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翻轉棋盤0;3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893 字
星辰總是賜予人類祝福。
有人蒙受星辰之眷顧,有人成爲被星辰選中的使徒,也有人成爲侍奉星辰的虔誠祭司。
「如果可以擁有其中一種,灰色魔法師大人你希望擁有什麼樣的天賦呢?」
那是曾幾何時,自己還身處戰場時被問到的問題。
如果能在衆多祝福中僅擇一,會選什麼?面對這個問題,拉尼爾毫不猶豫地如此回答。
觀星者0;Watcher1;,解讀脈絡之人。
那是拉尼爾曾經日夜期盼的天賦。
(每天都向星辰碎碎念,結果到最後也沒給我。到底從我這吸走了多少魔力啊。真是沒良心的傢伙⋯⋯。)
拉尼爾一邊腹誹着,一邊回想起關於觀星者的事。
正如「解讀脈絡之人」的稱號,觀星者能洞悉萬物的本質。他們能讀取魔力的流動,即使是初次見到的迴路,也能瞬間掌握其脈絡。
光是這樣就已經是相當驚人的天賦了。
雖然這是所有魔法師都夢寐以求的天賦,但拉尼爾知道觀星者的能力並不止於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拉尼爾認識一位完全開花(?)的觀星者。
古代龍之魔法師。
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
歷史上最著名的魔法師,同時也是唯一一個將觀星者的天賦完全開花之人。他曾在拉尼爾面前展現過一次「解讀脈絡之人」的真正含義。
「看仔細了。」
「這就是我的魔法。」
那是對討伐了黑龍的拉尼爾的讚賞嗎?
還是身爲前輩對遙遠後輩的教誨?雖然無從得知他的用意⋯⋯但那天目睹的景象深深刻印在拉尼爾的腦海中。
魔法之神。
拉尼爾直視着蕾絲特,開口問道:
因爲你能看見的東西太多了。
「在你睜開眼睛之前,我要先給你一個忠告……」
「你看着星辰,解讀魔力的流動,卻能輕易理解其本質。魔法師們鑽研了數百、數千年的事物……你卻能瞬間理解,難道不奇怪嗎?」
「所以,現在就讓我們一起凝視深淵吧。」
蕾絲特毫不猶豫地回答。
「閉上眼睛。」
「好。」
爲什麼要限制我的眼睛?
否則……
蕾絲特似乎抱持着這樣的疑問,拉尼爾苦澀地笑了笑,輕輕彈了一下她的眼珠。
拉尼爾伸出手,蓋住蕾絲特的雙眼。
「可惜時間不允許了。」
「我知道,你之前說過。」
「你將會看見非常多東西。在一瞬間理解所有事物。所以,別硬撐,如果覺得不行就閉上眼睛。」
「沒錯。你原本的眼睛能看見、理解更多事物,但被設下了限制。」
「只要時間內能學會,做什麼都可以。」
他確實說過一次。
「因爲我覺得你還太早了。坦白說,對我來說也很辛苦。這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所以我纔想再觀察你一陣子⋯⋯。」
身負觀星者天賦的孩子。
(不愧是我的後繼者啊。)
拉尼爾向蕾絲特招招手。
拉尼爾滿意地點點頭,在那雙充滿堅定意志的眼睛注視下。自從他離開後,魔塔裏盡是一些失去理智、滿腦子漿糊的廢物……
「沒關係。」
「你所見的,不過是皮毛而已。」
所以,我要先問清楚。
因爲你能在一瞬間理解所有事物。
蕾絲特的天賦並不僅限於「看」,而在於「理解」她所見事物的本質。
那眼神,分明是已經下定決心的人才會有的。
「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會發瘋的。」
如同自己的後繼者,將會接替自己成爲灰色魔塔主的孩子。拉尼爾望着她,長嘆了一口氣。
「那麼……」
(灰色魔塔的魔法師就該是這樣。)
「⋯⋯原本打算晚點再教你的。」
「你看得見的東西多到會讓大腦負荷過重。你的腦袋承受不住。所以纔要限制你的能力。而我剛纔暫時解除了這個限制。」
蕾絲特則與衆不同。
「我剛纔做的,是解開了你眼睛上的保護機制。」
「什麼?」
隨後,拉尼爾慢慢地將遮住蕾絲特雙眼的手拿開,並退後一步,走到蕾絲特視線無法觸及的地方。
觀星者的天賦集中在他們的雙眼,拉尼爾能感受到掌心下方流淌的星光。
拉尼爾看着眼前的少女。
答案很單純。
拉尼爾觸碰了魔力的流動。
「因爲你能看見的東西太多了。」
拉尼爾說道。
「記住現在的感覺。這次由我來,但下次開始,你必須自己做。」
蕾絲特眼皮上方的流動開始扭曲。一股有如蟲子在眼皮上爬行的感覺讓她打了個冷顫。
蕾絲特乖乖閉上雙眼。
「你知道的,你的天賦在於『看』以及『理解』,對吧?」
蕾絲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你的身體會喫不消。你會感到非常頭暈目眩。也許會有一段時間無法正常睜開眼睛。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話⋯⋯。」
蕾絲特緩緩地回答:
那與其瘋狂稱號相符的光景。
「……保護機制?」
正當她準備開口回答時……
蕾絲特乾嚥了一口口水。
接着,她緩緩睜開了原本閉着的雙眼。就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蕾絲特倒抽了一口氣。
她看見了。
看見了無數事物。
蕾絲特在睜開眼睛的瞬間,就明白拉尼爾爲什麼要清空房間裏的所有東西了。這個房間裏流動着魔力。那是魔法師身處此地時自然散發出的魔力。
蕾絲特的魔力,以及拉尼爾的魔力。
蕾絲特的眼中只能看見這兩種魔力。
魔力與星辰息息相關,因此蕾絲特的眼睛在捕捉到魔力的那一刻便理解了一切。理解的過程與以往相同,但深度卻截然不同。
她的視線深入魔力最深處。
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魔力的形態、性質、記錄在其中的資訊、所有與此魔力有關的交易,無數訊息強行灌入蕾絲特的腦海。
「呃!」
蕾絲特踉蹌了一下,閉上了雙眼。
就在她閉上眼睛的瞬間,保護機制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回到了原本的位置。蕾絲特的視野恢復正常,她低頭看向地面。
啪嗒,啪嗒,啪嗒。
鮮血滴落,染紅了視線。
鼻血止不住地流淌,就連眼中也滲出點點血滴。蕾絲特在一片混沌中勉強抬起頭。
「這究竟是……」
「這就是你天賦的本質。」
拉尼爾說道。
她的一切。
而這個迴路,就是他在這些死亡盡頭找到的答案。
「呼,呼呼……」
拉尼爾輕笑一聲。
原本每兩天才能延長一秒的蕾絲特,終於在拉尼爾面前成功堅持了十秒鐘。她用力按壓着佈滿血絲的雙眼,大口地喘着氣。
看着這樣的蕾絲特,拉尼爾不禁咋舌。
「嗚……」
太深奧了。
第二天,蕾絲特堅持了一秒鐘。兩天後,她堅持了兩秒鐘,又過了兩天,她堅持了三秒鐘,然後是四秒鐘……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下來的一個月,你要做的就是將其據爲己有。這就是殺死長老的方法。」
他馬上就鼻血狂噴,整個人趴倒在地。
(一個月恐怕都不夠吧。)
蕾絲特和拉尼爾一樣,都對對方的迴路感到驚訝。她試圖深入其中,獲取最核心的訊息,卻始終無法觸及。
拉尼爾一邊如此抱怨,一邊拍響雙手。
蕾絲特瞪大了雙眼。
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拉尼爾苦澀地笑了,舔了舔嘴脣。
「一位魔法師窮盡一生,畢生鑽研魔法之道所凝結的精華……你只需看一眼就能理解,就能將其據爲己有。」
「盡情竊取吧,我會毫無保留地展現給你。」
在彷彿靜止的世界裏,拉尼爾苦苦尋找着答案。他將自己積累的一切全部推翻,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重建。
她隨手解開襯衫的扣子。
「……你?」
拉尼爾將自己一半的壽命都投入其中,在那個瞬間,他的大腦超載運轉,突破了極限。視野無限擴展,時間感也被拉長到極限。
(僅僅觀看一個人的一生,便能取而代之。)
大量的訊息湧入腦海,光是保持清醒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蕾絲特卻忍受着這種痛苦,堅持了十秒鐘。
* * *
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
「我所積累的一切,我的全部。」
「這得花上不少時間啊。」
僅僅一個迴路中蘊含的信息量,這位魔法師走過的道路是如此的崎嶇坎坷。實在無法想像他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人生。
人們常說,天才之所以是天才,是因爲他們能將凡人窮盡數十年光陰才能走完的路,轉瞬之間便已跨越。那麼,眼前的少女又如何呢?
當日夜交替了二十次之後。
白皙的肌膚上,迴路如同蟲豸般蠕動。那回路便是拉尼爾的全部,是她畢生鑽研魔法之道所凝結的精華。
她向下輕彈手指。
他真想讓那個一扭斷四肢就尖叫的卡魯特來好好看看,什麼叫做毅力。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
只要能掌握到訣竅就好。
拉尼爾看着倒地的蕾絲特,心想。
拉尼爾不知道蕾絲特需要花費多少時間才能理解這個迴路。
蕾絲特緩緩點頭。
「你可以深入最底層,將其精華盡數汲取。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天賦,所以我纔會如此渴望。」
(……真是個狠角色。)
這樣重複了多少次,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魔法師們常說,當一個人摧毀自己走過的路時,就等於終結了自己的魔法師生涯。照這樣說來,拉尼爾在那裏至少經歷了數百次的死亡。
他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好像開始掌握到訣竅了。」
不斷地推翻,不斷地重建。
拉尼爾指向自己的胸口,說道:
隨後,她緊緊閉上雙眼。伴隨着「喀嚓」一聲,封閉的保護機制被解除。蕾絲特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雙眼……
就連他自己也不太記得這個迴路是怎麼設計出來的。那是在無意識中完成的迴路。
「所以,盡情汲取吧。」
作爲魔法師所經歷的數百次死亡。
「如果你不願意,僅僅觀看星辰就能理解一切。僅憑這一點,你的天賦就已足夠驚人,但如果你願意……」
然而,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
(當時是怎麼做到的?)
「……教授,」
蕾絲特問道。
「這個,你究竟是如何製作出來的?」
「這個嘛。」
拉尼爾苦澀地笑了笑。
「做着做着就成功了。」
一如既往的回答。
面對這句快要開始懷念的話語,蕾絲特忍不住笑了出來。拉尼爾也明白自己只是在開玩笑,於是給出了真正的答案。
「揉合。不斷地揉合。」
將經驗、積累的道路、以及自己的全部。
「雖然在揉合的過程中,總會出現一些可用的東西。我就把這些可用的東西挑出來,不斷地拼湊。就像拼圖一樣。」
他建造了數百座高塔,又推倒了數百座高塔。從散落在地上的無數碎石中,挑選出可用的碎片,建造了一座獨一無二的塔。
(……就是這樣的東西。)
現在正展示在自己眼前。
魔法師最珍貴的寶物。
蕾絲特再次感受到深深的感激,向拉尼爾深深鞠了一躬。拉尼爾擺擺手示意不必如此,並對蕾絲特說道。
「回去吧。晚餐要和長老一起喫。」
蕾絲特點點頭,走出了研究室。
白天接受拉尼爾的教導,晚上與長老促膝長談,蕾絲特就這樣度過每一天。
這是她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月。
給予長老的時間已所剩無幾,長老的狀況也日益惡化。蕾絲特緊咬着嘴脣。
* * *
「你,你……。」
長老的眼珠盯着蕾絲特。
「請稍等一下,我去換盆花。」
狂笑聲迴盪着。
[失去名字之人。]
她看到了。
「……今天,我也向教授學習了魔法。」
「去吧。」
他笑了。
長老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吞噬長老的某種東西,借用長老的記憶,用溫柔的聲音呼喚着蕾絲特。聽到這個呼喚,蕾絲特感到一陣噁心。
「我問的是你是誰。」
「你是,誰。」
夕陽西下。
看來淨化用的魔力花草沒有正常運作。蕾絲特一邊想着,一邊走向窗邊的花草。
就在她伸手觸碰魔力花草的那一刻。
她裝作在更換花草的樣子,閉上了雙眼。喀嚓一聲,有什麼東西松開的聲音。蕾絲特緩緩地調整呼吸。
「那雙眼睛。」
「……」
「過來靠近點說話吧。我現在耳朵不太靈光了。」
面對這個問題,長老的嘴角猛地裂開。
那詭異的笑容讓蕾絲特吞了口口水。
不知爲何,今天房間裏的空氣格外渾濁。
蕾絲特背對着長老說道。
就在蕾絲特准備睜開眼睛的那一刻。
魔塔的最高層被染上了橘紅色的光影。
映入眼簾的並不是長老。
蕾絲特的手停在半空中。
「長老,我來了。」
那眼眸宛如無盡的深淵。在其中蠕動的影子對蕾絲特低語。
停住了。
那裏存在着某種無法理解的東西。蕾絲特的眼中流淌着鮮血。喀嚓一聲,自我保護機制擅自切斷了蕾絲特的視野。
然後,她閉着眼睛轉過身。
蕾絲特的雙眼捕捉到吞噬了長老身體、與長老融爲一體的詭異存在。然而,接下來應該出現的反應卻沒有發生。
她緩緩地抬起頭,窗戶映入眼簾。窗戶映照出倚靠在牀上坐着的長老。
「你來了,蕾絲特。」
花草枯萎發黑,扭曲變形。
牀鋪被震碎,地面劇烈搖晃。突然伸出的魔爪抓住了蕾絲特的脖子。
「我是誰。不就是你尊敬的師父兼父親嗎?要不要叫一聲父親呢,蕾絲特?」
但是,卻無法理解。
[最初的狂人。]
蕾絲特勉強睜開雙眼。
蕾絲特的眉頭微微皺起。
長老,正在微笑。
「看來你察覺到了。」
即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痛苦依然無法避免。蕾絲特艱難地吐出一口氣。
「和那該死的古龍一模一樣。」
蕾絲特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將每一天都分割成無數碎片,努力吸收知識。而這段時光也漸漸走向尾聲。
蕾絲特用被掐住喉嚨而變得微弱的聲音說道。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