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7.影龍0;21;

「醒着嗎？」

貝爾諾亞皺起了眉頭。

夜深了。在營帳中淺眠的貝爾諾亞被耳邊的低語聲喚醒，緩緩坐起身。

「是，我醒着。」

貝爾諾亞揉着眼睛起身，點亮了燈。柔和的橘紅色光芒照亮了營帳內部。貝爾諾亞眨了幾次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好久沒以這副模樣見你了。」

聲音來自營帳內放置的辦公桌。

神就坐在那裏。平時那副隨便的模樣完全消失不見。如同初次見面時那般，影龍之君以莊嚴的姿態露出微笑。

如夜空般漆黑的長髮如波浪般垂落桌邊。她晃動雙腿時，如夜空般深邃的裙襬也隨之擺動，露出白皙的肌膚。

「嗯，果然空氣不太好聞。不像以前那樣涼爽清新，很混濁。」

就連聲音也和平時不同。

那透過空氣傳來的聲音，擁有真實的形體。貝爾諾亞望着這位真實存在於此的女神，心中默默計算着日期。

「啊，今天是那一天嗎？」

「沒錯。」

她帶着魅惑的微笑輕聲說道。

「影子最爲綿長的這一天，也是我，影龍之君，力量最爲強大的日子。」

充滿威嚴的姿態。

面對她那彷彿在說「你可以讚美我」般聳起的肩膀，貝爾諾亞不發一語，只是走到營帳角落翻找，拿出甜點。

「要喫嗎？」

「我的契約者真懂事。」

「是嗎？」

預知未來。

「呼吸。用雙腳站在地上。赤腳踩在地上，感受觸感。對你們來說，這些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能看見那些事物。」

貝爾諾亞忽然浮現了這個念頭。

衣襬隨風飄動，發出清脆的響聲。女神撥開飄揚的髮絲，望向跟在自己身後的貝爾諾亞。她的第三位契約者。

「要喫的話就從桌上下來喫。別坐在那堆文件上。」

這就是女神一年一度對她的契約者提出的全部請求。今天也不例外。深夜，貝爾諾亞陪着他侍奉的女神，走在戰場附近的田野上。

她在月光下旋轉。

枯草被踩踏的聲音迴盪在耳邊。

她似乎很享受這微不足道的快樂。

「洪流。可能性之岔路。」

「……真是的。」

「我的眼中，能看到許多事物。雖然如今失去了大部分的權能與神格，無法像太古時代那般洞悉萬物……但一年一度，當部分權能迴歸之時，我仍能看見些許事物。」

＊ ＊ ＊

只有在這段時間裏，影龍之君才能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化爲實體，自由移動。

女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輕輕敲了敲自己的眼角。

從天空中傾瀉而下的星光，以及柔和的月光，將她籠罩其中。她撥開飄動的髮絲，閉上雙眼，然後又睜開。原本漆黑的瞳孔，漸漸染上了紅色。

「是。」

沙沙作響。

「是。」

「你覺得草被踩踏的聲音如何？」

從無數洪流中，讀取出可能性。

感覺就像在養寵物。

因此，女神認爲今日也會如往常一般。

孕育出最初生命體，創造出最完美存在的，神之瞳。染上鮮紅的龍之眼眸，直直地凝視着貝爾諾亞。

每當這一天到來，女神都會向她的契約者提出一個請求，這個請求對於偉大的太初之神來說，簡直樸素得難以置信。

她滿意地伸出手，正要去拿貝爾諾亞手中的甜點時。貝爾諾亞猛地舉起手。結果，撲了個空的女神眯起了雙眼。

能洞悉萬物的雙眼，讀取着洪流，並從中占卜未來。那或許是可能發生的未來，並不確定。

「……你在做什麼？」

她赤腳踩在地上，露出了微笑。

「孩子。」

「是，你做得很好。」

自從擁有契約者後，影龍之君便能在一年中獲得一次實體。雖然無法施展權能，也無法創造奇蹟，但女神賦予了實體化這個意義。

「是啊。草被踩踏的聲音，赤裸的肌膚觸碰地面的感覺。所有這些觸感對我來說都變得陌生了。陌生而新鮮。活了無數個歲月，就會開始執着於這些東西。」

「然而，今日卻有些不同。」

神明所擁有的龍之眼。

從日落到日出的短暫時間。

她乖乖地從桌上下來，端坐在椅子上，再次向貝爾諾亞伸出手說道：

龍之眼。

一年只有一次的短暫時光。

「我想給你一個忠告。」

陪她散步聊天。

「在某種假設下，將會迎來的未來。」

看着她發出「嗯」的聲音，似乎正在文件和自己的權威之間進行深刻的思想鬥爭，思考着哪個更重要。

「有何不同……？」

這番思考並沒有持續太久。

「現在可以了吧？快過來。」

「當然，我已失去大部分力量，即使權能稍有迴歸……也過於微弱，只能感知洪流，而無法讀取。因此，我無法給你太多幫助。」

「對我來說卻並不容易。」

「只有一件事。」

一年一次，影子被拉得最長的那天。

但是，她接着說道：

有人將其稱之爲：

「以前我也能輕易做到，甚至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但現在對我來說，卻是無比特別的事情。」

現今星辰所擁有的權能，大部分源自於影龍之君。而星辰所稱的預言，亦是其中一部分。

「你在命令我？」

「權能短暫迴歸之際，我嘗試占卜未來，卻看到了清晰的景象。明明應該只能看見模糊的未來……」

微弱的權能，無法預知未來。

本應如此。

然而，這次卻有所不同。在模糊的景象中，出現了清晰的事物。

「這次所見，無比清晰。彷彿並非『可能』，而是註定發生的未來。」

確切的未來。

女神的眼中，看見了若無外力介入，便會「必然」發生的未來。即使是無比微弱的權能，也能看見的未來。

「在那未來中，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我的契約者，迎來死亡的景象。」

貝爾諾亞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將悲慘地死去。爲了守護你珍視的那個孩子。爲了替即將抵達戰場之人爭取時間。」

「……我嗎？」

「對。但是援軍始終沒有到來。結果你孤軍奮戰，最後迎來死亡。而且死狀悽慘。」

貝爾諾亞的表情僵住了。

女神說那是必定會發生的未來。貝爾諾亞皺着眉，緩緩開口：

「你的意思是，那會成爲我的未來嗎？」

「不，是本來應該發生的未來。」

本來應該發生的未來。

貝爾諾亞當下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在貝爾諾亞理解之前，女神先開口解釋：

以及。

有着一頭藍色頭髮的年輕魔法師。然而，他注視着拉妮婭的雙眼卻閃爍着金色的光芒。細長的瞳孔不像人類，反而更接近爬蟲類。

⋯⋯毀掉？

擁有龍之眼的魔法師。

女神說道。

（⋯⋯那個騙子也看到了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連我說着也覺得困惑。」

「我的意思是，不要爲了那個孩子犧牲你自己。你一旦離開她身邊，她就會毀掉。輕而易舉地。」

女神回想起那奇異存在的身影，微微顫抖了一下。介入洪流的存在是空虛的，空虛且令人毛骨悚然地格格不入。女神曾目睹那存在站在巨龍的屍體上放聲大笑的景象。

但女神在那個洪流中看到了。

草叢被踩踏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

曾經聽過的聲音。

無法得知是什麼介入其中。

一股巨大的存在感從帳篷另一頭傳來。對方似乎也察覺到拉妮婭停下腳步，帳篷裏傳來一個聲音。

「如果你真心想守護那個孩子，珍惜那個孩子的話。」

異質的存在深深介入了事件的洪流，扭曲了通往未來的洪流。

「在幹嘛？不進來嗎？」

將數次來襲的魔王軍燒成灰燼後，拉妮婭輕輕地吐了一口氣，邁開步伐。正當她要返回自己營帳時，突然停下腳步。

「那個袖手旁觀的騙子，這次或許會採取行動了。」

雖然沒有全程目睹，

「簡單來說，我看見的是……原本應該發生在你身上的未來。但是，因爲某些介入而變成『不曾發生』的未來。」

她看到了自己契約者的死亡，以及因那死亡而誕生的災厄，還有那災厄迎來的終結，以及最終變得毫無意義的契約者之犧牲。

拉妮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掀開帳篷。

「雖然不會發生。」

古代龍之魔法師，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他一邊用手撫過眼角，一邊喃喃自語。

她感覺到營帳裏有人。

「就活下去吧。待在那孩子身邊。」

「我看見的與其說是未來，不如說更接近過去。很難用言語說明，未來和過去交織在一起。那是以現在來看是未來，但從未來來看卻是……」

「沒錯，我就是古代龍之⋯⋯什麼？」

「那個，我越聽越糊塗了。」

貝爾諾亞眨了眨眼。女神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女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貝爾諾亞一臉困惑地歪着頭。對過着平凡生活的他來說，超越領域的存在的觀念實在難以理解。

「是，請說。」

站在毀滅世界盡頭的存在。

「誤會什麼？對一個比自己年輕幾萬歲、以世俗標準來看連聖人都稱不上的小丫頭……」

「老糊塗的蜥蜴。」

女神朝貝爾諾亞走近一步。

＊ ＊ ＊

沒有人可以預見未來。女神現在才明白，過去三年間之所以每次預見未來時都清晰可見，是因爲這個原因。

「⋯⋯。」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戳了一下貝爾諾亞的胸口。

女神咂了咂舌。

「……什麼？」

帳篷裏坐着一名男子。

「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事。」

「所以說，這就是誤會啊。」

洪流變得混亂。

「那麼，那個未來就不會發生了嗎？」

「他說我是得了失智症的蜥蜴。」

沙沙。

紅色龍之眼注視着貝爾諾亞。

「但因爲我從那個未來中看到了並領悟了一些事情，所以想給你一些忠告。」

「……你也那樣叫我嗎？加魯迪，那傢伙真是教了你些不得了的東西。你誤會了。」

「好久不見了。」

影龍之君沉默地回憶着自己所見過的未來，那個原本應該發生的未來。那個未來是一個世界走向毀滅的過程。

活了數萬年，被稱爲太古魔法師，在魔法師之間被尊爲神的存在。拉妮婭開口說出他的名字。

女神輕笑一聲，吐了口氣。

「毫無說服力。」

拉妮婭嘆了口氣，脫下長袍。

她拍了拍沾滿灰塵和煤灰的長袍，朝古代龍之魔法師的方向甩了甩，然後隨手將它掛在衣架上。

「咳咳！咳咳！」

「所以，你爲什麼大老遠跑到這裏來？」

「爲什麼來？當然是來看你啊。」

約爾曼帶着狡黠的微笑，低聲說道。

「美麗的拉……」

轟隆！

一道毫無預兆的閃電從天而降，將約爾曼坐着的椅子從上到下劈成兩半。約爾曼顫抖着瞳孔，望向閃電擊中的地方。閃電插在他兩腿之間，如果位置再偏一點……。

「呼……」

約爾曼的背脊淌下冷汗。

「我再問一次，你來這裏有什麼事？」

拉妮婭的藍色眼眸怒視着約爾曼。

這老蜥蜴屁股都嫌重了還親自跑到戰場來，肯定是有什麼正經事。

「開個玩笑都不行嗎，真是的。」

古龍聳聳肩，託着下巴。

「事情，事情嘛……」

這樣說她能明白嗎？

約爾曼一邊嘴碎着，一邊開口說道。

久違地爆出粗口的拉尼爾，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拉妮婭曾被那樣的眼神嚇得背脊發涼。在那充滿壓迫感的眼神下，拉妮婭微微低下了頭。而當她再次抬起頭時。

不，拉尼爾·馮·特里阿蘇，放聲大笑。

拉尼爾·馮·德拉戈尼克。

「我是來告訴你，因爲觸犯禁忌的罪人介入而改變的未來。你也有責任，不是嗎？」

拉妮婭，

古龍的眼神變得冰冷。

「發什麼瘋，老糊塗的蜥蜴。」

「灰燼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