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尋找新工作0;11;

王國的騎士團長。

海因科爾·馮·齊格哈特。

憑藉着在最前線累積的功績和深厚的人望，他不僅受到騎士們的敬重，就連對騎士抱持偏見的冒險家和傭兵們也對他十分尊敬。

「呼……」

就是這樣一位海因科爾，此刻卻深深地嘆了口氣，眉頭緊鎖。而這一切，都是因爲他手中的一封信。

——隸屬於第一軍團。

——灰色魔法師，拉尼爾。

若是往常，海因科爾看到發信人後一定會露出微笑。這位一絲不苟的魔法師很少寫信，但每次寫信必定帶來好消息。

「偏偏是這種時候……」

然而，確認信件內容後，海因科爾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在此，我拉尼爾宣佈退出戰場。

——我會歸還象徵騎士團成員身分的徽章，還有參加宴會的資格。

這兩行字，寫在信的末尾。當目光觸及到它們時，海因科爾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拉尼爾的引退。）

那句話中傳達的沉重感讓海因科爾不禁呻吟。

拉尼爾的引退並非容易接受的事情。倒不如說，如果是其他隊伍的成員退出，海因科爾或許不會如此苦惱。

拉尼爾所在的隊伍很特別，

而拉尼爾在其中又更加特別。

原本，這個隊伍的運作方式更像是賞金獵人，而不是騎士團的一部分。他們會出現在戰場上對付巨大的怪物，並討伐被發現的魔王軍主要幹部。

這正是大多數

明明知道不能依賴一個超人，卻還是依靠了他的能力。海因科爾用複雜的眼神掃視着信紙。

他望着燈光下，投射出陰影的信紙。突然，信紙上的一段文字映入眼簾。

（如果只是退役的話，就算給個榮譽職位，讓他當個軍官也好……）

儘管如此，海因科爾還是無法掩飾心中的惋惜。

雖然很惋惜，但更應該感謝他帶着那個詛咒，還能在前線堅持了這麼久。海因科爾掩飾着苦澀，叫來了部下。

這個詞格外引人注目。

（必須趁事態擴大之前，先下手爲強。）

雖然大部分騎士都不敢對拉尼爾動手，但這種苗頭必須趁早掐滅。

海因科爾眉頭的皺紋更深了。

事實上，他多少也猜到了一些。

「……」

然而，拉尼爾不同。

就算不上戰場也好。

「要對他們的一員表示敬意。」

海因科爾盤點着最近在拉尼爾的支援下勉強維持住的戰線。

「公主殿下一定會很傷心吧。」

（沒有付出太大的代價，嗎……）

「……抱歉。」

（不過，因爲受傷而退役……也是無可奈何。）

「哈迪亞。」

「你可以退下了。」

想到又多了一件待辦事項，海因科爾皺起眉頭，揮了揮手。

「……是我的錯，太依賴一個人。」

「爲人類奉獻之人，應當得到相應的榮譽和報酬。那位朋友當之無愧。」

「……這樣可以嗎？」

（東部第一戰線、西部第三戰線、魔界附近的峽谷……）

整整五年了。

——過去，爲了從魔王手中逃脫，我與星辰做了交易，使用了天秤（Balance）。

「……是。」

「哈迪亞。」

海因科爾眯起雙眼，冷冷地盯着眼前的部下騎士。

只要拉尼爾還在，對戰場上的魔法師們來說就是一種力量。應該會有不少魔法師是因爲他才加入騎士團的吧。

「若有任何針對拉尼爾的不利流言傳到我耳中，我會親自處置，你好自爲之。」

「向王都報告時，就說拉尼爾不是退役，而是光榮退役。別忘了把他立過的功整理好一併送過去。」

想要從魔王，那個災厄手中全身而退，怎麼可能不付出代價。

「但是那個魔法師……」

「還需要我多說嗎？」

他是騎士團的一員，奔波於無數戰線。他就像個一人軍團，填補着前線的空缺。

天秤（Balance）。

隊伍的行動方針。

「雖然很可惜，但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是他本人的意願。」

考慮到前線的人員調動，特別是魔法師的調動比較頻繁，拉尼爾的退役本來就應該預料到的。

「……」

也是隸屬於這個隊伍的人們的行動方針。

海因科爾獨自一人留在營帳中。

……簡直是胡說八道。

——當然，交易的代價並不大。

（多虧了他的幫助，擴大了多少戰線，又守住了多少戰線？）

「在，團長。」

就算什麼都不做也好。

「……如果你命令的話，可以讓暗影部隊去跟蹤那個魔法師……」

雖然不知道拉尼爾究竟付出了什麼代價，但海因科爾猜測那絕對不輕鬆。

海因科爾皺起了眉頭。

冰冷的聲音低沉地響起。

「那位朋友已經盡力了。他立下了難以言喻的功績，超越了所有人對他的期待。」

追隨卡爾的騎士們對拉尼爾抱持着不屑，這點海因科爾也心知肚明。

海因科爾沉默地低下頭。

一想到過去那位對拉尼爾的故事總是充滿熱情的公主，海因科爾就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這些年來辛苦你了，拉尼爾。

騎士團長。

海因科爾·馮·齊格哈特。」

這段時間辛苦了，拉尼爾。

我會向王都傳達，就說不是辭職，而是光榮退役。也會向你的老師轉達。

我不會忘記欠你的恩情。

如果需要我的幫助，隨時聯繫我。

＊ ＊ ＊

「真是的。」

真是個好人啊。

我一邊看着寄來的信，一邊苦笑。

現在，我正位於王都附近的一個小村莊，確認着信紙的內容。這裏距離王都有一段距離，是一個與森林接壤的村莊，也是我老師居住的地方。

平緩的山丘，隨風搖曳的麥田。

順着溫暖的微風漫步，就能看到森林邊緣的一棟宅邸。

（其實比起宅邸，更像是圖書館。）

小時候，我就和老師住在那裏。

我突然回想起過去的記憶，站在門前。和五年前離開這裏時看到的那扇門，沒有絲毫差異。

——你說要去打敗魔王。

——你真的要去嗎？

站在那扇門前。

「我也想帶着它回來啊……」

「你這小子，那傢伙就沒有交代什麼嗎？不可能只留下一根柺杖吧？還有沒有什麼⋯⋯」

被隊伍趕了出來，甚至還變成了女人回來。這樣還有臉見師傅嗎？

魔王沒能打倒，

從花白的頭髮中，依稀可見幾縷黑髮。

老師眨了眨眼。

師傅的反應怎麼有點不對勁？

「……啊？」

——好吧，你這個不爭氣的徒弟。

我輕輕碰了一下柺杖的頂端。

「什麼？」

——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嗎？

「呼……」

「那根法杖是……」

——不去不行嗎？

他的視線從柺杖上的灰色魔力，最終回到我的身上。

如同餘燼般的灰色魔力。

「……對、對不起。」

「……是誰？」

「我回來了，師傅。」

啊？死？誰？

「早知你會這樣死去……還不如，還不如……！」

——如果你真的要去，回來的時候，就帶着魔王的首級吧。那樣的話，我就重新收你爲徒。

「沒用的傢伙，沒用的傢伙……」

師傅的樣貌和五年前相比沒有絲毫變化，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站在這扇門前，勸阻我的老師的臉龐浮現在眼前。我還記得，老師的手搭在我肩上的重量。

我苦笑着，把手放在門把上。

「沒有啊，老師。」

我被老師盯着柺杖嚎啕大哭的樣子嚇了一跳。不對啊，誰死了？老師，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嗎？

鼻樑上架着一副眼鏡。

他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握住門把手，輕輕敲了兩下。隨即，門內傳來一陣哐啷的聲響，有人打開了門。

「竟然，竟然……！我當初就勸你不要去！早知道就應該再強硬地阻止你……！」

是五年未見的師傅。

隨即，我的魔力便透過柺杖擴散開來。

「那、那個……」

「你這個沒用的傢伙……」

我暫時屏住了呼吸。

「我是拉尼爾。」

——你的人生將會被否定。

「那……」

該怎麼解釋呢？

「那、那個，這裏面是有苦衷的……」

——你所學的一切魔道都會被全盤否定。

「呃，那個⋯⋯」

「⋯⋯」

「⋯⋯什麼？我好像沒有收過像小姑娘一樣的徒弟⋯⋯」

——將人生奉獻給崇高理想的人，通常都會迎來悲慘的結局。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

還有那歲月也無法抹去的清澈雙眸。

……真的會被打死吧。

接着，我稍微轉動了一下背上的法杖，讓師傅看見。

老師目睹這一切，沉默不語地看着我。

我正想開口解釋，卻看到師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師傅踉蹌着扶住牆壁，勉強站穩。

這是師傅送給我的法杖。我原本打算讓師傅看到法杖後再作解釋。然而，我還沒開口，師傅就先說話了。

聽到那顫抖的聲音，我感到一陣愧疚，於是低下了頭。我用低沉的聲音回答道。

等等，有點奇怪。

「我是拉尼爾⋯⋯」

「拉尼爾。」

「是、是的？」

「對，你真的是拉尼爾。」

老師隨即無力地笑了。

面對那溫暖的笑容，我也想以笑容回應，但是⋯⋯

閃電箭！

一道魔法幾乎擦過我的臉頰，不容我分心。

轟隆！

身後的樹木發出巨大的聲響，轟隆一聲倒塌。我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老師。

「進來吧。」

老師依然帶着笑容。

一如既往的溫暖慈祥⋯⋯

不對，並不是。

仔細一看，他只是嘴角上揚，眼神卻冰冷僵硬。看着老師微微眯起的雙眼，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咕嘟。

這下糟了，感覺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