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災厄肆虐的痕跡0;51;

由屍骸鋪成的道路盡頭，矗立着一張古老的王座。

在那個人類怨恨匯聚之處，坐着一道黑影。他託着腮，翹着腿，倚靠在王座上，對着來訪的客人露出微笑。

「歡迎。」

黑影張開雙臂，用誇張的語氣念出這位人類的名字。

「灰色魔法師，拉尼爾·馮·特里亞蘇。」

拉尼爾皺起眉頭。

「你認識我？」

「當然，怎麼會不認識。斯科巴爾，那個總是衝動行事的傢伙，經常提起你。」

「提起我？」

「看來你做了不少事啊。每次他提到你的名字，下巴都會不停地顫抖呢。」

黑影的聲音平靜得過分，彷彿他一早就知道拉尼爾會來。拉尼爾從他那泰然自若的態度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瘋子。）

拉尼爾直覺地意識到，此刻坐在王座上的，正是加魯迪口中所說的瘋子。那個自稱是第一個瘋子的黑影……。

「這裏……」

此刻自己腳下所踏足的這片土地。

「是你創造的嗎？」

拉尼爾確信，眼前這猶如地獄般的景象，正是出自這位黑影之手。

「幾百年前也有人問過同樣的問題。」

黑影聳聳肩，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除了我，這裏還會有誰呢？灰色魔法師，請不要問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對於幾百年纔來一次的客人，我實在不想再重複幾百年前就說過的話了。」

正是因爲她無法從任何角度理解對方，正是因爲她認爲對方根本不值得理解，所以拉尼爾纔會對眼前的這個黑影產生前所未有的厭惡之情。

黑影的嘴角裂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拉尼爾停下腳步。

拉尼爾低下頭。

無數的冤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爬行，發出詛咒。

如同藝術家展示自己的作品，又像是在渴求理解的瘋子。

「儘管問。」

拉尼爾認爲這個問題不值得回答。她緩緩地，比平常更加用力地，拉下了自己的頭盔面罩。

就好像，對於可能與自己同族的期待徹底落空⋯⋯影子用毫無溫度可言的聲音說道。

「我是問你，創造這個東西的時候，你究竟在想什麼？你一定抱持着某種想法纔會創造出這片陰影，你一定有着什麼樣的渴望纔會做出這種事……」

影子的聲音冰冷地下沉。

她抬起低垂的頭。

「一個虛假的名字。」

「想什麼？」

「你期望得到什麼，想要達成什麼，究竟要做到這種地步才甘心⋯⋯」

「第一王子，伊薩克。」

「像你這般強韌的魔法師的靈魂，竟被撕裂得粉碎。而造成這一切的詛咒，並非來自我們無法理解的命運之外的存在……」

拉尼爾向前踏出一步。

「你既然來到這裏，想必也看到了這裏的法則。我很高興，來到這裏的你，是一位和我一樣的魔法師。」

「而是來自渺小人類的怨恨。意識到這一點後，你有什麼感覺？」

「你究竟在想什麼？」

「所以……」

她的碧藍色眼眸中充滿了厭惡。

無視那些在地上痛苦爬行的人類，無視那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她堅定地朝着目標前進。

在黑暗中，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眸閃爍着光芒。

她又向前踏出一步。

灰色魔力在她身上升起。原本百無聊賴地看着拉尼爾的影子，眼窩因驚訝而顫抖。他放下託着下巴的手，用夾雜着驚愕的聲音問道。

「你爲什麼要……」

「我完全無法理解。」

「被人類的怨恨所傷，是什麼感覺？」

嘆息聲漸漸消散，黑影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他伸出手，指向拉尼爾的腳下。

他漫不經心地說。

「無論你的名字是什麼……」

「⋯⋯啊哈。」

他歪着頭，

「我問你，一定要有理由嗎？灰色魔法師。」

「最初的狂人。」

「⋯⋯什麼？」

拉尼爾眉頭一皺，眉間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豎紋。

耳邊迴響着人類的哀嚎。

面對着這個古老的存在，這個創造出魔王概念的狂人，這位古老的魔法師提出了她的疑問。

彷彿感到無聊透頂。

「我只是在追求真理，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理由？身爲魔法師的你，應該能理解纔對。」

他帶着笑意注視着拉尼爾，緩緩抬起的手指指向拉尼爾的心臟，指向那裏積聚的詛咒，開口說道：

「我問你。」

拉尼爾向着狂人走去。

「果然如此。」

「是大賢者親自賜予的稱號，真是無上的光榮啊……」

「一定要有理由嗎？」

撥開眼前的瀏海，拉起袖子，她簡短地低語。

「觸及真理，是魔法師的目標。」

她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詛咒魔力（Cursed mana）。

「⋯⋯那是？」

「還能是什麼，混帳東西。」

砰，拉尼爾踏碎了地面。

她張開嘴，灰色火焰隨之噴湧而出。

「就是用來收拾你們這些傢伙的！」

灰色魔力朝影子猛撲過去。

＊ ＊ ＊

轟隆！轟隆隆！

灰色魔力猛烈衝擊着走廊。爲了徹底摧毀這裏，拉尼爾揮出了拳頭，但結果並不像她預期的那麼驚天動地。

衝擊確實擊中了目標。

也確實摧毀了什麼。

然而，感覺就像是用盡全力，卻只從一望無際的大海中舀起了一瓢海水。拉尼爾所摧毀的，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無數又無數的人類怨恨。

無數的噪音在耳邊迴響。

其中，僅僅抹去了一絲。

（……理論上是可以摧毀的。）

實際上也確實可以摧毀。

爲了對付魔王而創造出的這種特殊魔力，毫無疑問對這座祭壇也有效果。

（只不過……。）

絕對的輸出功率不足。

拉尼爾意識到，即使耗盡全力焚燒此地，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正因爲意識到這一點，她纔看向前方。

拉尼爾的雙眼眯成一條線。

「我以介於生死之間、不完整的存在形式存在，因此我絕不會消失。就算你完成了那個咒文也一樣。」

（這次應該也一樣吧。）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沒有用的。」

拉尼爾沒有回答，而是再次揮出一拳。影子望着凹陷的王座，笑了出來。

「真是拙劣的模仿，完全沒有理解複雜、非常複雜的迴路就擅自模仿。真令人驚訝，驚訝之餘又感到惋惜。」

「必須滿足特殊的條件才能將我消滅。也就是說，必須由我自己對自己施加束縛。」

「我先說清楚，我對你可是相當有善意的。」

「你已經時日無多了。」

「你開發出的這種特殊魔力，我個人非常感興趣。坦白說，我感到非常驚訝。」

「如果是影子的殘渣倒還說得過去，但在起源存在於此地的情況下，這種小伎倆是行不通的。灰色魔法師，奉勸你不要白費力氣了。」

拉尼爾咬緊牙關，再次揮拳擊向影子。然而，結果和剛纔一樣。影子沒有受到任何損傷，只是消散了。

影子發出嘲笑。

影子只是發出嘲笑。

觸碰到她的拳頭後，僅僅消散了片刻，便恢復了金色形態的影子。

喀噠。

「明明就快要完成了，卻在最後一刻，帶着未完成的遺憾走向死亡，你的命運真是令人惋惜。星辰真是太無情了。」

坐在王座上的影子。

「不願意到我這邊來嗎？我可以讓你延年益壽⋯⋯」

「我沒有嘲笑你。我只是感到驚訝。」

影子用稚嫩的聲音說道。

「只有星辰之子才能殺死我。」

令人驚訝的是，影子毫無保留地說出了那個條件。

「真是暴躁的脾氣，一言不合就先動手，這點倒是挺像我姐姐的。」

「只有像我姐姐一樣，擁有燦爛星光、深受星辰所愛的的孩子，才能粉碎我的靈魂。也就是說，這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從背教者那個瘋女人開始⋯⋯現在連最初的狂人也對自己抱持善意。不用說也知道，狂人的善意是不會往正常的方向發展的。

「真讓人喫驚。」

「這樣還不夠啊。」

「你現在是在嘲笑……」

影子聳了聳肩。

「雖然喫驚，但……」

他知道拉尼爾不會被誘惑。

他泰然自若地分析着拉尼爾的魔力。

影子說道。

「就連最初的勇者，就連伽尼爾特都無法斬斷，就算他在最後一刻完成了斬斷詛咒的劍……就連他也無法斬斷根源。」

因此，影子從王座上散去，直接來到拉尼爾身邊。一直以來都高傲地坐在王座上的影子，第一次離開了自己的位置。

「到底是什麼意思⋯⋯」

拉尼爾打算對影子的話左耳進右耳出。然而，接下來聽到的話卻讓他無法輕易忽視。

「你模仿了你不理解的東西。怎麼做到的？你應該是來到這裏之後才第一次瞭解影子的。但是，這個咒文看起來像是很久以前就創造出來的了。」

他一邊用自己的影子纏繞着拉尼爾的手臂，一邊低聲說道。

空洞的影子眼窩，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拉尼爾。

影子的聲音黏膩地拉長。

聽到這句話，拉尼爾不得不忍住快要泄露的嘆息。善意，那傢伙的善意。

「你應該還不瞭解影子，應該還沒有完全理解詛咒的起源……卻創造出了這樣的魔力。真想爲你鼓掌喝采。」

（瘋子之間不愧是互相吸引的嗎？）

他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影子。

拉尼爾轉過頭。

星辰之子。

「你應該也知道吧。」

「第四公主，艾菈。」

「⋯⋯」

「你培育的那個孩子，說不定會殺了我。」

拉尼爾無法理解影子的意圖。

狂人一如往常，只是放聲大笑，無人知曉他內心的想法。

「三年了，灰色魔法師。」

影子的嘴角裂開。

從撕裂的嘴角中，流瀉出柔和的聲音。

「三年後，人類歷史的黑暗時期將會降臨，那是星光最微弱的時刻。」

那是週期性來臨的，

世代交替的期間。

「三年，就是給你的時間，那也是我前往下一個舞臺之前，所剩下的時間。」

爲何要告訴我這些？

拉尼爾不明白，於是向影子提出了疑問。對此，影子回答道：

「因爲，在死亡來臨之際，依舊試圖留下些什麼而奮力抵抗的人類，是美麗的。」

得到的，只有無法理解的答案。

或許正因爲如此，他才被稱爲狂人吧。

「又或許，這是我對你的讚賞，你爲我創造了打破數百年寂靜的機會。」

留下這句話後，影子便消散了，彷彿從未存在於此。影子消失的地方，發出「叮噹」一聲，有什麼東西掉落在地。

拉尼爾默默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東西。

拉尼爾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茫然地望着房間裏的景象。過了很久，她才苦澀地笑了出來。

一把用來開門的鑰匙。

＊ ＊ ＊

爲了褻瀆三十七這個數字而折斷的柱子。

她感覺到自己的舌根被束縛着，那是契約的痕跡。和在北方高塔感受到的感覺一樣。因爲獲得了知曉真相的權利，拉尼爾轉身離開了房間。

（神聖的數字。）

爲什麼他們在變成非生非死的怪物的過程中，還要怨恨星辰呢？爲什麼會發生這樣隱祕的死亡？

影子消失後，詛咒便往更深處蔓延。拉尼爾繼續前進。

「……」

那是一把鑰匙。

條件達成了。

沿着散發着惡臭的走廊不斷前進的話⋯⋯就會抵達一扇緊閉的門。緊閉的門周圍，豎立着斷裂的柱子，總共三十七根。

「……哈。」

現在，是時候去確認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了。

答案就在那裏。

作者的話

「起源於人類之手。」

於是，拉尼爾觸碰到了第二個真相。

拉尼爾沿着王座後方的道路前進。過去人類的怨恨之所以會聚集到王座，是因爲坐在那裏的影子吸引了這些怨恨。

拉尼爾用剛纔撿到的鑰匙打開了門。門輕輕地打開了，一股和剛纔不同的惡臭在拉尼爾的鼻尖縈繞。

喀嚓。

拉尼爾喃喃自語。

拉尼爾穿過柱子的縫隙，來到緊閉的門前。門上有一個小小的鑰匙孔。

「因爲起源並非只有人類。」

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非常多。

（答案找到了。）

＊ ＊ ＊

（加魯迪。）

雖然晚了，但祝大家剩下的春節假期也過得愉快：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