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並非祝福,而是詛咒0;4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283 字
那並非祝福,而是詛咒。
戴斯特的話語以這樣一句話展開,而這句話並非出自他本人的想法,而是某個存在對他低語的內容。
「星辰的降臨是詛咒,並非祝福,而是可怕的詛咒,難道你不這樣認爲嗎?」
撇開這句話的發言者不談,戴斯特本身對這句話的含義表示贊同。
戴斯特說道。
「我當然不會增加星辰的數量,也沒有像背教者或凱爾哈姆那樣想要拉下星辰的想法。姑且不論對錯,我並沒有偉大到能夠樹立如此宏偉目標。」
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戴斯特沒有像往常那樣裝腔作勢,而是直接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因爲他覺得沒有必要在一個懷抱着夢想的小女孩面前僞裝自己。
「不過,話說回來。」
戴斯特看着柯蘿爾。
這個被星辰祝福,人生軌跡被迫改變的女孩,這個可能走上與自己相似道路的女孩,讓戴斯特苦澀地笑了。
「星辰的降臨並非祝福,而是詛咒,這一點我完全同意。」
「……詛咒嗎?」
「對,詛咒。一種擅自決定人生的詛咒。」
戴斯特點了點頭。
「當星辰的光芒照耀在你身上的那一刻,你之前的夢想就變得毫無意義。你只會成爲『怪物』,一個靠吸食他人鮮血爲生的『怪物』。」
與沒有星辰便一無所有的自己不同,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即使沒有星辰也依然耀眼奪目的人。而這些人,卻心甘情願地爲自己奉獻生命。
自己必須吸食他們的鮮血才能生存下去。
僅僅因爲自己被星辰選中。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拉尼爾。」
放棄了那個位置,拉尼爾來到了戰場。
每當提到拉尼爾的名字,每當講述加拉哈爾的故事時,柯蘿爾的眼睛都會閃閃發光。正因爲看到了她眼中懷抱的憧憬,戴斯特才無法放任這個女孩不管。
「而且,他燃燒了生命在戰鬥。明明沒有理由那樣做。明明沒有必要那樣做。」
「沒有任何人能責怪灰色魔法師。他說得沒錯。他早就該引退了。他沒有任何義務。」
「但是。」
(雖然不想承擔犧牲的責任,但自己也沒有勇氣犧牲。)
正因爲是他自己選擇的人生,所以更加耀眼。
柯蘿爾默默地聽着戴斯特說話。
他也曾經嚮往過那樣的人生。
一句突如其來的話。
「那傢伙沒有任何義務。甚至,他跟我這種人從出生就不同。不像我沒有星光就一無是處,那傢伙已經身居高位。」
「我知道我自己是個廢物。勇者不像話地只挑輕鬆的路走,卻要騎士們做出犧牲。而且還不想負責任。」
這不是被強迫的人生。
「那是多麼困難的事啊。正直地活着是最難的。不妥協的人生是最困難的。」
戴斯特很瞭解自己。
「就是這樣。雖然他性格是有點怪⋯⋯那只是小事,別在意。」
聽着戴斯特的話,柯蘿爾開口問道。
沒有任何人強迫他那樣做。
戴斯特聳了聳肩。
一開始的確是那樣。
「我已經厭倦了扮演這樣的角色。」
在戰場上聲名大噪的魔法師。
沒有義務,也沒有責任。
做應該做的事。
「灰色魔法師不是我這種人可以隨便評論的傢伙。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只會要求別人犧牲,卻從未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衡量。
自己不拼命戰鬥。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所以纔會說他是瘋子。不瘋狂的話,不可能過那樣的人生。」
「你必須殺死真正的自己,扮演着他人期望的角色。你必須成爲完美、善良、希望的象徵。因爲『怪物』就應該是這樣的存在。」
「那傢伙活得正直。」
「⋯⋯是這樣嗎?」
被稱爲賢者的人物,沒有人不知道他所建立的功績。但是,正因爲戴斯特也站在相同的位置,所以他也明白一些事。
「不,我並非如此。你知道的,我被稱爲什麼。」
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真是可怕的詛咒。)
戴斯特自嘲般地喃喃自語。
「但那傢伙還是來了戰場。」
「加拉哈爾說得對。」
這是白天對話的延續。
但隨着時間流逝,現在的我已經疲憊不堪。
「他比任何人都負責任,比任何人都正直,比任何人都有勇氣……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從沒見過那樣的人。簡直難以置信。」
不到二十歲就取得候任魔塔主之位的怪物。
因爲應該那樣做,所以就那樣做了。
「灰色魔法師,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戴斯特看着柯蘿爾。
名副其實,與「卑屈」這個稱號相符的人生。
戴斯特也曾經試圖模仿那樣的人生。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我放棄了名譽,選擇了輕鬆的道路。一條沒有挑戰,也不必讓自己受苦的道路。」
令人相當震驚。
看着她的樣子,戴斯特笑了出來。
柯蘿爾歪着頭。
王都第一的魔塔,灰色魔塔。
那是戴斯特對拉尼爾的第一印象。
儘管如此,拉尼爾還是承擔了一切責任。
「……戴斯特大人你也是這樣嗎?」
憧憬的盡頭是可怕的。
戴斯特太清楚這一點了。
「精神很快就會崩潰。目標會變質。人總有一天會妥協。就算擁有不屈不撓的精神⋯⋯」
戴斯特知道。
曾經站在拉尼爾身邊,夢想成爲像拉尼爾一樣的存在,最終卻變質了的人。
「如果沒有與生具來的天賦,那也是徒勞無功。」
戴斯特知道。
懷抱着成爲完美的夢想,他燃燒了自己的生命,卻一事無成,即將迎來死亡。
「我不知道你懷抱着什麼樣的夢想,渴望成爲什麼樣的存在……」
戴斯特看着柯蘿爾。
望着這位還未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還有機會的少女,戴斯特說道:
「僅憑着憧憬活下去的話,這裏簡直如同地獄一般。你要深思熟慮後再做選擇。」
戴斯特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不管是憧憬着拉尼爾,像加拉哈爾那樣活着,還是將一切都拋諸腦後,像我一樣活着,最終選擇權都在你手上。」
柯蘿爾微微低下了頭。
雖然垂落的髮絲遮住了她的雙眼,但戴斯特猜測,那雙眼眸一定在顫抖。
「既然來到了戰場,就多看多學吧。等充分思考過後再做決定。」
不像自己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
「因爲你還有時間。」
眼前的少女還有時間。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我的稱呼從「拉妮婭教授」變成了拉妮婭。雖然對這種變化感到些許違和,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喀啦。
「⋯⋯一點點。」
* * *
柯蘿爾微微抬頭看着我。
「還不錯。我的呢?」
柯蘿爾緊緊地閉着嘴巴。
卡爾第一次拿到的制服時。
身爲一個遲來地明白自己不過是消耗品的前輩,給予的關懷和忠告。
我點點頭,轉身回望。
看着柯蘿爾明顯慌張的樣子,我苦澀地笑了。我微微彎下腰,與柯蘿爾視線齊平。柯蘿爾悄悄地移開了視線。
「柯蘿爾。」
卡爾那傢伙,還記得他眼中閃爍的不是腐爛魚眼般的死氣,而是充滿熱忱的光芒,昂首闊步的時光。那段日子對我來說也算愉快,所以才印象深刻吧。
「是啊,要正式踏上戰場了。拉妮婭,你沒有其他需要準備的嗎?」
那時的他總是充滿自信,不停地撫摸着星劍的劍柄。
「看起來有很多煩惱。」
「你在這種狀態下,休息一天也無妨。無論如何,你的意志纔是最重要的。」
這副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我沉默地看着柯蘿爾,開口說道:
「嗯,這纔有點勇者的樣子嘛。」
雖然後來只是隨便披着一件長袍,但我記得在初期,我還是穿着騎士團制服的。因爲那時我還會稍微打扮一下自己。
我彈了一下柯蘿爾的額頭。
「你看,拉尼爾。」
「發生什麼事了嗎?」
「唉。」
柯蘿爾身上穿着騎士團的制服,被風吹得微微飄動。那身衣服在她身上顯得不太合適,看起來有些彆扭。
「唉。」
「今天要休息嗎?」
「雖然現在還是見習勇者,但要站在衆人面前,至少也要穿着像樣的服裝吧。如何?很適合我吧?」
「⋯⋯昨天沒睡好嗎?」
但這是戴斯特自己的一份關懷。
「而且看起來也不打算說。」
「⋯⋯一開始就休息?」
她的眼神空洞無神,臉色也有些蒼白。
(一開始我經常穿着它。)
「是吧?」
(雖然一定會有人斥責我灌輸無用的思想,教授不必要的事物……)
那傢伙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肯定發生什麼事了。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手套緩緩脫下。
打開門,已經換好衣服的柯蘿爾映入眼簾,她正縮着身子坐在走廊上。
「聽說這是的專用服裝。以白色爲主調,搭配金色的滾邊。很帥氣吧?我的還特別訂製了肩甲……」
「嗯,走吧……」
他穿着配發給他們的制服,背上揹着星槍,看起來卻是那樣自然協調。
說完便猛地站起身。
「啊,拉妮婭教授。」
「要正式上場了。」
「我們走吧,拉妮婭教授。」
加拉哈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了。
(雖然現在都過去了。)
「那個,嗯⋯⋯睡不着。」
「我沒事。」
柯蘿爾搖了搖頭。
「啊,沒發生什麼事。」
柯蘿爾搔了搔頭。
看來是不想告訴我的那種煩惱,她是這麼想的吧。
今天早上,我脫下了平常穿的埃夫利亞制服,換上了騎士團的制服。久違地穿上制服,感覺很陌生。
「還需要準備什麼嗎?」
「比如說,法杖之類的。」
「喂,灰色魔法師會拿着法杖戰鬥嗎?」
「他嫌麻煩,所以不用。我記得他好像把老師給他的法杖塞在行李裏,一次也沒用過吧?」
「確實如此。」
魔法到達一定境界後,法杖就變得累贅了。法杖的作用是輔助描繪迴路,但只要稍微適應一下,用手指描繪反而更快。
「所以,我也不需要。」
「啊,原來如此……」
你都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
加拉哈爾帶着這樣的眼神俯視着我。這種帶着些許無奈的眼神,在他身上可不多見。
「……你爲什麼這樣看着我?」
「我說了什麼嗎?」
「不是,你的眼神有點奇怪。」
「你會這麼覺得,說明你心裏有鬼。我可是清白的。」
這傢伙,越看越覺得……
「喂,你該不會……」
「加拉哈爾大人,戴斯特大人在等你了。」
在我正要開口說話的瞬間,走近的騎士指向走廊的盡頭。
「走吧。」
加拉哈爾率先邁步向前,態度一如既往。
這傢伙,怎麼看都像是察覺到了。
「貝爾塔峽谷殲滅戰。」
是拉尼爾與卡爾一起討伐黑龍的地方。
「拉妮婭教授,發生什麼事了?」
加拉哈爾「嗯」地發出一聲,轉過身看着我。
「所以說,你到底在說什麼?」
戴斯特像是在下最後通牒般,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我緊閉着嘴,瞪着加拉哈爾的背影。
「你察覺到了吧?」
拉尼爾確認了地名標記的位置,皺起了眉頭。這個地名她不可能不知道。
辦公室裏,牆上貼滿了地圖。
「你要是這麼想就隨便吧。我會一如既往地執行作戰,你們就被我當作戰力外的存在。你們在哪裏做什麼都隨你們便。」
我猛地戳了一下加拉哈爾的背。
* * *
身爲這間辦公室主人的戴斯特,託着下巴迎接客人。他的眼神中充滿了疲憊。
「我大概明白你爲什麼選中這裏了。你是想拿我和加拉哈爾做比較吧。」
「察覺到什麼?」
嘖。
「……沒什麼。走吧,柯蘿爾。」
「作戰將在三天後開始。」
貝爾塔峽谷。
「哎,你這傢伙明明知道的。」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我最終嘆了口氣,跟在加拉哈爾身後走去。
他指向擺放在桌上的地圖。
我纔不會因爲客人來了就裝作很努力的樣子,或是刻意不說難聽話……這種麻煩事我才懶得做。
「我會一如既往地行動。哈弗里昂的總負責人是我。你們說到底只是客人而已。」
東部第三戰線,哈弗里昂。
他像是抱怨般說道。
(怎麼感覺他對我的態度也變隨便了,難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