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集結0;41;

「前輩，你還好嗎？」

真想這樣反問他，看看我現在算好嗎？但拉尼爾現在連開口說話都覺得費力。他乾笑了幾聲，在卡魯特的攙扶下站起身。

由於體內的魔力已經被榨乾，拉尼爾現在每呼吸一次，胸口都隱隱作痛。爲了硬抗大魔法師釋放的最高級別魔法，他現在可說是遍體鱗傷。

（而且一隻眼睛還……）

差點就失明瞭。

雖然還能恢復，但以後不可能再和觀星者進行那種特殊體質間的感官共享了。一開始就知道這是瘋狂的舉動，一個搞不好會把自己變成廢人的瘋狂舉動。

（畢竟是短暫共享了只有觀星者才能承受的視野，所以……）

會變成這樣，某種程度上也在預料之中。

拉尼爾皺起眉頭，感到一陣頭痛欲裂。現在的他只想隨便找個地方躺下，可是……

（但我還是得親眼見證。）

還有些事需要他親眼確認。

有些事，他非得親眼見證不可。

拉尼爾在卡魯特的攙扶下，雙腳踩着地面站穩，接着輕輕推了一下卡魯特的背。

「……」

卡魯特沉默地望着拉尼爾。

拉尼爾想說些什麼，卻因爲喉嚨乾澀，只能咳了幾聲。最後，他用脣語對卡魯特說道：

去吧，小子。

卡魯特點點頭，邁步向前走去。

拉尼爾目送着他的背影。

這小子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輔佐自己了，與自己一同面對無數考驗，最終也成爲超凡者。卡魯特手中緊握的肯特爾之劍在黑暗中散發着銀白色光芒。

蠕動。

望着他們的背影，拉尼爾笑了。自己的付出並沒有白費，原本以爲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都會獨自走在這條艱難的道路上，沒想到現在，已經有其他人踏上了這條路的起點。

這樣就足夠了。狂人並非徒有「大魔法師」的虛名，他以最有效的方式運用着僅存的迴路。

我教得真好。

他四處佈下影子，試圖摧毀周圍的牆壁，擺脫兩名劍士的追擊。然而，這並不能持續太久。

柯蘿爾伸出一隻手，緊盯着狂人。她的掌心再次匯聚起星光。從她身上湧現的魔力，再次由她身旁的艾菈操控。

詠唱加速與穩定化。

成長的不只是卡魯特。

受到星辰祝福之人，勇者（Brave）。

狂人猛地偏過頭。

高階咒文，地獄火。

狂人如此堅信着，畢竟當初會認爲這些人可能構成威脅，是基於灰色魔法師也會加入戰鬥的前提下才做出的結論。

狂人雙掌猛地合十。

這些新生的星辰，正邁步走向那活了數百年的狂人。

＊ ＊ ＊

拉克、貝爾諾亞、柯蘿爾、艾菈。

艾菈滿頭大汗，正在奪取這個空間的主導權。即將完成的魔力消散了。狂人皺起眉頭，試圖操控影子，卻毫無作用。

這些乳臭未乾的小子，尚未觸及超凡者的境界，與數百年前阻擋自己的那些英雄相比，簡直微不足道。就算有些過人之處，也不過爾爾。

在最前方，以卡魯特爲中心，那些孩子們正以各自的方式對抗着狂人。拉尼爾望着自己教導出的孩子們的背影。

如瀑布般從頂層破洞傾瀉而下，化作無數利刃組成的洪流，朝着神聖的存在席捲而去。

兩人同時、精準無比地踏地躍起。所有的劍術都源自於步伐。拉克揮舞着最初的星劍，卡魯特則揮舞着肯特爾傳承的寶劍，兩股力量合而爲一。

「唰啊啊啊！」

一道光芒切開了影子的一角。

轟！

並非全部消失。

（……這股力量。）

狂人不斷編織着迴路，試圖反擊。污水中刺藤叢生，地形翻轉，在構築完成的迴路中，超大型咒文迸發出光芒。

「起來吧。」

他們所相信的，究竟是什麼？

宛如神聖降臨。

還有騎着使魔從天而降的蕾絲特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這些孩子僅僅花了一年時間，就開始展露鋒芒。

影子開始劇烈沸騰。

卡魯特瞬間加速。

就算被灰色擊潰，就算身陷灰色火焰之中，自己依然能夠獲勝，將他們徹底碾壓。

充滿牆壁和障礙物的空間。

嘰咿——！

他們究竟相信着什麼？

憑直覺做出的判斷。下一秒，一道白金色的光芒從他身旁掠過。被光芒觸及的影子像被火燒灼般消散。

拉尼爾半眯着眼，腦中思緒翻騰。

狂人的影子晃動起來。

狂人猛地蹬地。

對獵犬（Hound）卡魯特來說，這是他最熟悉的環境。卡魯特開始踩踏牆壁和障礙物加速。銀白色的光芒交織成網，向狂人逼近。

周遭的溫度瞬間飆升。然而，拉克和卡魯特卻沒有停下腳步。他們只是踩踏着變化的地形繼續奔跑。

來勢洶洶的利刃洪流被一分爲二，污濁之物四散飛濺，拉克和卡魯特沿着這條道路飛奔向前。

與此同時，拉克和卡魯特動了起來。

轟隆——！

卡魯特滑行般落地，轉身吐出一口氣。他的眼神即使在黑暗中也閃爍着兇狠的光芒。

啪！

狂人皺起眉頭。

與觀星者0;Watcher）的感官連結早已斷絕，那洞悉一切、分析理解的「神之眼」已然離他而去。但即使沒有了那雙眼睛，拉尼爾依然堅信着，堅信着自己親手培養的弟子們必將取得勝利。

雙掌之間，陰影如泥濘般蔓延開來，同時天空中展開了數十個迴路。其中大部分都被侵入狂人體內的灰色火焰焚燬殆盡，但……

是拉尼爾創造出的變數。

這是狂人始料未及的變數。

隨着狂人的召喚，陰影劇烈翻騰。

唰——

這份毫無根據的直覺，拉尼爾卻深信不疑，因爲他目送着弟子們的背影，是如此耀眼奪目。

狂人很快就明白了。被他魔力支配的空間中，出現了扭曲。

看着他的背影，拉尼爾感到無比安心。

星辰之子，被星辰所愛的女孩（Stella）。

（這究竟是，什麼……）

狂人現在甚至感到了慌張。

他胡亂施展咒文，也試圖操縱使魔發動攻擊。然而，一切都無濟於事。當他想依靠數量優勢取勝時……

「起來。」

與相同數量暴增的蕾絲特的使魔一同，將影子牢牢抓住。寄宿於使魔體內的灰色魔力擾亂了影子。

就在這一瞬間注意力被吸引時，卡魯特和拉克將使魔當作踏板，不斷地跳躍、跳躍，轉瞬間便縮短了距離。

「集束。」

如此大規模的咒文，要進行攔截是不可能的。

所有的咒文都用於牽制在遠處加速詠唱的。

（真是令人惱火。）

不可能輕易擊潰他們。

這些傢伙各自以自己的方式踏上了軌道。

每個人都擁有尖銳的一面，而當這些尖銳匯聚在一起時，優勢便會最大化。雖然並非毫無不足，但他們會藉助彼此的力量來彌補。

他們已經完整了。

他們是已經完整的存在。

就在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狂人察覺到了一件事。有個傢伙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而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太遲了。

啪嗒。

踩踏着翻騰的影子，被影子籠罩的人影筆直地站立於狂人的側邊。與太初之神締結契約的咒術師，貝爾諾亞用化作龍爪的手掌抓住了虛空。

喀啦。

在狂人的眼中，出現了貝爾諾亞將手臂環繞在女神頸上的景象。他聽見了她甜美的聲音。女神朝着狂人露出微笑。

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閃光掠過，將狂人編織的影子斬斷。卡魯特面無表情地將劍收回鞘中，冷冷地看着他。

該死的灰色。

他忘不了靈魂被那把該死的劍撕裂的痛苦。他畏縮着，下意識地向後退去，試圖操控影子逃離。

有什麼東西啃咬着狂人的腳踝。

即使是中級咒文，卻擁有堪比高級咒文的威力，狂人的影子發出尖叫。殘留的灰色魔力吞噬星光，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雖然無論是形式還是完成度都毫不起眼……但其根本，卻和最初的勇者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如出一轍。簡直不可思議。

就在他咬緊牙關試圖擾亂風勢的瞬間，他看見周圍佈滿了束縛着他的星光迴路。那是極其巨大的星辰迴路。

貝爾諾亞揮舞着緊握的空間。

一瞬間，閃光將整個空間一分爲二。

「還真是被擊中要害了。」

然而，狂人忽略了一件事。

喀啦喀啦喀啦！

狂人在最後一刻，發出了自嘲的笑聲。

以及，在這些景象中，那個手持星辰之劍向自己逼近的少年身影。少年赤紅的雙瞳在黑暗中閃爍着光芒。拉克再次躍起，踩踏着崩塌階層的碎石地面。

他看見了。

熟悉，再熟悉不過的一擊。

[下來吧，褻瀆者。]

如同爆炸般爆發的星光。

影子在熱浪中被碾碎。

風的紋路產生了變化。

喀滋。

轟隆隆隆！

滋滋燃燒的影子。

唰！

在崩落的石塊之間，狂人試圖起身，卻徒勞無功。與他佈滿四周的污水連結，已經被切斷了。被如潮水般湧入的星光吞噬，他的影子也被焚燒殆盡。

唰！

拉克將所有預存的咒文全部釋放。他的肉體得到強化，緊握劍柄的手指發出啪嚓的斷裂聲。

（真是熟悉的劍法啊。）

原本沒有絲毫風吹拂的魔塔內部，開始颳起狂風。狂風捲起影子，將漂浮在空中的狂人團團包圍，將其拉向地面。

加速（Accel）。

階層崩塌了。

他獻祭了懷抱的冤魂，釋放出超大型的咒術。遍佈四周的影子向上竄升，變形成如同巨大野獸嘴巴般的形狀。那是足以吞噬整個階層的污濁咒術。

狂人的身體蜷縮起來。

風暴將他召喚出的污濁巨獸的嘴巴撕裂成碎片。污濁的液體四處飛濺。飛濺的液體被滲入影子的灰色魔力燃燒殆盡。

過熱的身軀冒出蒸汽。

階層的天花板到地板被斜斜劃了一刀。那道斜線也同樣地，將狂人的身體斜劈開來。刀刃劃過的軌跡上，星光如洪水般湧現。

狂人發出乾澀的笑聲。

飛濺的污濁液體。

「……全盤皆輸了啊。」

中階咒文，灼燒（Burning）。

拉克的身體加速衝刺。

以及裹挾着星光席捲而來的龍捲風暴。

劍鞘上的鎖鏈纏繞住狂人的影子。他的動作瞬間變得遲緩。在如同被拉長的時間中，狂人看清了自己身處的險境。

呢喃着如同遺言般話語的狂人，視野隨即被染成一片雪白。

格雷斯流極，無形之劍。

那個踩踏着漂浮在半空中的碎石，朝自己飛躍而來的少年。以及少年手中那把閃耀着炫目光芒的初始星劍。

狂人身陷火海，卻仍然奮力抵抗。

於是，人類的肉體顯露出來。

一陣劇痛。

狂人在狂風的壓制下痛苦不堪。

轟隆隆隆！

＊ ＊ ＊

喀啦。

在翻滾的影子縫隙中，出現了一具蒼老的軀體。狂人好不容易纔勉強站起身，但也只是苟延殘喘。

雖然在一瞬間，影子曾試圖保護他，但在如同要將他吞噬的星光面前，影子燃燒殆盡。由星光構成的迴路吐出咒文。

卡拉德利克流，犬型。

[你以爲你能去哪裏？]

無形的劍刃劃出詭異的軌跡。

無法再站立的狂人，跪倒在地。回頭一看，一隻擁有獵犬形態的使魔正撕咬着他的腳踝。然後，踏嗒，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響起。

使魔的主人正朝他走來。

「……」

蕾絲特·埃夫利亞。

她停在了狂人的面前。

在她身後，跟着一位騎士。那原本是被狂人召喚出來的騎士，但如今主導權已被蕾絲特奪走。

騎士向蕾絲特單膝下跪。

雙手將劍奉上蕾絲特。劍身上，纏繞着蕾絲特所創造的灰色魔力。蕾絲特接過劍，俯視着狂人。狂人想要開口嘲諷，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被奪走主導權的，不僅僅是騎士。狂人也同樣被原本的主人奪走了主導權。直到最後一刻也不願放棄意志的人，抬起了頭。

「……蕾絲特。」

被影子半遮蔽的長老，望着蕾絲特。

蕾絲特咬着嘴脣，回望着長老。

「是的。」

長老笑了。

他沒有多說。

「你長大了啊。」

真令人驕傲。

長老如此說着，閉上了雙眼。

蕾絲特緊咬着嘴脣，舉起了劍。

噗滋。

劍刺入了長老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