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星辰的願望0;41;

與星辰般超越的存在交易時，魔法師們常說時間彷彿靜止了。這句話並非錯誤。

因爲與超越存在的交易發生在時間的縫隙中。聆聽他們聲音的那一刻，便會脫離原本世界流逝的速度。

貝爾諾亞此刻也正感受到這種感覺。

[孩子，說出你的願望吧。]

震耳欲聾的慘叫聲消失了。

詛咒龍的怒吼、凱爾哈姆繪製迴路的聲音、騎士們來回奔走和盔甲碰撞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世界彷彿靜止了一般。

[快點。]

唯一聽到的只有某個人的聲音。

那不是星辰的聲音。

星辰的聲音冷酷無情，無法分辨性別、年齡，是完全未知的聲音。相比之下，此刻在耳邊響起的聲音卻是——

[你不是呼喚我了嗎？]

如同呢喃般的女子聲音。

聲音逐漸化爲形體。在靜止的時間裏，貝爾諾亞無法動彈，也無法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人。

唰——

某人的長髮滑過貝爾諾亞的肩膀。那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長髮，彷彿是夜空本身，漆黑如墨，卻又散發着奇異的光芒，美麗得令人屏息。

接着是觸碰的感覺。

女子的手指輕輕搭上貝爾諾亞的肩膀。那是白皙纖細的手指，溫柔地環抱住貝爾諾亞的肩膀。

[你是第三個。]

她輕聲說道。

她如同在空中游泳般，來到貝爾諾亞面前，直視着他，臉上帶着一抹微笑。

「我想和她同行，走上同一條道路，懷抱着相同的目標，齊頭並進，絕不落後。」

「我想站在她身邊。」

（我在渴望的東西。）

然而，嘴上這樣說着，婦人卻已展開行動。

[我的第一個契約者，他渴望看到人類世界的到來，是發自內心的渴望。所以，他與我簽訂契約，爲的是將所有扭曲的神祇都拉下神壇。他的確做到了，從這點來看，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但同時也是個可悲的男人。因爲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在欺騙自己。]

（活下去。）

還是有着想要守護的東西。

金色的眼眸。

爲了活下去，就算要他捨棄信念也無所謂。只要能活，他什麼都願意做。就算被罵卑鄙也無妨，因爲這就是他生存的根本。

從小，他就爲了生存而苦苦掙扎。他弄髒了自己的雙手，只要能活下去，什麼都願意做。經歷過那樣的童年，貝爾諾亞心中不可能存在什麼美好的夢想。

然後。

他說自己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願望。

訴說第二個人時，語氣中充滿了懷念。

宛如野獸般，豎直的瞳孔。

女人在貝爾諾亞耳邊低語。

這是他第一次吐露真心。

（從一開始，我就想着要守護她。）

因爲貝爾諾亞必須回答。

那個賦予他生命的少女。

「我沒有渴望什麼偉大的東西。」

[我的第三位契約者。]

過去人們認爲，這個女孩會被世界玷污，但如今的她，卻散發着更加耀眼的光芒。貝爾諾亞不再傲慢地認爲自己能夠守護她，他只誠心地祈求着：

柯蘿爾向前邁進。

貝爾諾亞的肩膀上彷彿被施加了千斤重擔。

但是，即使是像他這樣的人。

與他不同，她是如此耀眼奪目的人。

這就是貝爾諾亞最重視的價值。

[我的第二個契約者，他想要堅守自己的信念。他希望不會再有人經歷與他相同的痛苦，希望孩子們都能夠在充滿歡笑的世界上生活。他是真心誠意地這樣想的。]

貝爾諾亞與那雙彷彿要將人吸入的瞳孔對視，反覆咀嚼着女人的問題。女人問他，他在渴望什麼。貝爾諾亞本能地意識到，自己絕對不能撒謊。

少年的願望，令婦人輕笑出聲。

[啊哈。]

[孩子。]

時間彷彿靜止，貝爾諾亞望着眼前站着的少女，看着她的背影。持續不斷向前邁進的少女，她的名字是柯蘿爾。

[真是渺小的願望啊。]

這句話沒有半點虛假，是他的真心話。貝爾諾亞沒有什麼要改變世界的偉大目標，也沒有什麼必須堅守的信念，什麼都沒有。

即使是從小在貧民窟底層摸爬滾打的孤兒。

他不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貝爾諾亞說道。

『你叫什麼名字？』

他想着，要守護她不受玷污，讓她不被這個世界染指。貝爾諾亞認爲自己必須保護她。但那是貝爾諾亞的傲慢。

訴說第三個人時，語氣中滿是期待。

他沒有思考太久。

她隨心所欲地成長，隨心所欲地蛻變。

對貝爾諾亞來說，她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你在渴望什麼？]

[這也是我的第一個契約者，由衷渴望的願望。那個滿口謊言的傢伙，最終還是用那宏偉的目標，掩蓋了自己的真心，你卻不是這樣。]

如同古代古代龍之魔法師的少年，與神似規律女神格蕾忒絲的少女。

貝爾諾亞說道。

婦人瞥了兩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但是。」

訴說第一個人時，語氣中帶着一絲憤怒。

「我還是有一個小小的願望。」

她用雙臂環住貝爾諾亞的脖子，緩緩將身體向前傾斜。烏黑的髮絲間，她的眼眸露了出來。

[這是星辰的惡作劇，還是命運的安排，無人知曉。]

她伸出手，托起貝爾諾亞的下巴。

[我很中意你。]

婦人開口說道。

[吾乃影龍的主宰。]

[曾幾何時，吾亦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生靈的主宰，更是太初之神。]

她對着貝爾諾亞低語。

[神，即是回應祈願的存在。]

[你的願望，吾已知曉。]

[吾應允你的交易。]

語畢，她輕輕觸碰了浮現在貝爾諾亞面前的天秤。天秤隨之變幻形態，呈現出奇異的樣貌，她將手指指向天秤之上。

喀嚓。

天秤隨即任意傾斜。

[那麼，就先試着讓那條失去尊嚴的龍墜落吧。]

天秤上的陰影流瀉而下，在貝爾諾亞的腳邊匯聚成灘。留下這片陰影，女人化作齏粉，消散在空氣中。隨着粉塵飛揚，世界也恢復了原本的時間。

「呼……」

貝爾諾亞短促地呼出一口氣，望向自己的手指。傷痕累累的指節正淌着鮮血，流血，是人類脆弱肉體的象徵。

祭品已獻上，神明也回應了人類的願望。

接下來，便是證明自己的時刻。

貝爾諾亞緩緩移動手指，腳邊的陰影也隨之舞動。

柯蘿爾一邊操控着星辰，一邊流下冷汗。如果是她一個人的話，這是絕對無法想像的事情，但現在凱爾哈姆正在爲她爭取時間。

「啪、㕷啪。」

原本分裂成數百個迴路的魔力，全部被吸入這個圓圈之中。就這樣，開始收縮的圓圈最終變成了一個點。一個紅色的光點在凱爾哈姆的指尖凝聚。

柯蘿爾反覆咀嚼着凱爾哈姆的教誨：

（要被突破了。）

在空中飛舞的，是可怕的詛咒之龍。凱爾哈姆此刻雖然牽制住了惡龍，但柯蘿爾憑藉直覺，明白這只是權宜之計。

現在自己聚集的星光實在太過微弱。這樣的光芒根本無法觸及到在空中飛翔的巨龍。畢竟，這一擊是爲了焚燒籠罩在大地上的黑暗而存在的。

柯蘿爾憑直覺意識到。

孩子們總是會不斷蛻變。

果然，將影子融入身體的副作用不容小覷。魔力最大值明顯減少，導致他無法像預期的那樣長時間拖延。

他瞄準從龍口中流淌而出的咒術，口中唸唸有詞。

凱爾哈姆和柯蘿爾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準備好了。」

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茁壯。

但是……

她閉上了雙眼。

「敢於直面現實，並選擇繼續前進之人，世人稱之爲勇者。」

他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魔力流動。

巨龍拍打着翅膀，從翅膀上灑落的每一滴污濁液體，都代表着一條人命。這些液體正迅速蒸發，但並非消失殆盡。

凱爾哈姆畫出一個圓圈。

「繼續聚集星光。」

身爲魔法師，必須時刻保持冷靜。

「嗒。」

而柯蘿爾，

（但是……）

凱爾哈姆用指尖指向巨龍。

「……」

「我會負責把它打下來。」

凱爾哈姆的根本是一名教育者，因此他爲年輕英雄們的成長感到欣慰。同時，作爲一個成年人，爲了開闢孩子們前進的道路，凱爾哈姆榨乾了最後一絲魔力。

柯蘿爾仰望天空。

「呼——」

那是挑戰不可能的人類。

（這就是我的極限了。）

「……貝爾諾亞？」

＊ ＊ ＊

被增幅的星光開始收斂。

回憶着他最後懷抱的光芒，柯蘿爾緊握住雙手。星光在她手中匯聚。柯蘿爾正準備發動那扭轉乾坤的一擊。

貝爾諾亞轉過頭。

凱爾哈姆雙手合十。

這是獻祭（Offering）。

在這生死存亡之際，她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位教導她何爲勇者的人。

（這樣就足夠了。）

看着站在身旁的柯蘿爾，他笑了。

有人正毫無章法地將代價拋向天秤，試圖與之交易。這種做法毫無效率可言，白白犧牲的生命過於龐大。儘管這是一場粗暴至極的交易，但無人能輕易預測其結果。

（……方法。）

在那裏，有一個拖曳着影子的少年正朝她走來。貝爾諾亞抬頭仰望天空，說道：

那股魔力非比尋常。明明在學院時還只是些孩子，沒想到才過了一會兒，他們就已經成長到如此地步。

「一消。」

就在那一瞬間，有人靠近了柯蘿爾的身邊。

若看不見答案，就另闢蹊徑。持續苦思冥想，直到找到答案爲止。

柯蘿爾轉頭看向身旁。

凱爾哈姆正在逆轉回路的流向，爲了抵禦即將到來的攻擊，他竭盡所能地壓榨着體內所剩無幾的魔力，與巔峯時期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就在那一瞬間，詛咒巨龍的咒術也完成了。

巨龍噴出污濁的泥漿。那是吞噬人類靈魂才得以發動的咒術，就在它即將觸及地面的瞬間，凱爾哈姆的指尖爆發出耀眼光芒。

光芒瞬間將污泥焚燒殆盡。

雙方僵持不下，形成短暫的空白。

耗盡最後一絲魔力的凱爾哈姆向後退了一步。取而代之的是，熄滅星光的柯蘿爾和緊握影子的貝爾諾亞向前踏出一步。

貝爾諾亞舉起斷裂的手指。

脆弱的人類肉體，是如此輕易地骨折流血。貝爾諾亞活動着這副身軀，腦海中浮現出先祖的教誨。

『咒術即爲渴望。而影子，則是將你渴望之物具體化的媒介。』

渴望之物。

自己渴望成爲怎樣的存在？

『回想吧，那完美形態的存在。』

貝爾諾亞抬頭仰望天空。

翱翔天際的詛咒巨龍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尊嚴。失去尊嚴的龍是不完美的。他不該以這種低劣的龍爲目標。

『僅僅一次振翅便能毀天滅地，僅僅一次吐息便能焚盡山河……那些完美的存在。』

擁有尊嚴者。

如同他在試煉中見過的那位咒術師。

波濤洶湧。

貝爾諾亞腳下的影子翻騰而起。斷裂的手指和撕裂的皮膚被影子所取代。傷口癒合，新肉重生。

但那並非人類的血肉。

龍的鱗片覆蓋了貝爾諾亞的手指。那是如同影子般波光粼粼的鱗片。貝爾諾亞舉起覆蓋着鱗片的手。

（黑色風暴，貝利爾。）

「射擊，柯蘿爾。」

大地劇烈震動，雪霧沖天而起。貝爾諾亞吐出一口鮮血，嘴角抽搐着。他終於把龍打落到地面。

貝爾諾亞揮動手臂。

纏繞在他手指上的風開始舞動。貝爾諾亞重現了他在試煉中見過的貝利爾的咒術。

（僅僅一次振翅便能掀起狂風的存在。）

巨大的龍墜落在地。

接下來，

[■■■■■，基耶■■啊啊啊啊！]

僅僅一次揮動，鱗片就被全部剝落。手指被撕裂。貝爾諾亞意識到，自己要走的路還很長很艱險。但是，他成功地模仿了在試煉中看到的那一擊。

「啪、啪啪」

他能感受到風的流動。他本能地理解了如何操縱它，就像操縱影子一樣。

狂風席捲了失去尊嚴的巨龍。

「啪、啪啪啪」

將一切歸於虛無的黑龍振翅，將失去尊嚴的巨龍的翅膀撕裂。

他彎曲手指。

站在貝爾諾亞身旁的柯蘿爾點了點頭。

「卡啦啦啦啦啦啦！」

「轟隆隆！」

如同鉤爪般的手指抓向虛空。他感覺到手指深深地陷入虛無之中。不，那並非空無一物。

就輪到她了。

一陣風吹過。

詛咒之龍發出慘叫，拼命拍打翅膀，卻無法擺脫狂風的束縛。龍翼被撕裂，黑色的膿血噴湧而出，巨龍墜落在雪原上。

他能感覺到，有風在吹拂。

「呼」

他所渴望的是風暴。

低沉的風捲起積雪，緩緩升向天空。風力逐漸增強，將飛舞的雪花全部粉碎，變得更加猛烈。

貝爾諾亞將龍的指甲掛在風的縫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