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剩餘的時間0;81;

灰色女神回顧着自己的一生。

一開始，她的命運並非如此坎坷。也曾有過快樂的時光，也曾與珍視的人們共度平凡的日常，也曾懷着對明日的期盼安然入眠。

曾經擁有，如今卻已失去。

灰色女神。

拉尼爾·梵·德拉戈尼克。

她回想起過去的時光。

以現在的時間點來看，那應該是未來纔對，但在拉尼爾的眼中，那是她必須承受十三年的地獄，而那段地獄的開端，拉尼爾永生難忘。

十三年前的這裏。

卡爾履行契約的那天。

與現在的拉尼爾不同，那時的她保持清醒，親眼目睹卡爾的到來。

「拉尼爾。」

卡爾向着瑟瑟發抖、對死亡充滿恐懼的拉尼爾伸出手，帶着微笑說要來償還欠下的債。拉尼爾被他的笑容所欺騙，跟隨卡爾走出了宅邸。

……仔細想想，到處都充滿了疑點。

怎麼可能會有辦法呢？

根本毫無根據可言。

明明應該察覺到的，但那時的自己卻毫無保留地相信了卡爾的話語。在死亡的陰影籠罩下，她已無力思考，只能任由他牽着鼻子走。

「或許……」

拉尼爾心想。

「或許，這個傢伙真的有辦法也說不定。」

「或許，真的有解決之道也說不定。」

「卡爾，你這個瘋子，求求你……」

「你會死的！你會死的！」

拉尼爾無法坐視不管，他朝着卡爾大吼，提高了音量。

「你。」

「喂。」

他不斷地追問，一次又一次。

拉尼爾抱持着平時絕不會有的想法，跟隨卡爾而去……而她也不得不爲自己的輕信付出慘痛的代價。

「你在幹什麼？」

但他失敗了。

「我不需要這樣！我不需要！」

「不要這樣。」

爲什麼？

「說話啊，卡爾，爲什麼要來這裏？這裏可是魔王出現過的地方啊。爲什麼要來這裏？什麼？教堂……？」

「卡爾，喂，卡爾。」

面對質問，卡爾只有一句回答：

她懇求卡爾，乾脆殺了她。她祈求卡爾，與其這樣折磨，不如讓她解脫。她甚至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計劃的終止。

他站在劍士面前。

那個男人一如既往地履行着他的職責。

「卡爾。」

賽勒夫王國的舊址。

「馬上給我住手！我說住手！你這個瘋子，你以爲這樣做真的可以嗎？」

「爲什麼要來這裏？」

這句話簡直要逼瘋拉尼爾。

「你瘋了嗎？」

緩慢而煎熬。

「……」

躺在上面的自己。

「不要這樣做，你這個瘋子！」

「讓我死吧。」

拉尼爾已經沒有力氣動彈，只能怒視着卡爾，不斷嘶吼。但是，無論他如何提高音量，卡爾的決定依然沒有改變。

星光開始在他身上聚集。

「我不需要你這樣救我。」

「勇者不適合我？我變成勇者算什麼？不要這樣！就讓我這樣死去吧！就這樣，你明明可以做到的，爲什麼要對我……」

在緩慢流逝的時間裏，拉尼爾爲了說服卡爾而大聲吼叫，甚至發出淒厲的慘叫。他伸出勉強能動的雙臂，試圖逃離祭壇。

卡爾召喚出的天秤。

卡爾只是閉着眼睛冥想。

拉尼爾嘗試說服薩菈，但薩菈也同樣對他置之不理。時間持續流逝，拉尼爾也逐漸崩潰。

「誰要你這樣做了？我不需要！誰讓你幫我還債了？給我住手！」

時間無情地流逝，在最後一天即將結束之際，拉尼爾終於做出了極端的舉動。她將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魔力聚集在指尖，然後放入口中。

這計劃簡直荒唐至極。

三天時間緩緩流逝。

她原本打算直接貫穿自己的腦袋，卻因爲失準而射穿了喉嚨。然而，在薩菈的祝福下，這樣的傷勢也會痊癒。自殺未遂的拉尼爾抓住卡爾的手腕，哀求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一瞬間，拉尼爾明白了一切。明白瞭如何拯救自己，也明白了卡爾接下來要做什麼。

重擊（Smite）！

（……啊啊。）

然後——。

「我只是在償還債務。」

卡爾沉默不語。

自從目睹拉尼爾試圖自殺後，卡爾的眼神就開始動搖。他不再待在教堂裏，而是走到傾盆大雨中冥想。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你現在，等等，停下來。快停下來！」

不論計劃成功與否，這一切結束後卡爾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全都明白了。因此，拉尼爾大聲吼叫。

教堂的祭壇。

「沒有必要這樣，求求你，讓我死吧。」

天空被染成漆黑，污濁的雨水傾盆而下。那天，薩菈和卡爾離開了教堂，留下拉尼爾獨自一人。拉尼爾眼神空洞地望着敞開的大門。

拉尼爾目光空洞地注視着那個背影，親眼目睹了卡爾的結局。那天，卡爾成功了，但也失敗了。爲什麼他沒能完全成功？

終於，那一天來臨了。

拉尼爾知道答案。

在最後一刻，卡爾的劍尖顫抖了。這不是因爲身體上的問題，而是心理上的問題。一定是有人動搖了卡爾的決心，讓他留下了遺憾，所以他的劍尖纔會在最後一刻顫抖。

（是因爲我。）

卡爾的失敗是因爲她。

如果明知無法阻止，她當初就應該閉嘴保持沉默。正因爲她到最後一刻還在反抗，卡爾纔會動搖。

（是我毀了卡爾。）

一切都是從那時開始的。

一切都是從那時開始出錯的。

崩潰的拉尼爾開始墜落，不斷地墜落。那些爲她流血犧牲的人們所創造的泥沼，最終吞噬了她。

失去了，又一次失去了。

錯過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他爲了復仇而行動。

殺戮、焚燒、屠殺。

什麼也沒有留下。

就在這樣前進的過程中，他仍然不斷失去。

回首望去，身後空無一人。拉尼爾倒在了地上。沒有人向他伸出援手，因爲那些本可以伸出手的人，早已離開了他的身邊，或者已經死去。

所以，他站起來繼續走下去。

因爲無法死去，所以只能活着。

爲了回應那些犧牲，他只能繼續走下去。

「你。」

因爲那是勇者的責任。

「明明是地獄，卻又死不了，只能苟活。」

他努力活着，努力掙扎着。

然後，時間倒流。

「你曾經將我視爲神明，對吧？我從瀕死的戴斯特口中聽到的，你說我是神，是偶像，你信仰着我。」

「站起來，拉尼爾。」

儘管如此，拉尼爾還是站了起來，繼續前進。

「你，你對我瞭解多少？」

「在化爲灰燼的世界，我成爲了神。我以爲成爲神就能夠無所不能……但並非如此，對吧？反而要受到更多約束。」

卡爾依然緊抓着她的手臂，不願放手。拉尼爾對這樣的卡爾問道：

這個世界依然如同地獄一般。

「這裏是地獄。」

如同過去拉尼爾對待他那般。

「你對我瞭解多少？你知道嗎？我……我在過去的十三年裏，都做了些什麼？」

我必須承擔責任。

十三年過去了。

儘管如此，我依然無法逃離。

卡爾沒有回答，只是依然緊握着拉尼爾的手臂。

每晚每晚都被惡夢驚醒，無法入眠的身軀，只能不斷鞭策着自己，繼續走下去。

崩壞的人笑了。

「老師被殺害了，埃夫利亞被烈火吞噬，學生們還沒來得及畢業就被迫上了戰場，那些不成熟的孩子們都死了。雖然也有一些倖存者，但其中一半都變成了叛徒。」

代價早已付出。

拉尼爾抬頭望向卡爾。

失去了太多太多，付出太多太多，拉尼爾的心已成空殼。而空無一物的軀體，早已握住了成爲神的資格。

「我，我……」

那曾是你的願望。

拉尼爾不奢望安逸的餘生，也不期待幸福的未來。因爲她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如此，她仍有所期盼⋯⋯。

「突然想起你曾經說過的話。」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親手了結的。

你希望我成爲那樣的存在。

「所以我成爲了神。」

但那責任實在太過沉重。

「但是。」

即使沒有人願意看他一眼，即使人們對他惡語相向，投擲石塊，拉尼爾依然繼續前進。

拉尼爾望向卡爾。

「即使如此，你看着我……」

「就這樣走着走着……」

拉尼爾舉起雙手。

席地而坐的拉尼爾開口。

絕不讓她自我放棄。

「我培養的孩子們，那些我教導要肩負起下一代責任的孩子們，也都死了。其中一個，甚至是被我親手殺死的。他變成了災厄，我不得不親手殺死那個怨恨我的孩子。」

她付出一切，只爲迴避迎來如此結局的未來，於是她迴歸了。

到頭來，沒有答案。

顫抖的指尖雖然沒有沾染任何東西，但她卻在那裏看到了鮮血。

所謂的最佳、所謂的理想，全都是虛幻的泡影。成爲神的人類，在化爲灰燼的世界中，在無人回應的寂靜中，再次度過了漫長時光。

低着頭的拉尼爾喃喃自語道。

「國家滅亡了，到處都是難民，當我想要保護他們時……他們卻尖叫着逃跑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是勇者了，人們稱呼我爲『狂人』。」

都是我親手殺死的。

「你是要我站起來嗎？」

＊ ＊ ＊

卡爾再次開口說道。

「我想要的並不是什麼偉大的東西。」

「是的。」

「能夠有所成就，或者留下些什麼再死去的人生。那樣就足夠了。那樣我就滿足了。我並不想像加拉哈爾那樣留下輝煌的成就，只要我的死能有一點意義⋯⋯。」

她認爲那樣就足夠了。

拉尼爾一邊走着，一邊期盼着那樣的死亡。

「可是，現在的我算什麼？」

卡爾沉默不語，因爲這聽起來不像是在尋求答案。拉尼爾繼續說道。

「我什麼也沒做到。」

「⋯⋯。」

「只是活着而已。僅僅因爲無法死去而活着。面對這樣註定好的未來⋯⋯你爲什麼要救我？有這個必要嗎？」

卡爾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卡爾同情眼前的拉尼爾。雖然他無法完全體會她所經歷的地獄，但他理解拉尼爾會變成這樣的處境是無可奈何的。

儘管理解⋯⋯。

但他無法陪她一起坐在那裏。

因爲他們不能一起墜落。必須有人站起來，看着前方，繼續前進。卡爾現在也明白了這個道理。

（⋯⋯你當時就是這種心情嗎？）

必須有人扮演這樣的角色。

雖然很不情願說出這樣的話，但卡爾還是苦笑着開口了。

「那是你的事。」

拉尼爾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地抬起頭，仰視着卡爾。

「什麼⋯⋯意思？」

「都到這種地步了，你不還是爲了想辦法解決而回到過去嗎？我相信這樣的你。」

卡爾邁步向前，一直旁聽着對話的薩菈走近卡爾身邊。未來的拉尼爾眼神空洞地望着兩人。

「⋯⋯過去的我，應該會這麼說吧。」

相信着總有一天，卡爾會重新站起來。

卡爾曾經嫉妒、羨慕，甚至崇拜着那樣的拉尼爾。扭曲的他，對拉尼爾做了許多無法饒恕的事情。

拉尼爾的表情動搖了。

他稍微放鬆了表情，彎下膝蓋，在與拉尼爾相同的高度注視着她。

他還有話想對她說。

卡爾鬆開了拉尼爾的手腕。

即使無法得到原諒，即使拉尼爾會怨恨自己……也要爲了償還欠下這個混蛋的一點點債務。

正因如此，卡爾才站在這裏。

卡爾凝視着她那彷彿隨時都會崩潰的表情，短促地嘆了一口氣。

「拉尼爾。」

卡爾苦澀地笑了笑，輕輕地吐了口氣。

（那麼，這次輪到我了……）

卡爾對着未來的拉尼爾說出自己過去想從她口中聽見的話語。當然，卡爾也很清楚，當時的情況並不允許拉尼爾說出這樣的話。

卡爾苦笑着說。

卡爾苦澀地笑了。

「休息吧。慢慢站起來就好。」

「我說那是你的事，不是拉尼爾的事。你已經不是拉尼爾了，不是嗎？」

「卡爾，等一下……」

（……啊。）

拉尼爾緊緊地咬着嘴脣。

因爲他知道，自己休息就等同於無數人的死亡。他不能倒下，不能休息。

雖然卡爾沒有察覺。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就算坐下來休息也沒關係。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物上喘口氣也行。偶爾這樣也沒關係。」

轉眼間，預定的時間已經到了。

「什麼不是？」

「你會跌倒、會動搖、會逃跑。就像我曾經那樣狼狽不堪，你也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那樣。但是，拉尼爾。」

卡爾說道。

這不是上位者的語氣。

她低下了頭。

這不是卡爾在攀上高位、獲得權力後練習出的語氣……而是他原本的語氣，他開始用自己真正的聲音說話。

拉尼爾緩緩地抬起頭看着卡爾。卡爾看着她，開口說道。

「你會跌倒的。你當然會跌倒。你也是人，怎麼可能不停地奔跑呢。」

「不是的，卡爾，我……」

是時候償還這份恩情了。

那些罪行永遠無法得到寬恕。

「你也相信現在在這裏的過去的自己吧。他應該是個講道理的傢伙。好好談談的話，說不定能找到其他的答案。」

他推開沉重的門，回過頭。

所以。

卡爾笑了。

卡爾輕輕拍了拍拉尼爾的肩膀，站起身來。他與她擦身而過，向前邁出了一步。

因爲那是最後一刻，卡爾推開教堂大門，望向自己時的表情。當時，自己什麼也沒能說出口。事後，她曾爲此感到後悔。

「我也知道，你不是那樣完美的存在。你也只是像我一樣的人類。我現在也明白了。」

她竭盡全力，履行着自己的職責。

卡爾在教堂門口停下了腳步。

「我認識的你，即使跌倒也會再次站起來。」

儘管明白這個道理，卡爾還是放下了所有重擔，頹然坐下。他感受着一切的虛無，如同眼前這位未來的拉尼爾一樣，癱坐在地，喃喃自語。彷彿是要代替這樣的自己，過去的拉尼爾奔赴了更多的戰場。她代替卡爾揹負起責任。

一直都是這樣。

「你就是那樣的傢伙啊。」

「我怎麼可能那樣做呢。」

教堂外的雨勢更加猛烈。

卡爾只是微微側過頭，欲言又止，最後苦澀地笑了笑，閉上了嘴。彷彿詢問出口就是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但來自未來的拉尼爾卻明白這個表情的含義。

「……」

拉尼爾緊緊咬住嘴脣。

雖然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但事情真的發生時，內心還是忍不住一陣苦澀。拉尼爾明白，自己已經無法阻止下定決心的卡爾。

正因爲明白。

正因爲不想重蹈覆轍。

拉尼爾抬起頭。

「……真是的。」

她哭着笑了。

「你這混帳傢伙。」

「……最後留下的話還挺狠毒的嘛。」

「閉嘴，你這瘋子。因爲你……害我喫了多少苦。」

拉尼爾對着卡爾豎起中指。

「王八蛋。」

她強忍着淚水說道。

「你，是想問我還把你當朋友嗎？你一直想問這個對吧。」

「……你怎麼知道的？」

「你以爲我猜不到你在想什麼嗎？真是個混帳東西。到最後你就只想問這個？」

卡爾輕笑了一聲。

「所以，答案呢？」

「非要我說出來嗎，你這狗東西？」

拉尼爾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一句他一直想對她說的話。

「像我這種脾氣暴躁的傢伙，除了你這種混蛋，還有誰會當我的朋友？」

「你這混帳東西。」

0;你這混帳東西。1;

然後開口說道。

「沒有我，也要好好喫飯，好好生活。」

卡爾輕笑一聲，繼續向前走去。

「喂，拉尼爾。」

「幹嘛。」

「你到最後還真是……」

0;沒有我，也要好好喫飯，好好生活。1;

屬於人類卡爾·託賓的時間已經結束。

卡爾瞥了一眼拉尼爾狼狽不堪的臉，隨即笑着轉過頭去。他重新望向前方，邁開步伐。

「你承認自己脾氣差這點倒是沒錯。」

0;譯註：括號的是卡爾在回想當初拉尼爾離隊時說的話。1;

現在，是時候成爲勇者了。

代替他，今天在這裏，卡爾·託賓將會……

未能完成來自未來的使命的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