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星辰0;11;

戰場上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轉眼間，返回王城的日子已悄然臨近。儘管行程比預期提前了一些，但既定目標已經達成，倒也沒什麼大礙。

「氣氛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是嗎？」

「嗯，變化很大。」

「可能是因爲我學到了很多東西吧。」

聽我這麼說，柯蘿爾甜甜一笑。

那笑容一如既往，但柯蘿爾體內的魔力流動卻變得更加精純了。

（表情也明朗了不少。）

明明出發前往戰場前，她的神情還帶着幾分迷茫……現在的她，彷彿找到了想要的答案，整個人都顯得輕鬆了許多。

在戰場上度過的一個多月時間裏，柯蘿爾見證了許多，也學習了許多。正是在這見證與學習中，她不斷成長。看着弟子成長，總是令人欣慰的。而這一次，尤爲如此。

「我好像更加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勇者，應該成爲什麼勇者了。」

因爲柯蘿爾實現了精神上的成長。

所謂的成長，並非僅僅是指能夠更加熟練地操控魔力，或是多畫出幾個迴路。明確自己的目標，堅定自己的信念，這同樣也是一種成長。

（雖然不是那種肉眼可見、有形的成長……）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成長或許更加重要。

柯蘿爾能有這樣的成長，也意味着這一個月的旅程是有意義的。畢竟，我之所以帶她來戰場，正是爲了這個目的。

「那就好。」

我微笑着說道。

這的確是件好事。

「那我們走吧。」

「不開玩笑了，我聽到了一些傳聞。」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很強嗎？

戴斯特將制服披在肩上，輕聲呼喚柯蘿爾的名字。那不是平時充滿疲憊的聲音，而是溫柔的嗓音。

無視掉用荒唐眼神看着我的戴斯特，我們坐上了魔車。載着三個人的魔車，平穩地朝着王都的方向駛去。

劃破空間，揮舞着銀白色劍光的瞬間。

因爲他現在的樣子，和我印象中的戴斯特有些不太一樣。不只是我這麼覺得，就連加拉哈爾也似乎覺得很新奇，頻頻朝戴斯特投去目光。

「豈止是不輕鬆，我差點就死了，還可能要賠上一條手臂。」

柯蘿爾成長了。

那是過去與加拉哈爾齊名，被稱爲最務實的戴斯特，經常露出的笑容。自然不做作，卻又令人感到陌生的笑容。

「……你怎麼了？」

「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

柯蘿爾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戴斯特大人。」

「什麼？」

我緩緩開口說道：

「別總是陰陽怪氣地笑，試着像這樣打理一下自己吧。」

戴斯特露出了微笑。

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麼傳聞。

「這樣下去，前輩你根本是招災體質吧？怎麼到哪都有事件發生⋯⋯」

（那是被稱爲「卑屈」之前的……）

我抬起手，指了指戴斯特的衣服和頭髮。

「平常也試着這樣打扮吧。」

看着前來送行的戴斯特，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看來我得更加努力修煉纔行。」

我看着他，一臉疑惑地歪着頭，戴斯特「嘖」了一聲，咂了咂舌。

戰場上的任務已經完成。

「如果你也在，說不定就能擊倒他了。就差那麼一點點。」

肯定是關於那個披着肯特爾大叔皮的亡靈。卡魯特整個人陷進椅背，喃喃自語道：

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的我，眼神逐漸變得銳利。因爲那個笑容，對我來說並非全然陌生。

戴斯特輕笑一聲，向後退了一步。接着，他看着正眯起雙眼看着自己的我，露出嘲諷的笑容。

戴斯特將他那頭亂糟糟的頭髮往後梳，平常總是穿着邋遢的他，今天竟然穿着筆挺的制服……看起來非常不習慣。

被劍刃刺傷的肩膀到現在還會隱隱作痛。

（這真的是戴斯特嗎？）

「算了，當我沒說。」

雖然傷勢已經痊癒，但那個亡靈最後展現的動作⋯⋯簡直超乎想像。

「連接近超凡者境界的聖騎士卡里奧大人、加拉哈爾大人，還有前輩你都在場⋯⋯聽說戰鬥過程並不輕鬆。」

＊ ＊ ＊

我苦笑着回答：

在捱了幾拳後，頂着腫脹雙眼的卡魯特嘆了口氣說道：

「接下來也要繼續加油。」

「……什麼？」

「你這身衣服和髮型是什麼意思？」

回到王都後，發生了一些事。

戴斯特嘆了一口氣，從我身邊走過，走向站在我身後的柯蘿爾。他微微彎下腰，與柯蘿爾視線齊平。

「嗯，強得離譜。」

「怎麼了？很奇怪嗎？」

「⋯⋯他很強嗎？」

「在後輩面前總得裝一下吧？你就不能裝作不知道嗎？真是的，跟你哥一樣，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其中最嚴重的，莫過於聽到戰場上的事後，卡魯特發出的慘叫。

「看來是奇怪到說不出話來了。我自己也知道，這並不適合我。」

「柯蘿爾。」

我瞥了一眼，從長袍中取出某樣東西，放在卡魯特面前。

現在，是時候準備迎接近在眼前的試煉了。

卡魯特嘆了口氣，用手背抹過眼角。

「什麼怎麼了？」

證明了與死亡之劍交鋒並非謊言，無視自身肉體限制的劍技，其強度遠超乎想像。

「這一個月辛苦了。」

現在，該是返回王城的時候了。前來送行的人並不多，戴斯特也在其中。

「……」

「⋯⋯這是？」

卡魯特眨了眨眼。

我指着放在桌上的劍說道：

「這是肯特爾大叔隨身攜帶的劍，也是那個亡靈手持的劍。」

與死亡之劍交戰後遺失的劍。

曾經斷裂的它，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完整地重生爲一柄劍。

「我調查過了，劍本身沒有問題。魔氣也消失了。」

我把劍推向卡魯特說道。

「你帶着比較好。」

卡魯特默默地接過劍。

從劍鞘中拔出的劍身閃耀着銀白色光芒。不愧是用稀有金屬鍛造的劍，即使在混戰中也絲毫未損，更別說斷裂了。

凝視着閃爍寒光的劍刃，卡魯特開口說道。

「這是劍之峽的鍛造技術。」

「⋯⋯是嗎？」

「是的，我曾聽肯特爾大人提起過。劍之峽有一位使用稀有金屬鍛造名劍的工匠，他會在劍身上刻上水波紋。」

就像這樣。

卡魯特將劍身一轉，映照着光線的劍身上確實刻着水波紋。

「⋯⋯明明是斷裂過的劍，水波紋卻如此完整，就像重新鍛造過一樣。真是奇怪。」

卡魯特低喃着，將劍收回鞘中。

「我可以帶着它嗎？」

毫無疑問，其中大多數都是勇者或勇者的同伴。我們沿着按時間順序排列的英雄雕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卡魯特看着劍說道。

將劍交給卡魯特之後，就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距離柯蘿爾接受試煉還有十多天，我經常前往柯蘿爾所在的黑色魔塔進行特別授課。

自從戰場歸來後，加拉哈爾就一直四處奔波，我也不清楚他在忙些什麼。我正想開口詢問來意，加拉哈爾就突然遞給我一張海報。

負責人笑着領我們進入了展覽館。我們包下了這座還未正式開放的展覽館一整天，可以自由地在館內參觀。

「■■■■■■■■■。」

「這位是被稱爲神射手的艾弗塔大人的雕像。歷史上以弓箭形態出現的星之武具非常罕見，而其中艾弗塔大人的武具更是……」

「什麼？提前開放基本上是⋯⋯」

「我想做些什麼，而這是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

他喃喃自語，然後抬頭看着我。

我一直往前走，直到在一座刻着這個名字的勇者雕像前停下了腳步。因爲在熊熊烈火的大都市中拯救了無數生命，這位勇者獲得了「救贖」的別稱。

加拉哈爾興奮地東張西望，在展覽館裏忙碌地穿梭着。他在雕像前像個孩子般，拍了好多張紀念照。

我問道，加拉哈爾點了點頭。

「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把海報遞還給加拉哈爾。

「⋯⋯既然是加拉哈爾大人，那就另當別論了。加拉哈爾大人就像是這次展覽的相關人士。」

我拿着這張被稱爲金卡的卡片，上面儲存着我所有的財產，對着加拉哈爾笑了笑。

「當然了。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希望你能在相關的區域爲我們籤個名。」

就在這樣平凡的日子裏，某天早晨⋯⋯

「我不介意和你一起去，但你不討厭人多的地方嗎？你會被盯着看的。」

卡魯特用複雜的眼神注視着劍，久久不語。

「所以你想去看看？」

「啊，拉妮婭。」

「除了你之外也沒別人能用了。本來想交給劍鬼，但他用的劍形狀不太一樣。」

「這種東西通常都是提前幾天準備好的，只是在指定時間開放而已。我在魔塔準備過幾次，我知道該怎麼做。」

「請問是在說我嗎？」

「我一直想去看看，但因爲一直在戰場上，所以錯過了所有展覽。這種展覽只在王都舉辦。」

「是有點擔心。這種規模的展覽一定會吸引很多人⋯⋯」

買通展覽負責人的良心並不需要花很多錢。隨着金額的增加，負責人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當他看到我旁邊的加拉哈爾時，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

「加拉哈爾？」

「這個展覽，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 ＊ ＊

「救贖的勇者加尼爾。」

這裏展出的是王國曆史上輝煌的百位英雄。

「■■■■■■■■■■。」

一張閃着金光的卡片。

「好吧，你喜歡英雄故事。」

加拉哈爾只知道賺錢，卻不知道怎麼花錢。我把手伸進長袍口袋，掏出一張小小的長方形卡片。

那天早上，我和師父一起用餐後，便到庭園散步。此時，我看到一位熟悉的身影站在宅邸門口。

這裏有英雄們的肖像畫、雕像，以及仿造他們使用過的武具模型，旁邊還附帶了他們英勇事蹟的軼聞。

他接過海報，上面用斗大的字體寫着「光耀王國曆史的百大英雄」。這真是加拉哈爾會喜歡的主題。

看着加拉哈爾在每座雕像前滔滔不絕地解說，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輕笑一聲。

「喔……」

這是加拉哈爾第一次來宅邸。

「呃，呃⋯⋯」

加拉哈爾站在雕像前，閱讀着據說是加尼爾親筆撰寫的自傳。

「聽說救贖者加尼爾大人的銅像會在那裏首次公開，還有他的自傳⋯⋯」

「那我們現在就去吧。」

「就算你願意花錢⋯⋯」

「是的，沒錯。」

「我會好好使用的。」

「這是那位的雕像吧？」

加拉哈爾帶着一抹尷尬的笑容點點頭。

「他的劍術並非一擊必殺，而是連綿不絕的斬擊，所以方向性不太一樣。」

「什麼？但展覽要三天後纔開始⋯⋯」

「雖然和童話故事有些出入……但果然，不愧是被稱爲救贖的勇者的偉人啊。」

加拉哈爾在雕像前又拍了幾張照片，然後繼續往前走。每往前一步，時間就流逝了一兩年，甚至幾十年。也不知走了多久。

時間不再指向過去。

眼前出現的是現今仍在世的英雄，是那些仍在書寫自己故事的英雄們。

［勇者，卡爾·託賓］

看到這個名字，我不禁皺起了眉頭，但我還是不動聲色地瀏覽着與卡爾相關的事件。

他的功績不勝枚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討伐黑龍」。卡爾的雕像被雕刻成腳踩巨大黑龍頭顱的模樣。

「啊，這裏也有拉尼爾大人你呢。」

加拉哈爾指着雕像的一部分。

距離卡爾不遠處，也佇立着我的雕像。站在雕像前，我不禁笑了出來。

［賢者，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雕像的表情嚴肅。

我指着旁邊的肖像畫和照片，向加拉哈爾問道：

「我以前長這樣嗎？」

「很像。」

「真的長得一副殺人不眨眼的樣子。」

眼神不僅銳利，甚至可以說是兇狠。

我望着不知爲何感到陌生的過去照片，然後轉過頭。走在前面的加拉哈爾在一座雕像前停下了腳步。

［勇者，加拉哈爾。］

手持星槍的勇者雕像。

「能和這麼多勇者……和我小時候憧憬的人物們齊名，感覺真的很奇妙。」

「看到了，別再戳我了。」

眼前依序介紹着加拉哈爾的豐功偉業。他在多少戰場上，拯救了多少人。達成了什麼成就。

［最勇者的勇者。］

「看到那句話了嗎？」

「感覺很奇妙。」

我用胳膊肘頂了頂加拉哈爾的側腹，指着那行粗體字。

「是，真的⋯⋯」

他說。

我走到加拉哈爾身邊。

「看來，我已經實現了我的夢想。」

「看起來很高興嘛。」

他像是真的感到很開心似的笑了。

加拉哈爾一直努力控制表情，不讓嘴角上揚，最終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嗎？」

加拉哈爾默默地注視着自己的雕像。

以及，最終獲得了怎樣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