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現實與理想0;7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085 字
三年。
四季更迭三次的光陰。
絕非短暫的時間。然而,要結束一條性命卻又遠遠不夠。
「真短。」
「是嗎。」
「你,真的已經榨乾自己了嗎?」
拉尼爾苦笑着。
她可是燃燒生命在活着的。三年時間代表着什麼,不難猜測。
「我可沒聽說過勇者能和星星做交易。」
「我也是這麼想的。」
「也就是說。」
「是的,我做了交易。」
加拉哈爾開始吐露隱藏的祕密。
儘管是深埋心底的故事,但當加拉哈爾說出口時,卻感到一陣輕鬆。
「那是我失去所有同伴的日子。那一天,我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絕望。那天晚上,我抬頭仰望夜空,星星顯得格外耀眼。」
散發着白金色光芒的星辰。
德羅希姆教團奉爲神明的星辰。
「那天,我第一次聽見了星辰的聲音。」
原本勇者就能聽見星辰的聲音。
然而,被賦予星光稀少的加拉哈爾卻聽不見星辰的聲音。因此,那天是加拉哈爾第一次聽見星辰之音的日子。
面對這個問題,賢者發出沉吟。
「只要有這個,我就不必再放手。我能做到更多,包括這個國家……我都能做到。」
此時此刻,這裏只有一位普通人。
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你。」
他縮短了自己的時間,延長了他人的時間。就這樣,在過去的幾年裏,加拉哈爾將自己大部分的壽命都投入了天秤。
加拉哈爾揮了揮手。
加拉哈爾緩慢地組織着語言。
他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它。
加拉哈爾苦澀地笑了。
拉尼爾緩緩轉過頭,看向加拉哈爾。坐在她身旁的加拉哈爾正低着頭。
緊閉的雙脣難以張開。他想說些什麼,但要將腦海中飛舞的詞語串成句子並不容易。
拉尼爾的身體猛地一顫。
「當然,我並不後悔奉獻出自己的生命。如果時光倒流,我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但是,但是……」
我該放上什麼呢。
「星辰警告我,如果再交易下去,我會死。」
「這些,都讓我感到無比害怕。」
「你不害怕嗎?」
「是的,團長也認爲我使用了不正當的手段,建議我引退。」
「星辰問我。」
「嗯。」
「……拉尼爾,我知道你也以壽命作爲代價。也知道,你被允許的時間並不多。」
[交易成立。]
面對這個問題,加拉哈爾的答案早已註定。
「直到我無法再這樣做爲止。」
站在衆人面前的勇者並非那位被稱爲最勇者的勇者加拉哈爾。
普通人向賢者發問。
向那位看似完美無瑕,彷彿連死亡也無所畏懼的賢者……普通人拋出了疑問。
「……所以你要引退了?」
天秤融入了虛空。加拉哈爾凝視着天秤消失的地方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加拉哈爾攤開自己的手掌。
「是否渴望光芒。是否渴望抓住那虛無縹緲之物。是否已做好覺悟,不惜一切代價。」
加拉哈爾終於艱難地開口了。
加拉哈爾打了個響指。
「我害怕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害怕自己無法再以勇者的身分活下去,害怕自己在沒有找到答案的情況下死去……」
當意識到這一點時,加拉哈爾感受到的不是恐懼,反而是截然相反的情緒。
那側臉與往常的加拉哈爾不同。
過了一會兒。
「……」
「是這樣嗎。」
「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吧。」
加拉哈爾開口後又閉上了嘴。
虛空中聚集的星光形成了天秤的形狀。加拉哈爾把手放在天秤上……但天秤卻紋絲不動,彷彿在表示無法再進行交易。
「我回答,只要能做到,我願意付出一切。然後,我的面前就出現了天秤。」
雖然加拉哈爾沒有任何魔法天賦,但在面對天秤的那一刻,他本能地明白了。明白該如何使用它,以及,這個天秤以什麼作爲代價。
加拉哈爾給出了答案,星辰也給予回應。
「你,不害怕嗎?」
「那是一個,將我被賦予的時間當作貨幣的天秤。」
因恐懼而顫抖的人類。
害怕死亡的人類。
加拉哈爾詢問拉尼爾,是否害怕死亡的來臨。
「我很害怕。」
「付出什麼代價,就能得到什麼。」
「拉尼爾。」
「每當我力量不足,每當我覺得自己快要失去什麼的時候,我都會使用天秤。」
* * *
「我感到安心。」
他向賢者提出了疑問。
他向這位完美無瑕,彷彿超越了死亡恐懼的賢者提出了疑問。加拉哈爾渴望從中獲得關於煩惱的解答。
賢者,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她知曉加拉哈爾渴望得到的答案。
作爲賢者,要回答加拉哈爾的苦惱並不困難。只要侃侃而談理想的道理即可,只要描繪出一幅完美的理想圖景就行了。
誰都能夠高談理想。
正因如此,理想的價值並非取決於理想本身,而是取決於談論理想的人。
那麼,身爲賢者的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了。
這位賢者,一生堅守正義,過着如同英雄史詩般的生活,由他口中說出的理想,無疑具有極高的價值。
然而,
拉尼爾並不打算這樣做。
「你不害怕嗎,拉尼爾?」
她,這位始終追求完美的人,望向了加拉哈爾。加拉哈爾也是一位追求完美的人。
但是,此刻的他,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分在提出這個問題。
既然如此,
那麼自己也應該以一個普通人的身分,來回答這個問題。
「怎麼可能不害怕。」
拉尼爾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
她吐出的不僅僅是氣息。一直以來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原本面無表情的臉部肌肉也舒展開來。
依舊找不到答案。
我一直以來都只展現出那樣的面貌,會被誤解也是理所當然的。拉尼爾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繼續說道。
這就是那位令衆人敬畏的賢者的全部。
但是,拉尼爾說道。
拉尼爾明白。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那又是什麼樣的怪物?」
身爲普通人的拉尼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和你們一樣。」
拉尼爾無法忽視自己的義務,他無法用「這樣就夠了」來自我安慰。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並非賢者。
那種怪物。
「所以,我必須去做,必須做到完美,就像感受不到恐懼,感受不到任何事物一樣……單純地、完美地。」
「總得有人去做,總得有人去尋找答案。」
儘管所有人眼中拉尼爾都是完美的賢者,但他的內心早已崩壞。如同在戰場上待久的人一樣,拉尼爾的內心也早已潰爛不堪。
「怎麼可能不害怕呢。」
「……」
「你沒見過魔王吧?要是見過,你肯定也只能苦笑。」
加拉哈爾睜大雙眼,與拉尼爾對視。
「就算看不到答案,也得去尋找。」
「在戰場上,親眼目睹人們一個個倒下,無論看過多少次都依然感到毛骨悚然;曾經一起舉杯暢飲的騎士們,在那個夜晚之後變成冰冷的屍體,這讓我夜不能寐;想到身邊隨時可能發生死亡,而自己也無法倖免,這種恐懼讓我無法釋懷。我怎麼可能不害怕呢。」
必須完美,所以他一直追求完美。
這就是全部了。
那種東西。
爲了他這個賢者,他們甘願付出生命。相信他一定能有所作爲,無數人前仆後繼,奔赴戰場。實在是太多了。
「就算燒盡迴路引爆法術,也很難擋下一隻甲殼龍。那可是五六隻一起湧上來,而且這還不是結束。各種魔獸都跟在甲殼龍後面,真的,無窮無盡。」
因此,她此刻的聲音聽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輕柔。
「抱歉,加拉哈爾。」
所以他必須去做,也一直以來都這麼做。
「每當災厄降臨時,每當我畢生積累的一切都被否定時,我真的快要瘋了。斯科巴爾那傢伙或許有辦法找到答案,但你呢?你見過背教者嗎?見過他麾下的軍隊嗎?」
拉尼爾伸出手。
而現在,拉尼爾開始訴說。
「我其實也和你差不多。」
沒有答案。
「我會把手指一根根切斷,扭斷手臂。如果還不行,就獻上壽命。只有這樣才能阻止她,而且僅僅是阻止而已,根本殺不了她。」
「對付那種東西……你以爲我不害怕嗎?我也害怕,害怕到快要瘋掉。但是,那又能怎麼辦?」
「我也不是不害怕。我也想像卡爾那傢伙一樣,只選擇眼前的事物,滿足於現狀,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
現在雖然完好無損,但拉尼爾一邊笑着,一邊想起了過去傷痕累累的手指。
更何況,拉尼爾說道。
「這算什麼道理,該死。」
「……什麼?」
有些話,她從未想過要對任何人說。
拉尼爾苦笑着看向加拉哈爾。
他知道,有無數騎士爲了自己而犧牲。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他們的屍體上。
有些話,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不管是強迫症還是精神疾病,都無所謂了。
「這種事,就算不是我,其他人也能做到。他們不是爲了這種事才犧牲自己。我有責任,有義務,不辜負他們的犧牲。」
「呼……」
「就算害怕,就算不情願,就算想要逃避。我也不能這麼做,我必須去做。我擁有比任何人都多的可能性,這是隻有我能做到的事。」
「加拉哈爾也好,卡爾也好,戴斯特也好……你們似乎都誤會了,所以我想趁此機會說明一下。」
「你知道每次面對那種不可理喻的瘋女人時,我都做了些什麼嗎?」
拉尼爾用無力的聲音說道。
「我並不是像你們想的那樣,永遠完美無缺,從不畏懼,不像個普通人……我並不是因爲這些才變成現在這樣子的。」
這是他從未向任何人吐露的心聲。
將一切傾訴後,拉尼爾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你說過你害怕死亡的到來嗎?加拉哈爾。」
「……是的。」
「你當然會害怕,你無法擺脫恐懼。直到三年時間結束的那一刻,恐懼都會如影隨形,痛苦也一樣。」
這番話很殘酷。
加拉哈爾緊緊咬住嘴脣。
「那麼,我……」
「正因如此,這纔有意義。」
加拉哈爾倒抽一口氣。拉尼爾帶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看着他。
「在剩下的時間裏,你要不斷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你能做些什麼?在剩下的時間裏,我能完成什麼?我能留下什麼?」
這也是拉尼爾一直在思考的煩惱。
「我不知道你會找到什麼答案……但對我來說,就是這個。」
拉尼爾想起了在埃夫利亞學習的學生們,以及現在身處戰場的柯蘿爾。
「培育弟子。」
「弟子……你是說?」
「對,弟子。我教導的孩子們,因爲我而成長的孩子們。」
魔法師收弟子是件很平常的事。
人類的生命最多不過百年。因此,魔法師們會收弟子,將自己畢生鑽研的魔法傳承下去。
就這樣,數百年的魔法歷史得以延續。一代又一代,不斷傳承。
「這可是我正在推廣的名言。」
少了一名勇者。
「那是……?」
看到我拿出的東西,加拉哈爾的雙眼瞬間睜大。
「就像你說的,我得好好想想纔行。三年可不是什麼長時間。」
他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些許,喃喃自語道: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的確。」
「咦?」
爲人類奉獻的人,理應得到應有的回報。海因科爾先生就是抱持這種想法的人。他大概是不想看到加拉哈爾在戰場上耗盡生命吧。
加拉哈爾輕輕地吐了口氣。
「這麼快就學以致用了啊。」
「雖然要通過它的考驗極爲困難,而且能使用它的人也寥寥無幾……。」
我把它拿出來。
「其實這的確是最先需要考慮的問題。如果我退出,前線那邊……無可避免會受到影響。」
加拉哈爾嘆了口氣。
「但或許,有一個人可以。」
(而且……。)
我停下腳步。
「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拉尼爾輕輕一笑。
「那些孩子們將來會身居高位,也許會比我走得更遠。而且,他們中的一些人可能會完成我未竟的事業。」
「我已經有腹案了。」
「關於這件事。」
「所以我纔想在戰場上多待一會兒,但團長說得很堅決。他說剩下的時間,希望我能好好休息。」
『一代又一代,不斷傳承。』
那對戰場帶來的影響絕對不小。單純計算的話,各種問題都會浮現。
因爲害怕死亡。
「話雖如此,我還沒放棄打倒魔王的想法……畢竟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 * *
「在引退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放不下。」
「最近好像很常聽到你這麼說。」
加拉哈爾撥了撥自己飄逸的頭髮,也跟着爽朗地笑了起來。
他們所走的路,都留下了拉尼爾生命的印記。
「我所希望的,我所放不下的夢想,將會通過這些孩子們延續下去。」
加拉哈爾深深地低下了頭。
「只要去找,總會找到的。」
正準備離開時,加拉哈爾用輕鬆的語氣對我說道。我疑惑地歪着頭,看向加拉哈爾。
他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加拉哈爾輕輕地吐了口氣,隨後抬起頭。
因爲害怕什麼也留不下。
「雖然說柯蘿爾那孩子會接替我的位置……但在那段時間內,不可能完全沒有空窗期。」
如果讓騎士們看到那一幕,造成的影響將遠遠超過加拉哈爾的引退。或許,海因科爾先生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海因科爾先生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加拉哈爾戰死沙場。
「什麼事?」
「的確……是會這樣。」
「找到什麼?」
正因如此,纔想要留下些什麼有意義的事物。
手指觸碰到的是一個圓形的杯子。
如同最初的那批人一樣,拉尼爾也選擇了相同的答案。不僅僅是拉尼爾,所有人選擇的都是相似的方法。
如果繼續留在戰場上,加拉哈爾肯定會把他剩下的三年也全部賭上。這並非預測,而是幾乎可以肯定的事。
「……是這樣嗎。」
我把手伸進長袍裏。
「因爲時間突然短缺,我花了一些時間調查,現在應該沒事了。」
「星杯。」
「該如何填補我的空缺……。」
人類不斷地將意志傳承下去,一代又一代。
因爲都經歷過相似的處境,所以更能理解彼此,兩人相視而笑。
拉尼爾輕輕一笑。
「正因爲害怕,正因爲苦惱,所以才顯得有意義,這不是你說過的話嗎?」
我把杯子在加拉哈爾面前晃了晃。
「是帶來奇蹟的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