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我對我自己0;11;

人，都會後悔。

不論是誰都一樣。因爲「最好」的境界太過遙遠，因爲完美的結局並不存在，所以人活着，總伴隨着後悔。

要是那樣就好了。

在那裏不該那樣做的。

如果那樣做的話會怎麼樣呢？

人們總是會說着「要是……就好了」這樣開頭的話語，想像着一個更美好的未來。儘管知道這毫無意義，卻還是忍不住這樣想。

要是……就好了。

要是……就好了，要是……就好了，要是……就好了。

無盡的假設。

在假設中誕生的最美好的未來。

越是反覆咀嚼那近乎妄想的未來，人就越是崩潰。一點一點地被過去所吞噬。在不斷膨脹的後悔之中，只能不斷反芻自己的錯誤。明明知道到頭來只會剩下深深的空虛。

儘管如此，我依然那樣活着。

我只能那樣活着。

因爲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因爲我失去了彌補錯誤的機會。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活下去。

我必須忍受這人間煉獄。無數的理由迫使我繼續活下去。

嗒。

我活在悔恨之中。

活在如同地獄般的人生裏。

「在這裏啊。」

後悔，不斷後悔。

爲了拯救這樣的我，加魯迪成爲了誘餌。

人們沒有忘記他。

被稱爲「逆天劍」、卡爾·託賓。

即使抓破皮膚，挖出眼球，也會很快再生。從某個時候開始，我連痛苦都感覺不到了。在空虛中，我沉浸在過去。

「骯髒、令人作嘔的墮落者。」

除了拉尼爾·馮·特里阿蘇，沒有任何人再知道拉尼爾了。因此，拉尼爾必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留下的只有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無數人指着卡爾，斥責他是災厄。他們畏懼着卡爾，而恐懼越是加深，他們就越發惡毒地咒罵着他。

賢者，以及勇者。

如同他原本身爲人類最強之劍的稱號一般，化爲災厄的卡爾強得令人髮指。當那柄劍指向人類時，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卡爾了。

不斷想起，不斷後悔。

無數人咒罵着卡爾。

＊ ＊ ＊

不只是我身邊，放眼望去，任何地方都沒有人。我的世界已經燃燒殆盡，化爲一片灰燼，成爲了一個生命無法生存的世界。

「最惡的勇者。」

我走的路上總是血流成河，我的肩上總是扛着他人的性命。好沉重，沉重到讓我喘不過氣。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停下腳步。

「你的目的，不是殺死灰色嗎？」

雖然受契約約束，無法攻入王都，但卡爾在無數戰場上化身爲災厄，君臨於世。與其他災厄不同，他積極地行動着。他的身影出現在各個戰場上。

在漫長的旅途之後，我最終成爲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終於站了起來。雖然爲時已晚，但我必須站起來。爲了復仇，爲了完成未竟的責任，我站了起來。我殺死了蜂擁而至的魔獸，將魔王軍踩在腳下，將他們焚燒殆盡。

我的時間停止了，並不代表世界的時間也會停止。世界依然在流逝。丟下我，肆意地流逝。

雖然我成爲了神，但身邊卻空無一人。

「勇者的污點。」

我按照卡爾的願望，成爲了勇者。

我想起了在我面前死去的卡爾。

「殺了他」、「必須討伐他」——我一邊在心中重複着這些話語，一邊試圖殺死他。然而，在最後一刻，我動搖了。而動搖的結果，就是我的敗北。

地獄就在那裏。

人們知道卡爾是勇者。

卡爾·託賓成爲了災厄。

契約被打破了，魔獸開始潛入王都。那天晚上，曾告訴我「沒事的」的師父，沒有回來。過了幾天，他依然沒有回來。幾天後，我得知了師父被魔獸殘忍殺害的消息。

那個曾被稱爲勇者的墮落者。

嗒。

我想起了讓卡爾動搖的我。

失敗的卡爾應該迎來死亡，但死亡並沒有給他帶來安息。卡爾成爲了災厄，而他向星辰許下的願望也沒有完全實現。

嗒。

0;譯註：按照個人理解，「拉尼爾」是指進入灰塔前而還沒有家名時的他，「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就是進入了灰塔開始名成利就的他。1;

師父死了。

我爲什麼要那樣做，爲什麼要對卡爾那樣做，我自責不已。就這樣崩潰的我，雖然有很多人來找我，但我無法站起來。因爲我的時間在那裏停止了。

然後，我和卡爾·託賓相遇了。

「這種痛苦，久違了。」

即使想死也死不了。

因爲無路可走，我停了下來。因爲沒有未來，我只能回首過去，看着過去的我，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雖然獲得瞭如同勇者般的超速再生，但我並沒有獲得星辰的無垢。我甚至沒有獲得卡爾原本擁有的星辰特性。只有大量的星光寄宿在我的體內。

嗒。

那些星光讓我無法死去。

戰線逐漸失去意義。

「災厄。」

但是。

無數人命喪卡爾劍下。

嗒。

我焚燒着眼前的一切，不斷前進。

但與那個願望不同，我並沒有成爲完整的勇者。

『人類的希望變成了人類的絕望。』

但是人們不知道卡爾曾經傷害過魔王，也不知道他是因此才成爲了災厄。正因爲不知道，在人們眼中，卡爾只是一個叛徒。

必須站在衆人面前的人。

因爲我，卡爾失敗了。

恐懼日益增長。

『最強的勇者墮落了。』

人類只能不斷地撤退、撤退。

每當他揮劍一次，就會有無數人類被斬殺。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擋下他哪怕一劍。

就這樣，我走了一步又一步。

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狂人」，最終，我成爲了一個世界的「神」。

直到那時我才停了下來。

作爲誘餌的加魯迪失去了手臂、眼睛和一條腿。儘管如此，他依然支撐着我，拼死回到了王都。

「振作點，拉尼爾。」

加魯迪笑了。

「身爲前輩，偶爾捨棄這副軀殼也沒什麼。現在清醒點了嗎？」

他笑着說。

「拉尼爾，別做和我一樣的選擇。」

「雖然很抱歉，但……」

「你也知道的吧。必須殺了他，別無他法。我曾以爲你能找到其他方法，但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沒有辦法讓卡爾恢復原樣。

無論哪裏都沒有。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殺了他。」

「沒有其他方法了。」

……我必須前進。

不斷失去，不斷前進。

身邊曾有並肩作戰的超凡者們。但他們無法長久地追隨我。跟隨我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迎來死亡。他們的結局無一不悲慘。

凱爾哈姆最先死去。

接着是德拉卡。

然後是卡里奧。

「我會拖延時間。」

殺了又殺，因爲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剩下的只有我一個人。

「爲了活下去，我只能這麼做。」

卡魯特死後，我身邊就空無一人了。儘管如此，我依然必須前進。獨自一人，繼續向前。

那孩子需要一個責怪的對象，而成爲那崩壞孩子發泄目標的，是我。

就這樣前進時，遇到的竟是成爲第五災厄的柯蘿爾。失去了所有同伴，甚至連貝爾諾亞都失去的柯蘿爾阻擋在我面前。汲取着加拉哈爾星光，柯蘿爾笑了。

成爲神很簡單。我殺死了星辰，焚燒了阻擋我的巨龍。等我成爲神時，世界已經被染成了灰色。

當他的身軀崩潰，當他鬆開了劍的那一刻，我才站在伽尼爾特的面前。我擊碎了他斷裂的肋骨，捏爆了他的心臟。即使在那瞬間，死亡之劍依然向我反擊。但擋下那反擊的，並不是我。

在消滅卡爾的過程中，提供了決定性幫助的戴斯特，用他垂死的聲音說道：

當我消滅了所有災厄和魔王，回首望去時，世界已化爲一片火海。我已一無所有。活到最後一刻的人類屈指可數。

一點一點地，我蠶食鯨吞了他的力量。

最後死去的是……

「成爲神明，感覺如何？」

「他說他把你當作神一樣崇拜。」

在恐懼的顫抖中，在無時無刻不想死的念頭中，在日復一日抓撓自己身體的痛苦中，我忍受着一切。然而，在那地獄的盡頭，等待着我的只有空虛。

現在，我可以殺死卡爾了。

我親手殺死了我守護的騎士們。

「所有人都死了。」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我用加魯迪作爲誘餌，引出背教者並將其焚燒殆盡。背教者在最後一刻呼喚着加魯迪的名字，但我連那聲音都一併燒燬了。

我殺死了懷抱着加拉哈爾星光向我襲來的柯蘿爾。從柯蘿爾的屍體中，我拔出了星辰。將那屍體焚燒殆盡，化爲灰燼。

五個災厄，我消滅了四個。

戴斯特就在那裏。

我花了數十天的時間對付伽尼爾特。

我過着淡然的生活。

「真可笑，我居然爲了傳達這句話而苟活至今。」

背教者，格蕾忒絲。

空無一物，什麼也沒有。

我獲得了集束。

在路的盡頭，我成爲了神。

「哎呀，我最擅長這個了。」

回首過往，我的人生猶如地獄。

「爲什麼那時候。」

我必須有效率地行動。

古代巫妖，斯科巴爾。

面對空虛，我突然笑了出來。

「我先走一步了，別跟着我。」

我親手殺死了我教導的學生。

戴斯特自殺了。

「我先走一步了，前輩。」

「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你爲什麼沒有出現？」

戴斯特邊這樣嘟囔邊笑了。

爲了殺死作爲災厄而完整的卡爾，我必須付出我的一切。最終，我殺死了卡爾。我焚燒了陰影。

我以他最不願面對的方式應對死亡之劍。我將他困在建造了六座魔塔的峽谷中，連續數十天對他施展魔法。每當他想逃離那裏，我就改變地形，再次將他困住。

只剩下一個了。

阻擋我前進的，不僅僅是魔獸。面對搖搖欲墜的世界，無數人類迷失了自我，成爲了叛徒。

失去目標的我，戴斯特向我提出了建議。

「爲什麼。」

「這就是結果嗎？」

我利用從背教者手中奪取控制權的肯特爾和卡魯特，對付垂死的伽尼爾特。在那過程中，我失去了雙臂、雙腿和雙眼，但這些傷勢終究會恢復。最終，我連伽尼爾特都消滅了。

毀滅女神。

我親手殺死了我拯救的難民。

「卡爾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逆流，柯蘿爾。

抹去情感，只爲效率而活。

「所以，要不要試着把那當作目標？我覺得你應該做得到。」

卡魯特。

「人類沒有希望。」

在那之中，有許多熟悉的面孔。

回顧着如同地獄般的人生，我感到後悔。究竟是從哪裏開始出錯的？又是從哪裏開始崩壞的？爲什麼我非得走上這條路不可？

答案很明顯。

正因爲答案如此清晰，所以我決定回頭。

我想讓地獄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希望我走過的這條路從此消失。

這個世界只有一條時間線，如果改變了過去，我存在過的未來就會消失。我衷心希望如此。爲了讓毫無意義的人生化爲烏有，我選擇了迴歸。

因爲我已經崩壞了。

因爲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因爲我不想接受這樣的結局。

我以爲回到過去只是爲了在最壞和次壞之間做出選擇。

然而，在我回歸的地方，我卻看到了……

我以爲我已經放下了，已經忘記了。

＊ ＊ ＊

「因爲我親眼看到了。」

聽到加魯迪說好像有點變化，我喃喃自語道。我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就像過去的我一樣，我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我曾經以爲我的人生毫無意義。我認爲我失敗了，所以毫無價值。因爲我什麼都守護不了。但是，但是……」

我笑了。

「那傢伙讓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可能性。」

改變未來的可能性。

並非需要反覆咀嚼才能接受的結局，而是有可能迎來最好結局的可能性。

那傢伙信守了所有的諾言。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向我展現了可能性。我不能忽視他的努力。

這次，輪到我向過去的自己證明。

「你是⋯⋯？」

「我有話要對你說。」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會證明因爲來自未來的你而改變的未來。我會成爲你站起來的契機。

將崩潰的人重新扶起。

我苦笑了一下。

「我是來自13年後未來的你。」

「所以……」

這是第二次了。

展現卡爾那傢伙讓我看到的可能性。

我微微點頭，向這位我無比思念的老師致意。我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陷入了沉默。

而且。

「你答應我的事，要遵守到最後一刻。」

我剩下的，只有一點點時間。

「……真是的。」

看着我吧，我會證明給你看。

「我看到了我應該相信的道路。」

老師睜大雙眼看着我。

聽到我的聲音，我抬起了頭。

「好久不見，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正因爲我回到了過去，正因爲經歷了這如同地獄般的人生，那傢伙才讓我看到了……邁向最好結局的可能性。」

即使失敗了，也具有意義。

抬頭看着我的我，瞪大了雙眼，倒吸一口涼氣。看着他的反應，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繼續說道：

雖然遺憾，但能見到他一面也就足夠了。我點點頭，避開老師的視線，走進了門內。一邊走，我一邊喃喃自語。

我會證明改變的可能性。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走進了宅邸。我側目望去，那裏有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相信？」

已經沒有時間與老師敘舊了。

變得有意義了。畢竟，決定人生意義的，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做了什麼。

吱呀——

我佇立在門前。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正低着頭、眼神空洞的我。那是13年前的我。我望着過去的自己，輕輕吐出一口氣。

「看來我的人生也並非毫無價值。」

「那麼，現在輪到我展現了。」

加魯迪也停下了腳步。

我心想。

傳承給我的可能性。

正因爲我的人生，纔有了這種可能性。

卡爾那傢伙讓我看到了。

「嗯，我想試着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