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秋季，新學期0;71;

貝爾諾亞的身體被影子所籠罩。蠕動的影子化爲盔甲，守護着貝爾諾亞。貝爾諾亞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影子盔甲。

這是目前能使用的最強咒術。以四根手指作爲代價才能發動的咒文。影子盔甲帶來的效果遠遠超過一般強化系咒文的效用。

感官擴張。

肉體能力增強。

雖然會對肉體造成負擔，但現在這種情況下，必須要使用了。貝爾諾亞看向前方。拉克正擺出低姿勢看着這邊。他的雙眼如同野獸般猩紅。

嗤——

拉克身上冒出蒸汽。手臂上血管清晰可見。即使距離這麼遠，那劇烈的心跳聲也如同警告一般。

（來了。）

就在貝爾諾亞這麼想的瞬間。

拉克的身影晃動了一下。他向前踏出一步。雖然只踏出一步，但結果卻並非只是一步。

轟！

僅僅一步，就拉近了十步的距離。

貝爾諾亞眼前，拉克的紅色瞳孔閃爍着光芒。眼神交會只是一瞬間的事。逼近眼前的拉克揮舞着斧頭。

呼！

銀白色的光芒襲向貝爾諾亞的脖子。由於影子盔甲強化了肉體能力，貝爾諾亞勉強做出了反應。然而，即使反應過來，也無法完全抵擋。

砰！

身體被震飛出去。

擋下斧頭的手臂感到一陣麻痺。影子散去又聚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盔甲被突破了。

「……哈。」

一直採取守勢的拉克轉守爲攻。

貝爾諾亞苦笑了一聲。

咚。

影子木樁是一種着重於威力和速度的咒文。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被逼到絕境。

鏘，砰！

沒有機會詠唱咒文。

膝蓋、腿部，有時甚至是手肘，不斷地攻擊着貝爾諾亞的身體。經過加速和強化的肉體本身就是一件兇器。貝爾諾亞痛苦地呻吟着，向後退去。

拉克一直執着於從側面擊碎木樁。這是超感官知覺賦予他的技巧。斧刃劃出一道銀白色的閃光。白色的光芒劃破了影子。

對方能從極細微的動作中預測未來。每當貝爾諾亞舉起手臂格擋，斧頭的軌跡就會改變，攻擊他身體的其他部位。

而且，對方的武器並非只有斧頭。

斧頭接連劈砍，在牆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拉克完全掌握着貝爾諾亞的攻擊方式和時機。

肌肉的收縮，眼神的變化。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本質。身體在空中漂浮的同時，貝爾諾亞緊緊握住手指。上膛的木樁一齊發射出去。

（他知道弱點……）

更何況，拉克並非初次見到影子木樁。他先前見識過，也清楚知道木樁的弱點所在。

拉克的斧頭輕易就擊碎了木樁。

其威力已得到證明。

（真棘手。）

哧——

斧頭摩擦着牆壁，不斷逼近貝爾諾亞。貝爾諾亞被逼入絕境，只能疲於奔命，不斷被迫防守。

貝爾諾亞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然而，這份困惑轉瞬即逝。貝爾諾亞立刻明白了眼前的狀況。拉克擁有超感官知覺。這意味着他能看穿貝爾諾亞的所有行動。

應該無法輕易閃避或摧毀。

砰！

貝爾諾亞拖着腳步後退。

影子木樁的威力和速度都無法與暗影之針相比。旋轉的木樁瞄準了拉克。數量將近十根。僅僅一發就擊碎了黑騎士頭盔的木樁。

正瞄準拉克背後的貝爾諾亞急忙降低身姿。斧刃從他頭頂掠過。拉克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將手臂向後伸直。面對這近乎特技的動作，貝爾諾亞不禁咋舌。

他無法騰出手來操控影子，只能不斷揮舞手臂，抵擋眼前的利斧。

貝爾諾亞一邊這麼想，一邊準備着下一個咒術。就在他接近爲了阻擋木樁而轉移視線的拉克時，貝爾諾亞的瞳孔猛然一縮。

「……！」

太難應付了。

啪嚓。

細微的動作。

咻！

（……怎麼回事？）

但是，貝爾諾亞是咒術師。

（這根本犯規了吧？）

貝爾諾亞忍不住抱怨。

也就是說，除了透過旋轉來提升穿透力之外，它的耐久度和暗影之針並沒有太大區別。

他感覺到競技場的牆壁抵住了他的背部。貝爾諾亞看着眼前的男人。那雙閃爍着兇狠紅光的眼睛，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的動作一氣呵成。拉克原地旋轉，腿部用力一蹬。狠狠地擊中了貝爾諾亞的腹部。儘管影子擋下了攻擊，卻無法完全化解衝擊力。

攻擊和迴避接連不斷。

貝爾諾亞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拉克的斧頭上，只能勉強閱讀着眼前揮舞的斧頭軌跡，盡力保護自己。

簡單到不可思議。

所有的木樁都被擊碎了。

喀啦喀啦喀啦！

真是難以置信。即使承擔着肉體上的負擔，將肉體能力提升到極致……卻只能勉強做出反應。正面交鋒依然是不可能的。

而回避之後，又是反擊。

貝爾諾亞猛地轉過頭。

（並非正面，而是側面。）

拉克的攻擊接踵而至，貝爾諾亞只能不斷後退。他別無選擇，因爲根本沒有反擊的餘地。

斧頭劃過貝爾諾亞耳邊，深深嵌進牆壁。貝爾諾亞向旁邊一閃。

「呃啊！」

這些全都被對方視爲「情報」。對方從這些情報中推斷出未來，所有行動都被對方看穿，讓貝爾諾亞甚至產生一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

（永遠領先一步的敵人。）

對方從習慣中預測下一步行動。對方是在與「未來」戰鬥。而自己只能疲於應付「現在」，再這樣下去必敗無疑。

陷入絕境。

而且不斷被逼入更深的絕境。

必須想辦法擺脫困境。必須使出對方無法預測的招式。可是，要用什麼招式呢？貝爾諾亞絞盡腦汁。

（新的招式。）

也就是說。

（無法預測的招式。）

現在必須找到這樣的招式。

突然，貝爾諾亞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不斷分散又聚合的影子如同鮮血般滴落在地板上。影子順着貝爾諾亞被逼退的腳步，在地板上連成了一條線。

連續的影子。

地板上殘留的魔力痕跡。

貝爾諾亞腦中靈光一閃，隨即改變了思路。對方能從細微的動作中預測未來，這是無法阻止的。既然如此，那就徹底改變戰鬥方式。

（答案很明顯了。）

逼迫對方採取行動。

貝爾諾亞決定付諸行動。

噗嗤。

貝爾諾亞主動切斷了一根手指。地板上散落的影子如同沸騰般翻滾起來。就在這一瞬間，拉克的斧頭停了下來。

拉克轉過身。

對手也是如此。

喀嚓。

對於沒有過這種經歷的貝爾諾亞來說，這種情況實在是太令人愉快了。在貧民窟長大的他，身邊沒有可以一起成長的夥伴。擁有這樣的存在，是極少數人才能擁有的幸運。

貝爾諾亞揚起嘴角。

貝爾諾亞沉默地微笑着。

不知爲何，他很享受這種狀況。他並非戰鬥狂，也不喜歡這種決鬥，但他卻樂在其中，嘴角不禁泛起笑意。

一如既往地全力以赴，以直截了當、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拉克正面突破了貝爾諾亞的所有攻擊。

最原始的戰鬥就在眼前上演。雙方都在讀取對方的招數。互相干擾對方的視線。學生水平的戰鬥早已遠遠不足以形容這場對決……觀衆們也放棄了預測結果。

「……」

每一次攻擊都包含着兩種後着，迫使對手做出選擇。

戰鬥持續升溫。觀衆們甚至無法發出歡呼聲。他們屏住呼吸，將決鬥的畫面盡收眼底。每一刻都像是戲劇的高潮。牢牢地抓住了觀衆的目光。

找到了將能預見未來、從而採取行動的對手束縛在現實中的方法。照理來說，要在實戰中運用剛學會的方法是非常困難的。

但是，不能躲。

拉克模仿着貝爾諾亞的匕首術，自由地縮短和拉長攻擊間距，不斷向貝爾諾亞施壓。

數百把匕首飛來。

再更多一點。

僵持的局面下，雙方思緒加速運轉，尋求破局之法。

影子覆蓋了銀白色的光芒。

＊ ＊ ＊

黑色與白色不斷交織。

變強的不只是自己。對手也變強了。而且，還在不斷變強。對戰士來說，能夠互相競爭、共同成長的對手是最寶貴的。拉克對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幸運感到欣慰。

他從小就在死亡的陰影下長大，沒有時間去習慣任何事物。所有的領悟都必須立即付諸實踐。對此習以爲常的貝爾諾亞來說，將剛領悟的概念運用出來並非難事。

「……哈！」

斧頭劈開了影子。

拉克也被迫採取行動。

他期盼着貝爾諾亞能追趕上自己與他之間的差距……儘管如此，拉克還是揮舞着斧頭，希望最終能取得勝利。

（不能躲，要擊碎。全部。）

＊ ＊ ＊

鏘，噹啷啷！

兩人享受着這場爾虞我詐的博弈。

如果躲開的話，貝爾諾亞就會將那些影子吸收……貝爾諾亞的盔甲就會因此強化。那種強化是至今爲止都無法比擬的。

這場殘酷對決的雙方，此刻正沉浸在其中，樂在其中。

嗖！

黑影不斷晃動，拉克已經沒有餘裕去預測未來，只能見招拆招。攻守雙方數次交換，兩人之間的差距逐漸縮小。

正因如此，觀衆們並沒有意識到。

（但是，必須要讓步。）

拉克的嘴角泛起微笑。

然而，棋局終有落子之時。

（要躲開很簡單。）

他折了折手指，施展出咒術。

每一個都是匕首。

他很開心。

攻防交錯，算計往來。

影子湧現、爆炸、覆蓋。

鏗，哐啷！

這番話並不適用於貝爾諾亞。

只能表達驚歎和擔憂。

拉克大笑着揮舞斧頭。

更多。

貝爾諾亞找到了逼迫對方採取行動的方法。

貝爾諾亞毫無保留地展現出自己的一切，不再隱藏任何招式，將自己的全部都呈現給對手。

散落的影子全部回到了主人身邊。地板上散落的影子朝貝爾諾亞聚集。對貝爾諾亞來說，那是強化盔甲的材料。但對拉克來說並非如此。

他們看起來像是要置對方於死地。全力以赴的攻擊總是近乎致命。充滿殺氣的決鬥令人不寒而慄。甚至讓人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人喪命。

在沒有生命危險、即使竭盡全力也有人守護的情況下，與實力相當甚至更強的對手切磋，並在過程中獲得領悟和成長，這種喜悅是任何人都能體會的，貝爾諾亞也不例外。

斧頭劈開、撕裂、粉碎。

當對手選擇其中一種時，自己就能爭取到思考下一步的時間。貝爾諾亞不斷重複着這個過程。

過去的他過着連奢望幸運都太過奢侈的生活，只能竭盡全力守護着柯蘿爾，那是他唯一的曙光。因此，如今有了餘裕的貝爾諾亞，對命運的恩賜心懷感激。

從決鬥中獲得領悟的不僅僅是貝爾諾亞，拉克也在不斷成長。他更加熟練地運用着增強的力量，動作變得簡潔，並利用速度的變化來擾亂對手。

（更多，更快。）

彼此渴求着最優解。

（再多一些，再快一點。）

雙方都在追尋那唯一完美的棋步。差距逐漸縮小，兩人幾乎同時抵達最佳結論。

剎那，靜止。

兩人同時停止動作。

思維產生共鳴。

（找到了。）

拉克的戰斧停滯空中。

瞳孔收縮成一點猩紅，拉克身上蒸汽升騰。斧刃上蓄勢待發的咒文閃爍光芒。

貝爾諾亞的影子趨於平靜。

影子盔甲匯聚于貝爾諾亞單手，被壓縮至極致的影子包裹着他，雙眼猛地睜開。

啪！

靜止的瞬間，兩人同時發動攻擊。

單點突破（Point-Break-Through）。

放棄防守，全力進攻的拉克化作一道閃電，飛射而出。斧刃散發出前所未有的鋒芒。

單點爆發（Point-Explosion）。

貝爾諾亞手臂猛力伸出，五指緊握成拳。壓縮至極限的影子轟然炸裂，正面吞噬拉克的身影。

是影子率先將其吞噬？

還是斧刃更早將其撕裂？

拉妮婭站在那裏。與分班考試時不同，她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輕輕地點了點頭。

但是，承認失敗的貝爾諾亞，臉上卻帶着一絲爽快。

轟！

噗。

「這樣啊。」

迴盪在競技場上的並非只有聲音。

（再快點。）

背脊被回捲的影子刺中，但只是一瞬間。拉克瞬間加速的動作，影子已經追趕不上。貝爾諾亞的瞳孔瞬間放大。

然而，有些事情也確實發生了變化。

拉克在原本只需一步的距離中，硬是又插入了一步。啪嗒，腳趾發出響亮的聲音。拉克就這樣再次加速。在原本的速度上再次加速。

（我贏了！）

拉克和貝爾諾亞只是轉動眼珠，看向旁邊。

拉克選擇正面突破。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失敗。

分班考試時，拉克親口說過的話語，此時此刻從貝爾諾亞的口中說了出來。

「我輸了。」

這種情況甚至讓人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貝爾諾亞向着突破影子的拉克伸出手。拉克衝破的影子，再次如浪潮般朝拉克湧去。

（再快點，更快。）

（因爲還有別的辦法。）

勝利女神沒有站在她這邊。

＊ ＊ ＊

拉克和貝爾諾亞停止了動作。

貝爾諾亞早已預料到自己的招數會被看穿，卻依然發動攻擊。原因並不難猜測。

就連回卷的影子也被定格在原地。

雙腿失去了力氣。

叩。

曾經聽過的聲音在競技場上回蕩。

（比我的斧頭還快。）

未來清晰可見。拉克的眼前浮現出被回捲的影子撕裂的未來。既定的未來逼近而來。要如何才能擺脫它？

自己輸了。

然而，就在確信勝利的瞬間，拉剋意識到：

「呼……」

是時候承認結果了。

「勝者是拉克·馮·格雷斯。」

正因爲無法阻止，勝負已分。

已經沒有辦法阻止了。

她像是在說句「辛苦了」般說道。

伴隨着清脆的聲響，不知從何處出現的鎖鏈纏繞住訓練場上的一切。不僅僅是肉體，就連瀰漫在空氣中的現象也被一併束縛。

「住手。」

與初次交鋒的那天如出一轍。

一如既往地。

鏘啷。

明明就快成功了，卻在最後一刻失算了。早知道就在地面也佈下影子就好了。貝爾諾亞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抬起了頭。

拉克撕裂爆炸的影子，飛身而出。他看穿了貝爾諾亞的招數，並以衝擊（Shock）製造破綻，成功脫身。

「到此爲止。」

接着，她輕輕揮了揮手，撤去了影子。束縛着身體的鎖鏈鬆開後，貝爾諾亞無力地癱坐在地。

然後。

在萬物靜止的空間中，有人走進了訓練場。皮鞋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聞。聽到那陣腳步聲，貝爾諾亞和拉克都不禁苦笑。

這是因爲他已經將咒術催動到了極限。

「比賽到此結束。」

拉克輕輕吐了一口氣「呼——」，將斧頭放在了地上。空出雙手的拉克向貝爾諾亞伸出了手。

「真是場精彩的戰鬥，貝爾諾亞。」

貝爾諾亞輕笑一聲，握住拉克的手站了起來。兩人四目相對，同時放聲大笑。看到這一幕，屏息觀戰的觀衆們，這才爆發出歡呼聲。

哇啊啊啊！

戰鬥魔法學科首席更替的瞬間。

＊ ＊ ＊

作者的話

內容很豐富吧:D

12點……還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