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後悔0;31;

必須回應犧牲。

不能讓死亡變得毫無意義。

不能讓流淌的鮮血白白流逝。不能讓這一切變得毫無價值。因爲毫無意義、毫無價值的死亡太可怕了。

我，必須爲他們的犧牲負責。

這就是拉尼爾·馮·特里阿蘇的執念。拉尼爾絕不會對任何人的犧牲視而不見，尤其是爲她而做出的犧牲。這是她童年時期就烙印在心中的執念。

被烈火吞噬的村莊。

變得毫無價值、毫無意義的死亡。

看着化爲灰燼的珍貴之物，拉尼爾感到深深的恐懼。望着變成焦炭的父母，拉尼爾心中只有恐懼。

毫無意義。

空虛。

無比空洞。

她不想再次感受到那種恐懼。

因此，拉尼爾對任何人的犧牲都過於敏感。對她來說，戰場無異於地獄。

無數人因此喪命。

而他們都是爲了她而死。

他們的死究竟毫無意義，還是爲了未來奠定基石，決定權在她手中。這種責任感沉重地壓在拉尼爾的肩頭。因爲無法視而不見，拉尼爾無法得到片刻休息。

她就這樣度過了數年。

直到生命的盡頭。

拉尼爾回首往事。

這才發現自己的人生是多麼可怕。

你生命中必須承擔的重量增加了。

如她所願，卡爾握緊了劍。

「卡爾·託賓死了。」

她沒有和羅塞爾說話。

那是她所擁有的祝福。

也沒有和加魯迪說話。

她懷抱的執着，

乾澀的笑聲從她口中溢出。

現在這一切，難道不是她所希望的嗎？

她以爲稍微鬆開了的鎖鏈，

如她所願，卡爾站了起來。

『真羨慕你啊，混蛋。』

她當時對卡爾抱怨的場景浮現在腦海。

拉尼爾苦笑着，心想至少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不留遺憾。已經後悔的事情夠多了，至少在最後一刻不要再給別人添麻煩了。

死亡逼近時，拉尼爾最後的心願就是這個。這並非什麼偉大的願望，只是一個小小的夢想。對於被譽爲賢者的她來說，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夢想。

即使如此，拉尼爾依然如此期盼着。

殺死爲了你而犧牲的故鄉朋友。

「我，我想要的不是這個。」

『履行你勇者的職責。』

（想和吵架的朋友和好。）

拉尼爾一言不發地回到了房間。沒有人阻止她踉蹌的腳步。

『快點給我站起來，混蛋。』

拉尼爾笑了，

星辰也給了她答案。

試着化解彼此的恩怨。

『站起來。』

星光被賦予了當時那樣對他說出這番話的她。

你喝了他的血才活下來。

『拿起你的劍，去做你該做的事。』

『你不做，誰來做？』

『只要有星光，我就不會喫這些苦。』

『所以給我站起來。』

＊ ＊ ＊

星辰的祝福。

在糟糕透頂的人生中迎來糟糕透頂的結局。

「……」

是她擁有超越人類的體能和怪物般恢復力的源泉。而這也曾經是拉尼爾所渴望的東西。

爲了救你，卡爾犧牲了自己。

『你必須去做。難道你不知道，在這裏放棄就什麼都完了嗎？你應該知道的吧，混蛋。』

拉尼爾呆坐在牀邊，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雙手。星辰之力在她手中閃耀。她試着抓傷自己的手腕，但傷口卻很快癒合。

與過去能夠承受那份重量不同，現在的她已經無法承受。最終，拉尼爾只能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

正視你必須承擔的性命。

『是你說要討伐魔王的。』

『你不是說要討伐魔王嗎？』

雖然當時只是隨口說說，但現在看來卻有着完全不同的含義。一種可怕的感覺湧上心頭，彷彿自己說的話都應驗了。

[消滅誕生的災厄。]

如她所願，卡爾履行了他勇者的職責。出色地完成了，出色到她無話可說。

失去機會的拉尼爾崩潰了。

『拿起劍。』

『是你說要建立無人能及的功勳，要得到所有人的認可，要爲村民們報仇。這些都是謊言嗎？』

向那個曾惡語相向的人道歉。

那位徒手擊敗災厄的偉大灰色魔法師，最後的願望竟然是「想和家鄉的朋友和好」，這真是個荒唐的笑話。

世界回應了她微小的願望，卻是以最糟糕的方式。世界將真相擺在她眼前，將她必須面對的悲劇推到她面前。

「不是這樣的。」

如今卻狠狠地壓垮了崩潰的拉尼爾。

看看你肩上的重擔。

[災厄，卡爾·託賓。]

直到死亡逼近，拉尼爾才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如同地獄。她的人生絕非愉悅，甚至可以用糟糕透頂來形容。爲什麼我要做到這種地步？

告訴他不用在意我的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想聽聽他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哪怕是接受我的道歉也好。

「我，我……」

『我要是有你那樣的祝福，也不至於像條狗一樣過活。看看我這條胳膊，疼死了。』

『是啊，說實話，我真的很羨慕你。』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在別人眼裏，這或許是個笑話。

拉尼爾沉默地轉移了視線。

她看着放在架子上的項鍊。

那是從化爲灰燼的故鄉中搶救出來的項鍊。

卡爾曾在這個項鍊前喃喃自語許下承諾，而自己也曾抓着卡爾的衣領，逼他履行諾言，這些畫面一一浮現在眼前。

『是你說着這些話把我帶到這裏的。』

『如果約定好了，就應該要遵守，不是嗎？』

那個約定，卡爾遵守了。

他斬殺了魔王，

盡了他身爲騎士的職責。

他達成了衆人歌頌的偉業。

「啊，哈。」

拉尼爾苦笑了一聲。

難道不是真的如自己所說，一切都實現了嗎？這一切不都是自己所希望的嗎？希望活下去，就連這個願望也實現了。

一切都實現了。

過去的自己低聲說道，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嗎？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追求理想的人最終都會落得悲慘的下場。在加拉哈爾的結局中，自己應該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

「……」

拉尼爾沉默不語。

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無力垂下的雙臂。身體使不上力。明明應該向前看、繼續前進，拉尼爾卻只顧着回首過去。

『我欠你一個人情。』

『總有一天，我必須向你道歉。』

明明有那麼多事情要做。

「……在他被稱爲災厄之前，在他還沒有做任何事情之前，現在就必須殺了他。」

雖然最終少女如願以償地戒掉了香菸，但幾年後，成爲聖女的少女卻對加魯迪說了這樣的話。

幾天時間轉瞬即逝。

必須殺了卡爾·託賓。

擅自成爲了英雄，擅自實現了拉尼爾的願望。他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實現這個願望。

「必須殺了他。」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你的眼神怎麼了？爲什麼要用那種鄙視的眼神看着我？」

「……」

「由我。」

拉尼爾總是這樣說。

『到時候，我應該就能向你道歉了。』

必須由我，來殺了他。

那個來找他麻煩少女。

他們都不在了。

「總之快熄了。」

拉尼爾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自己的雙腿。現在的她可以用雙腳站立，已經有了這樣的力氣。明明在臥牀不起的時候，是多麼渴望能夠站起來。

你真的以爲我會希望這樣嗎？

「道歉啊……」

由獲得了他星輝的我。

因爲太無語，加魯迪生氣也懶得生氣了。

說出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後，拉尼爾的表情瞬間崩潰。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呼吸聲化作了痛苦的嗚咽。

（……她鬧騰了一番，最終還是戒掉了。）

「雖然你抽菸的樣子也挺有頹廢美的，但我還是更喜歡你不抽菸的樣子。要不要再抽一根？我想再看看你那雙空洞的眼睛。」

我會走在前面，所以至少跟上我吧。她總是回頭看着身後，說着這樣的話。

這就是你向我傳達的道歉嗎？

既然已經可以站起來了，難道不應該站起來做些什麼嗎？

「由我，來殺了卡爾。」

「我高興，再說了，這裏是我的研究室，擅自闖進來的是你吧？」

但是現在呢？回頭一看，身後空無一人。

但是，要怎麼做？由誰去做？

我想起了那個點燃香菸後，用神術將其折斷，然後咯咯直笑的少女的臉龐。當時我實在是太無語了，好像還彈了她額頭一下。

現在所有人都超越了自己，但回頭望去，卻哪裏也找不到他們的身影。

我做不到。

「開窗透透氣吧，真是的，魔法師都這樣嗎？空氣都濁死了！」

「因爲太無語了。」

駐足不前的卡爾。

＊ ＊ ＊

做不到。

（……必須行動了。）

「把那玩意兒熄了，嗆死了。」

從那之後，加魯迪就再也沒有碰過香菸。即使失去了格蕾莉亞，每次看到香菸，加魯迪就會想起她碎念着「不要抽菸」，所以他始終沒有再碰過香菸。

心裏有千言萬語想說，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拉尼爾緊緊咬住嘴脣。她的嘴脣微微顫抖着。

卡爾擅自還清了人情。

（在我所不在的地方……）

有那麼多責任需要承擔。她也知道第一步應該做些什麼。拉尼爾開口了，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但是拉尼爾卻無法站起來。

孤身一人。

並肩同行的加拉哈爾。

你這是還清了人情嗎？

『下次再見吧。』

徹底的孤身一人。

拉尼爾喃喃自語。

當時剛開始學習神聖術和基礎咒文的教團少女，總是跑到加魯迪的魔塔裏大吵大鬧。

加魯迪用憔悴的眼神點燃了一支香菸。這可是他幾百年來第一次抽菸。吸着煙，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

拉尼爾喃喃自語。

然而，幾百年後的今天。

加魯迪最終還是重新拿起了香菸。他用空洞的眼神吐着菸圈，喃喃自語道。

「真是瘋了。」

真是瘋狂至極。

正如來自未來的拉尼爾所說，現在的拉尼爾已經崩潰了。比加魯迪想像的還要嚴重。

她就像斷了線的玩偶一樣，整個人癱軟在房間裏。看着她那雙空洞地望着地板的眼睛，加魯迪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那個失去了一切，放棄了一切的自己。

加魯迪在拉尼爾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他不禁嘆了口氣。每呼吸一次，他的肺部都隱隱作痛。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因爲他自己也沒有完全走出來。

加魯迪也經歷過，所以他明白。

能讓現在的拉尼爾重新振作起來的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不是加魯迪，而是拉尼爾自己。只有她自己想通了，才能真正地站起來。

（只有她自己……）

加魯迪在心裏默默地念叨着，然後抬起了眼皮。他豎起耳朵，因爲有人正朝着這間破舊的店鋪走來。

「……不，也並非只有一個人。」

她自己。

在這個時代，還有一個拉尼爾可以依靠的存在。時光飛逝，轉眼間十天已經過去了。

約定的時間到了。

有人敲了敲門，加魯迪打開了門。

「你來了。」

加魯迪苦澀地笑了笑。

「我得去抓住我自己的衣領。」

「所以帶我去吧。」

現在的拉尼爾身上已經找不到的表情，卻出現在來自未來的拉尼爾臉上。

但是加魯迪看到了。

拉尼爾眼眸中閃爍的淡淡光芒。

「嗯。」

來自未來的拉尼爾也露出了和加魯迪相似的表情。她以更加模糊的樣貌面對着加魯迪。

「說不定，會有答案也說不定。」

「拉尼爾。」

「你也是⋯⋯好像有點改變了。」

拉尼爾笑了。

命運女神說道。

她像加魯迪認識的那個拉尼爾一樣笑了。

「只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