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剩餘的時間0;3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055 字
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
落葉開始變色,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那些勉強掛在樹枝上的樹葉開始掉落。小路被染成了綠色和紅色。
特里阿蘇家宅邸所在的山頂。
通往山頂的路邊到處都是腐爛的落葉。有幾個人正在踩着落葉走向宅邸。他們是埃夫利亞的學生。他們的來訪目的不言而喻。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一切都是爲了見到她。
拉妮婭教授已經有兩週沒有出現在埃夫利亞了。雖然聽說她身體不適,但羅塞爾教授也和她一起兩週沒有露面,這讓人更加擔心。
雖然很多人都表示了想要探望的心意,但都被羅塞爾教授以「現在不方便」爲由冷淡地拒絕了,不過他並沒有阻止埃夫利亞的學生們前去探病。
就這樣,只有少數幾名學生前往了宅邸。
與拉妮婭平時就經常接觸的拉克,以及貝爾諾亞、蕾絲特、柯蘿爾和艾菈五人抵達了特里阿蘇宅邸。他們敲了敲門,隨即伴着「吱呀」一聲,宅邸的大門緩緩打開。
「……來了嗎。」
羅塞爾·馮·特里阿蘇用空洞的眼神迎接他們,這是與他們初次見面。他平時銳利的眼神消失得無影無蹤,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好幾歲。
「感謝各位的來訪,公主殿下。」
羅塞爾依次說出學生們的身分,最後目光落在蕾絲特身上。
「……候任灰色魔塔之主,蕾絲特·埃夫利亞。」
「是的,羅塞爾長老。」
「雖然現在已經不是長老了⋯⋯總之,謝謝你來探望。確實,看到你的臉,那孩子應該會很高興。」
羅塞爾苦笑了一下。
「真的很感謝你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過來吧。」
學生們的表情微妙。
叩、叩。
一位奔向預定死亡的老人。
「你的狀況,很不好吧?」
貝爾諾亞開口說道。
「我是一個商人。」
下定決心的拉妮婭抬起頭。
蕾絲特望向拉妮婭,眼神動搖不定。
貝爾諾亞記得,去探望過拉妮婭的黑色魔塔主,取消了所有積壓的工作,翻閱着禁書(?)的樣子。
「和那個沒有關係。」
貝爾諾亞正想這麼說,卻被拉妮婭打斷了。她堅定地說:
「因爲魔力已經耗盡了,所以纔會這樣。只是脫力的症狀,稍微休息一下就會恢復的。」
我不想那樣。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就一直在說那樣的話。
宅邸內的一切,如同魔法師家族般,應該是由魔導具和迴路進行管理的纔對⋯⋯但環顧四周,卻發現到處都積滿了灰塵,一副疏於管理的樣子。唯一有被整理的地方,就只有拉妮婭居住的房間,以及通往房間的走道。
「拉妮婭教授。」
拉妮婭苦笑着說道。
* * *
「⋯⋯脫力症狀?」
「不知道的還以爲我要死了呢。」
「……狀態。」
拉妮婭原本倚着牀,望着微微開啓的窗外的景色,聽到聲音後緩緩轉過頭。乾燥灰白的頭髮隨之滑落。失去光彩的黯淡藍眼睛望着蕾絲特。
拉妮婭偷偷藏起顫抖的雙手,微微低下頭。灰色的髮絲垂落。失去光澤的髮絲貼在乾燥的肌膚上,拉妮婭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學生們嚥了咽口水,朝她走去。就這樣,所有人都走向拉妮婭時,只有蕾絲特還留在原地。
「難道說⋯⋯」
是在那個時候,拯救我的時候。
門打開的一瞬間,風吹了進來。乾燥的秋風,帶着些許涼意。
「這不行。」
反應稍微慢了一些。
長老,克倫貝爾·埃夫利亞。
隨着簡短的敲門聲,學生們打開了房門。
如果沒有像口頭禪一樣的「要是沒有灰色魔法師就好了」,黑色魔塔也會這樣喃喃自語吧。
「最高位的魔法,還是古代咒文,竟然用肉身硬扛下來了,這算是撿回一條命了。」
是在那個時候,放到天秤上的壽命⋯⋯
那樣喃喃自語的黑色魔塔主,嘆了一口氣。
這棟宅邸原本就沒有另外聘請管理員。
拉妮婭看着貝爾諾亞。
拉妮婭噗嗤一笑。
「……」
他臨終時露出的表情,和現在拉妮婭的表情驚人地相似。
「我做任何事都會權衡利弊。我一直都是這樣學的,也是這樣做的。所以,現在的行爲也可以這麼理解吧……」
「你怎麼擺着一副苦瓜臉?」
「不。」
「沒事,沒事。」
拉妮婭遲來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貝爾諾亞雖然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麼纔會做出那樣的反應,但也能由此推測出拉妮婭的狀況非常不妙。
拉妮婭揮舞着勉強在兩週後恢復活動能力的手臂,對着學生們開玩笑說:
「他不該那樣死去。」
羅塞爾說讓大家先進去,並指了指拉妮婭居住的房間,學生們便開始邁步。
「再加上我的身體也經歷了一番折騰。」
一次深呼吸。
蕾絲特叫着她的名字。
「我不是那種感情用事的人,也不是憧憬英雄的人……但這真的不行。」
「和你們沒有關係。只是,積累的問題爆發了而已⋯⋯很快就會解決的。」
她聳了聳肩,說道。
「我是誰?」
「⋯⋯灰色魔法師大人吧。」
「沒錯。現在這已經是公開的祕密了。灰色魔法師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拉妮婭輕輕一笑。
明明想盡辦法隱瞞,不知怎麼搞的,這些孩子居然都知道我的真實身分。
「知道我是這麼不得了的人物之後,感覺如何?是不是肅然起敬啊?」
「你的確非常偉大。」
「是啊,我可是非常偉大……」
猛地一震。
拉妮婭的耳朵變成了紅色。
拉妮婭轉過頭,怒視着艾菈,艾菈嘟囔着「偉大」。
「沒錯,偉大的拉尼爾大人。」
「那件事……」
「因爲你很偉大。」
艾菈緊緊咬着嘴脣說道:
「你很快就會恢復過來吧?」
「當然。」
拉妮婭笑着回答:
拉妮婭咬緊牙關。
她只能這樣回答。
蕾絲特預感到這一點,懇求道:
她無法逃脫。
在一片混亂中,他們爲長老舉行了簡樸的葬禮。
註定走到盡頭時,人類只會試圖合理化自身,並對死亡視而不見。拉妮婭也一直以來都是如此,選擇對死亡視而不見。
「我曾經憎恨過你,也曾經嫉妒過你……但即使如此,我仍然憧憬着拉尼爾大人。」
「請不要死。」
學生們都已離去。
一分鐘又一分鐘,組成了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組成了一天,就這樣……
映照在窗戶上的拉妮婭面無表情。
她低下頭,在拉妮婭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忍着淚水。
她渴望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在世界上留下輝煌的一筆。
面具破碎後,露出一張充滿恐懼的少女面容。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表情,拉妮婭乾澀地笑了笑。
爲了扮演好這個角色,拉妮婭爲自己的臉戴上了面具。她拋棄了恐懼、絕望以及所有情緒,完美地演繹着自己。卡爾越是動搖,拉妮婭的面具就越是堅固。
「嗯。」
蕾絲特緊緊地握住拳頭。
啪嚓。
理所當然地,克服它也是不可能的。
「嗯。」
憑藉着誓言和渴望,拉妮婭將視線從逼近的死亡中移開。那的確是,被稱爲賢者之人應有的思考方式。拉妮婭認爲那就是「正確的」。因爲她的死亡終將輝煌燦爛。
此刻正崩塌碎裂。
一張改變許多的臉龐。
「灰色魔法師大人。」
你曾經是我的競爭對手。
「長老過世了。」
「哈,啊哈……」
那張她認爲已經完全成爲自己真實面容的面具。
多年來一直完美無瑕的面具。
* * *
你或許不這麼認爲,但我確實是這麼想的。我不止一次想像過超越你的情景。想像過自己成爲比任何人都傑出的灰色,引領着魔塔。
那是她作爲賢者所保持的表情。無論看到什麼,都要冷靜沉着地應對。這是她被賦予的責任,而拉妮婭在過去的幾年中出色地完成了這一點。
拉妮婭計算着自己剩下的時間。她能堅持的時間。她那該死的計算能力,瞬間就得到了答案。時間精確到秒,一分一秒地減少。
只有你,請不要離開。
「請不要離開。」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那張面具。
她試圖擺脫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時鐘,但耳邊卻響起滴答滴答的秒針走動聲,揮之不去。她根本無法將其從腦海中抹去。
蕾絲特感到心中像是被挖空了一塊,無比虛無。要填補這份空虛,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然而,還未適應這份空洞,另一份失落卻即將來臨。
「……你知道了吧?」
「我會盡力而爲。」
夕陽西下,夜深人靜。拉妮婭毫無睡意,望着窗外。緊閉的窗戶上,只映照出她自己的臉龐。
在那之後,他們閒聊了一會兒,學生們放下探病的禮物,轉身離開了。就這樣,大家一個接一個地打開門走了出去……只有蕾絲特還留在原地。
如果是那樣的死亡,她就能夠滿足。
「拉妮婭教授。」
一秒又一秒,組成了一分鐘。
作爲的同伴,她展現出完美的形象。
「請不要離開我。」
「我的父親兼老師去世了,現在唯一照顧我的人只有拉妮婭教授了。我仰望的人也只有教授。」
死亡步步逼近。
她被稱爲賢者。
她曾發誓要成就偉業。
我的老師和恩人。
「所以……」
死亡的恐懼席捲而來。
同時也是我目標的你。
嘎吱。
「我是誰啊?我是灰色魔法師,也是經歷過無數魔境的軍人。我會很快醒來的,不用擔心我,你去做你的功課吧。」
蕾絲特苦苦哀求,但拉妮婭卻無法給予任何回應。她只能費力地抬起手,輕輕放在蕾絲特的頭上。
一張她已經習慣的臉龐。
蕾絲特細細咀嚼着這個名字,緩緩開口說道。
一秒鐘過去了。
(如同加拉哈爾一般的死亡。)
她認爲,堅信自己活得精彩,併爲了後世流盡鮮血而死,是她身爲賢者所能期盼的最崇高的死亡。
(但是,現在又是如何?)
就連抬起手臂。
在孩子們面前逞強。
這些事情都幾乎無法做到。就算從此變得更好,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戰鬥。這意味着她無法再對抗災厄。
只能在病房中逐漸走向死亡。
就這樣被命運擊垮的人生。
那樣的結局並不像加拉哈爾那般耀眼。
是如此落魄。如同枯萎凋零的落葉。面對如此註定的結局,拉妮婭無法再對死亡視而不見。她直視着逼近的死亡。
有什麼方法可以擺脫死亡?
有的。
那就是捨棄自己一直以來走過的路,徹底背叛一切。聆聽種子的低語。屈服於那甜美的低語,成爲非人之物。
(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拉妮婭無法做出那樣的選擇。
因爲拉妮婭絕不會背叛那些爲她而死的人。她無法對自己生命中揹負的重量視而不見。
但是……。
(或許我可以。)
或許,我可以做到。
就算被黑暗吞噬,我也許能維持自我。雖然那是連數百年前的古代英雄都無法做到的事,但我或許……。
……魔法師真是該死的傢伙。
「好久不見。」
加魯迪無法忍受這一切。
自從他去探望拉尼爾,確認她的狀況後,已經過去了不少時間。時間流逝,卻依然沒有找到答案。加魯迪彷彿撞上了一堵牆。
夜已深。不會有客人來訪。至少,在那些找得到這家店的人當中,不會有客人。加魯迪皺着眉頭,打開了店門。
加魯迪咬牙切齒。
加魯迪再次撞上了那堵曾經讓他碰壁的牆。完全看不到答案的影子。無論他走到哪裏,都找不到答案。加魯迪用手拭去眼角的淚水。
在它面前,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凡人。不是擁有賢者般崇高地位的英雄,而是一個渺小、無力、崩潰的人。而且。
緊咬的嘴脣微微顫抖。在極度恐懼中,拉妮婭顫抖着肩膀。微弱的呼吸從嘴脣間隙中逸出。
「……唔。」
曾經光芒萬丈的魔法師。
如同幾百年前那樣。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看着眼前這個比他記憶中蒼老許多的人,加魯迪倒吸了一口氣。
夜深了。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最終,拉妮婭哪一個也選不了。只能感受到死亡的步步逼近。
「……怎麼會?」
又一天過去了。
加魯迪將頭向後仰。
古代的大賢者用空洞的眼神將試劑與試劑混合在一起。他正在榨取自己數百年來積累的所有知識,以找到一個答案。
站在微敞的房門外的羅塞爾聽到了拉妮婭的低語。羅塞爾反覆地把手放在門把上,又放下來。
死亡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時間流逝。
一個感到恐懼的人。
加魯迪·馮·阿爾米爾。
* * *
「加魯迪·馮·阿爾米爾。」
滴答,滴答,滴答。
「呼……。」
「加魯迪。」
啪嗒,眼淚滴落在被子上。
滴答。
與那人目光交匯的瞬間,加魯迪的雙眼猛然睜大。比任何時候都要大。
被偷走的時間逐漸走向盡頭。
「……該死。」
他望着空蕩蕩的桌子。
毫無根據的自大。只不過是爲了逃避死亡,而試圖高估自己。拉妮婭對懷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厭惡。
加魯迪只能如此發問。
叩叩。
拉妮婭低下頭喃喃自語。緊咬的嘴脣傳來血腥味。眼淚順着眼角、臉頰滑落。
微弱的聲音。
幾百年前,擁有與他的同伴們一樣耀眼光芒的魔法師。如今的她,卻正在逐漸崩壞,一點一點地失去光芒。
他粗暴地用手臂掃過桌上擺放的試劑。被隨意扔到各處的試管發出叮噹聲,變成玻璃碎片。
站在門前的人影露出了笑容。
會被風吹散的聲音。
拉妮婭的精神被逼近的死亡逐漸吞噬。
站在店門前的人影。
有人聽到了那個聲音。
有人敲響了店鋪的門。
這樣自大的想法不斷浮現。
因爲過於冷靜,因爲過着精於算計的生活,所以所有情況都能以極其客觀的方式被理解。羅塞爾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他什麼也做不了。
然而,答案卻無處可尋。
死亡步步逼近。
正當他準備再次伸手製作藥劑時。
面對他的疑問,那人並沒有回答。
只是邁開腳步,走進了店裏。
「我們有很多話要說,你也是,我也是。」
深夜時分。
「先坐下吧。」
古老的店鋪。
在這條連星光都無法觸及的偏僻巷弄的店鋪裏,兩人開始了漫長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