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各自的舞臺0;51;

「快逃。」

「立刻從這裏離開。」

星辰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這是數週以來，艾菈第一次聽見星辰的聲音，尖銳刺耳。警鐘不斷在艾菈耳邊敲響，她避開拉妮婭的碧藍雙眸，緩緩環顧四周。

放眼望去，除了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好暗。）

濃霧籠罩着埃夫利亞。

漆黑的結界封鎖了天空。

沒有一絲光線，伸手不見五指。陰森的氣息在周圍盤旋，艾菈的雙眼開始顫抖。

星辰預言的危機。

艾菈的所有感官都變得異常敏銳，周遭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充滿了危險。她上下排牙齒不斷打顫，發出「叩叩」的聲音。

「危、危險……」

星辰發出尖叫。

那尖叫聲傳染給了艾菈。

「星辰說，很危險……」

往日意氣風發的公主早已消失無蹤。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終其一生躲藏在面具背後、膽怯的少女。少女被恐懼吞噬，只能發出不成語句的呢喃。

想要逃走，立刻馬上。

想要依偎在星辰身邊，躲避一切，現在，馬上。

「所以，快逃吧……」

我曾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與這孩子相同的模樣。

我的眼前，一位少女正跪坐在地。少女用顫抖的雙眸凝視着我。那眼眸中，分明寄宿着星光。

我沒有被星辰選中，沒有得到星辰的祝福，也沒有得到星辰的愛，但我對星辰瞭若指掌。因爲，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拉尼爾，星辰、星辰……沒有回應。星辰保持沉默，所以、所以……我……」

＊ ＊ ＊

「拉、拉尼亞教授……」

『從面對死亡之劍時我就感覺到了。在他們面前我無能爲力。我只能感受到無力。這樣的話，這趟旅程還有什麼意義？』

那雙注視着自己的碧藍眼眸。

『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的眼前是一位依靠星辰而活的少女。對少女來說，星辰就是她生命的全部。這孩子會將星辰的話語視爲正確答案。

「你說什麼⋯⋯」

「這、這樣說……」

「必須逃離這裏……這樣說……」

並非只有薩菈。

「⋯⋯教授，爲什麼。」

時間流逝，現在我面臨着與當時相似的狀況。

（用將一切託付於星辰的人類的話來說。）

「……」

從魔王手中逃脫後，薩菈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施展任何奇蹟。失去自信的她，甚至不願再站到信徒面前。

亦邂逅了星辰最初選中的勇者。

（我該說些什麼。）

（因爲她明白了。）

這樣的話。

被星辰所愛的女孩，星辰之子（Stella）。

恐懼萬分的少女對我說道。

依賴星辰的預言而活的少女。

我無法讓崩潰的卡爾恢復原狀，最終我只能背對他們。

第四公主，艾菈。

「星辰，預言了……」

我回想起與他們的相遇，並望向前方。

卡爾在那時，在那裏崩潰了。

我與憎恨星辰的狂人正面交鋒。

在一片寂靜中，那雙冰冷的碧藍眼眸沒有絲毫放過她的意思。

（似曾相識。）

我見過不信任星辰的劍之超凡者。

『我什麼都不是。對，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這種感覺。拉尼爾，與你不同，我什麼都不是。從一開始，我就只是一個普通人。從一開始就是。』

自己所信仰的神明。

這並非一朝一夕造成的。只是積累已久的情緒爆發了，而這種爆發是遲早的事。

亦邂逅了背叛星辰的過往聖女。

明白了自己深信不疑、完美無缺的神明，並非完美無瑕的存在。

星辰一直都在我身邊。

與信仰星辰的聖女一同冒險。

我沉默不語地注視着她。

我曾和得到星辰祝福的勇者同行。

但是，爲什麼呢？

「那時，我什麼也做不到……因爲星辰保持沉默。沒錯，因爲星辰不在……」

卡爾陷入了恐懼和空虛。

「……星辰……」

亦邂逅了與星辰締結契約的過往賢者。

在魔王面前無力迴天的聖女。

然後。

我無法阻止他的結局。

這裏有一位少女。

爲了度過眼前的難關，編造一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很容易。我可以質疑星辰預言的侷限性來說服她，也可以讓她將我的話語視爲正確答案，而非星辰的指示。

但這些都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

因爲那樣一來，她只是將依賴的對象從星辰轉移到我身上。而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公主殿下。」

正因如此。

「看着我。」

我緊緊抓住艾菈的肩膀。

她皺起了眉頭。即使她感到疼痛，我依然沒有鬆開手。我直視着她的金色瞳孔說道：

「不要試圖去看不見的事物，看着我。你的雙眼看到了什麼？」

「⋯⋯藍色的，眼睛。」

「是的，我現在正看着公主殿下。」

金色的瞳孔映照出藍色的光芒。

「你說星辰做出了預言？」

艾菈點了點頭。

「預言說要逃離這裏⋯⋯」

「如果你想那樣做，就照你說的做吧。」

我用手示意了結界。

「如果你想離開，我會爲你打開。讓一位公主殿下出去並非難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辦到。」

「……」

艾菈沉默不語。

我強迫她做出選擇。

狂人，凱爾哈姆曾經說過。

艾菈問道。

（……冷汗。）

星辰並非完美的存在。

「你是說，要我做出選擇嗎？」

『因爲在關鍵時刻，星辰會拋棄你。』

拉妮婭回答。

「但是……」

『但在魔王面前沉默時，我領悟了。』

話說到這裏，我短暫地沉默了。這些話，我曾經對某個人說過，而他如此回答我：

所以，

我望着艾菈。

「是的。」

她輕輕一笑。

艾菈注視着她，開口說道：

無數畫面和聲音在我腦海中閃過。那些我親眼目睹、親身經歷過的事情。

「自己選擇，併爲自己的選擇負責，這就是人生。」

「這不是威脅。我沒有責怪公主殿下。你沒有任何責任。如果你想逃走，就請便吧。」

「不要再說什麼這是星辰預言了。如果你想離開這裏，那必須完全出於你自己的意願。」

「請你自行選擇。」

劍之超凡者，肯特爾曾經說過。

（但她仍舊雙腳站立。）

我苦澀地笑了。

是因爲想起與卡爾決裂的時刻，還是因爲當時沒能對他說出這些話，又或者兩者皆有？

『我憎恨星辰。』

「星辰並非完美的存在，所以星辰給予的建議並非永遠正確。它們也會犯錯，爲了迴避眼前的危險，也會指引錯誤的方向。」

『它給予我力量，賜予我星劍。我的所有一切都源自星辰。』

『它並非絕對可靠的對象。』

『星辰並非完美的存在。它明明不完美，卻總是強調自己是正確的。這與強迫無異。星辰與僞神無異。』

『關於星辰……』

「那會是錯誤的道路。」

（不得而知。）

「但是。」

『……』

我放開了她的肩膀。

即使，

我只是，想告訴她這句話。

艾菈沉默不語。

「公主殿下。」

「星辰，無法代替你活着。」

「你必須親自做出選擇。」

＊ ＊ ＊

「……不是預言，而是我自己選擇。」

『星辰就是我的全部，拉尼爾。』

後退一步。

我沒有沉默。

『失去星光與星劍的我，只不過……只不過是個凡人。無能爲力的凡人，隨處可見的，區區凡人。』

她靜靜地仰望眼前的女人。起初未曾注意到的細節，在習慣黑暗後逐漸映入眼簾。

星辰並非絕對可靠的對象。

我苦澀地笑了。

『……星辰不會說話了。』

「是的。」

拉妮婭的鎖骨上滑落着點點冷汗，緊咬的嘴脣滲出鮮紅的血絲，湛藍的眼眸時不時失去焦距，又再次聚焦。

『不要相信星辰。』

「星辰又不能替你去死。」

「那顆星辰有說要替你去死嗎？」

艾菈從那道嗓音聽見了過去的迴響。

那是和那位灰髮青年在圖書館翻著書頁時，漫不經心說出的話語何其相似。

「忠告就只是忠告。」

「就算說是預言也一樣。」

「聽聽就好。因爲在關鍵時刻必須做出選擇的，終究還是自己。」

艾菈注視着眼前的人物。

灰髮和藍色的眼眸。她令艾菈想起了自己的恩人。一直以來，星辰總是反覆否定艾菈的推測。

（但是。）

艾菈正視現實。

星辰在艾菈耳邊尖叫。

『快逃。』

『想活命就快逃。』

星辰好幾次救了自己的命。

如果沒有星辰，自己早就死了。因此，對艾菈來說，星辰就是一切。

（相信星辰的人生。）

她以爲自己已經摘下了面具。

她以爲自己已經可以赤裸裸地面對世界，堂堂正正地活着。然而，那只是一種錯覺。艾菈在此刻才終於明白。

星辰並沒有幫她摘下面具。

艾菈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她朝着幾步之外的她邁開步伐。那是艾菈踏出的第一步。

拉尼爾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她笑着開始說明來意。聽完拉尼爾的說明，艾菈點了點頭。的確，這件事非她不可。

它掩蓋了自己膽小的本性，讓她在自以爲能夠預知所有危險的安心感中，過着虛假的人生。在失去後才明白這個事實，艾菈不禁倒抽一口氣。

用她完整的視野，去觀察這個世界。

就這樣，她們各自走向屬於自己的舞臺。

叩。

龍王大人在聖誕夜和聖誕節當天也會正常更新。非常感謝各位給了我沒有聖誕節約會的藉口……。

拉尼爾望向那道裂縫，

「請問，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小說平臺大獎賽晉級四強了！謝謝大家:D

就這樣，

在恐懼中，她面對的是現實。

恐懼，無盡的恐懼。直面世界的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在那裏，有一個人影正注視着她。

憑藉自身的意志，她筆直地站在那裏。

「……」

一雙碧藍色的眼眸，映照出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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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

爲了做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我會做的。」

「而公主殿下，也請你做好你該做的事。」

閉上雙眼，再睜開。

艾菈說道，拉尼爾回應道。

艾菈不再觀看被星辰過濾過的世界，而是用自己的雙眼注視着世界。如此睜開雙眼的，不是被星辰所愛的女孩（Stella），而只是一個膽小的少女。

這是她自己的判斷。

「灰色魔法師，拉尼爾大人。」

「那就拜託你了。」

她一路逃亡、躲藏、逃避。

「……啊哈。」

她憑藉着自己的意志，熄滅了自己的星辰。星辰的光芒不再對艾菈低語，也不再給予警告。在來臨的寂靜中，艾菈感到恐懼。

只是一個普通人。

少女第一次真正地去面對這個世界。

（既沒有自信，又充滿恐懼。）

反而讓面具變得更加厚重。

作者的話

「我會做好我能做的事。」

乾燥的喉嚨上下滾動，吞嚥了一下口水。冰冷的汗水順着背脊滑落。然而，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艾菈直視前方。

一直以來，那個躲在面具下苟活的少女，終於摘下面具，緩緩地站起身。她用自己的雙腳，穩穩地站在地面上。

＊ ＊ ＊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少女總是依賴着星辰，選擇輕鬆的路走。

艾菈朝着祭壇走去。

雖然不像往常那樣神采奕奕，雙腿依然在顫抖，眼神也帶着幾分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