「那個啊,因爲契約對象卡爾·託賓中途覺醒成超越者,所以過程有點複雜⋯⋯」
「嗯⋯⋯」
我摸着下巴沉思。
聽完解釋後,我心裏舒服多了。我原本以爲自己是被坑了,沒想到這些交易還是有規則可循的。雖然被坑的金額不少,但聽完解釋後,我覺得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如果你再多坑我一點,我就要揍你了,好險還在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是、是嗎?」
「沒事。」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我們就到此爲止吧。」
「真是令人愉快的對話。」
「似乎和你期待的對話不太一樣,所以你失望了嗎?」
「我無法說不是。」
星辰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對着這樣的星辰淡淡一笑。
「我對星辰積怨已久,所以纔會這樣。不過,嗯……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現在該說正事了。該說星辰一直在等待的那番話了。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首先,我必須先說這句話。」
「說吧,別讓我再提心吊膽了。這次又是什麼……」
看着我剛起個頭就開始不安的星辰,我笑了笑,慢慢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面對歪着頭看着我的星辰,我緩緩地……非常緩慢地彎下腰。
當時的人類需要的是一位能扶持他們、保護他們的神。星辰一直以來都扮演着這個角色,直到陰影出現、一切都崩壞之前,她都堅守着這個位置。
「簡單來說,你可以修復我,讓我成爲你的所有物。複雜一點,你可以抹去我的存在,在這片夜空中刻下你自己的法則。在如此宏大的法則之下,你可以開創你自己的時代,也可以開創人類的時代。」
我對着人類之母說道。
她呼喚着我的名字。
「人類漫長的童年時期已經結束了。」
「我違背了你的意願,走上了自己的道路,最終抵達了這裏,我就是最好的見證。」
「正因爲你無所不能,所以你擁有無數的選擇。」
「對曾經接納被遺棄的人類、守護了人類數萬年的你。」
星辰緩緩起身。隨着她的動作,環繞在她周圍的星之根莖也逐漸消散。於是,廣闊的夜空便展現在眼前。
隨着她的姿勢,點綴在廣闊夜空中的星辰也隨之閃爍。彷彿在散發着星光。
「人類在你的庇護下,度過了漫長的和平歲月。但是,這種情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必須自立,必須獨立。
星辰沉默了。
「我們現在已經準備好踏入世界。準備好用自己的雙腳站立在大地上,邁向前方。所以,我們必須前進,不是嗎?」
重新坐回座位上,看着她。
彎下腰,低下頭。
「全能,全知,雖然在到達這裏之前,你並非全知,但現在的你,既全知,也全能。你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因爲你,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我從未想過要否定你們當年的選擇。即使現在擊敗了約爾曼、坐上這個位置,我的想法也沒有改變。」
「那是一個人類不被視爲人類,生命價值被無限貶低的時代。感謝約爾曼、格蕾忒絲,以及你的努力,終結了那個時代,開啓了人類的時代。」
在星辰的沉默中,我開口說道:
「我們將離開你的懷抱,擺脫一切束縛,朝着我們所向往的地方前進。」
我苦笑了一下。
以廣闊的夜空爲背景,她說道:
「我只是來跟你說說話而已。」
在飄散的星塵中,她說道:
然而,唯獨那雙眼眸截然不同。白金色的眼眸。凝視着那蘊含星光的鉑金色眼眸,我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吐出話語。
「你可以成爲永恆不滅的神,也可以親自化爲法則,維持世界的平衡。」
那是一個可怕的時代。
她指着這些選擇,目光卻落在我身上。
「那麼?」
憑藉自己的意志。
並且。
「我不瞭解太古時代,只能從殘存的記錄中窺探一二。儘管如此,有些事情還是可以確定的。」
我點了點頭。
我注視着她。
就這樣,我向星辰低下了頭。這不是屈服,也不是懺悔。僅僅是爲了傳達這句話,我才低下頭。
我抬起頭。
「作爲一個孩子,作爲人類的代表。」
古老的神祇張開雙臂。
「現在,人類將會獨立。」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我說道。
「謝謝你。」
由格蕾忒絲的靈魂碎片所化的星辰內部。
我對着守護人類童年時期的星辰露出微笑。我指着自己,說道:
面對我的笑容,星辰溫柔地笑了。
無數個選擇擺在我的眼前,密密麻麻,幾乎要將我淹沒。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就算我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身爲人類的代表,我對你的感謝也不會改變。因爲那天你和你的同伴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
「此刻站在這裏的我,就是最好的證明。」
「正如你所說,你到達了這裏,證明了你的資格。如同過去的約爾曼和格蕾忒絲一樣……你獲得了改造世界的權利。」
一個混沌的時代。
用自己的雙腳。
「即便如此。」
她對我露出微笑,並非誘惑,而是身爲母親、身爲父母、身爲人類守護者的她,單純的詢問。
「你的想法依然沒有改變嗎?」
她問我,是否會後悔這個選擇。
「是的。」
我點點頭。
「引導者,就是爲迷途之人指引方向的人。」
我說出自己的答案。
「在黑暗中成爲照亮前方的燈火,幫助他們找到迷失的道路,引導他們走上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
引導者,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
不過是扮演着導師或顧問的角色罷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認爲的引導者,就應該是這樣的存在。必須是這樣的存在。統治人們,將單一的道路強加於他們,聲稱『這條路纔是正確的』,那不是引導者,而是暴君。」
我不想成爲那樣的存在。
「最終,行走於道路上的還是他們自己。引導者只能指引方向,而不能代替他們行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每個人也都有屬於自己的道路。
「即使跌倒,即使步履蹣跚……只要能夠再次站起來繼續前進就好。而這一點,就算我不以神的身分留下來,也一樣可以做到。」
「是嗎?」
我笑着回答:
「是的。」
「真溫暖啊。」
我緩緩起身,站立於星辰之前。
「我只是順應而已。願你們的未來平安順遂,願你們都能擁有美好的人生。」
她說道。
我拉着迴天,也向她伸出手。儘管知道碰觸到我的手的那一刻,自己的身體就會崩壞、消滅,星辰依然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值得驕傲的後輩啊。」
熊熊烈火吞噬了她的身軀。包裹着她的星光與神聖都被火焰燃燒殆盡。就在灰燼漫天飛舞之際,我無意識地眨了眨眼。
「所以,這個世界不再需要神明這種超然的存在。」
她的雙眼失去了白金色的光芒。在那之下的,並非白金色的瞳孔……而是翠綠色的眼眸。
逆天、開天、登天都不是,而是迴天。
星辰向我伸出手。
我和星辰的手相互觸碰。
「你的故事我聽明白了。如果這就是你,以及人類所給出的答案……」
「人類啊,只要互相扶持就能繼續前進。根本不需要神明這種偉大而超然的存在。只需要幾句鼓勵的話語,就足以讓人們下定決心繼續前行。」
這就是我給出的答案。因爲我的目的,是將一切迴歸到沒有神、沒有超越者、什麼都不存在的原本樣貌。
星光與灰燼一同飄散。
「永別了。」
接着,是構成她內在的本體。
我將自己給出的答案化作一團火焰,拋向夜空。火焰最先焚燒的,是在此存在了數萬年的、爲人類而存在的神。火焰將星辰外在的所有枝椏燒盡。
她凝視着我的雙眼,那裏面跳動着叛逆的火焰。
迴天。
火焰過後,星光消散的地方。
「所以,這就是你的答案。」
我緩緩閉上雙眼,又睜開。青白色的圓環在我的眼中劇烈旋轉。我毫無保留地釋放出這或許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