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今後該如何是好0;21;

魔車顛簸着前進。

在搖晃的魔車中，拉尼爾只是望着窗外，別說眼神接觸，他甚至沒有對蕾米婭提出任何簡單的問題。魔車內部鴉雀無聲，沒有任何對話。

只有魔車「哐當、哐當」的搖晃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拉尼爾只在蕾米婭最初提出同行請求時開過口。可能會死。說完這句話後，拉尼爾就一直保持沉默。

……理所當然的。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對蕾米婭的存在感到厭煩。他並不特別同情失去卡爾而沮喪的蕾米婭，也對她在失去卡爾後纔開始改變的態度漠不關心。

也許他是故意不去關注的。

因爲現在光是照顧好自己就已經夠忙了。

現在的拉尼爾沒有餘裕。

如何應對變成災厄的卡爾，他的力量究竟有多強，以自己現在的身體能做到什麼程度。因爲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他沒有餘力去想其他的事情。

哐當。

即使在搖晃的魔車中，拉尼爾也紋絲不動。他只是用彷彿在眺望遠方的眼神望着窗外。

「……」

蕾米婭偷偷地看着沉默不語的拉尼爾。與她記憶中的樣子截然不同。雖然他還是男人的時候外貌就很出衆，但現在的樣子卻是無與倫比。

（……在北方沒能仔細看。）

近距離看果然……。

人類經常會用「像精靈族一樣」來形容美人。作爲精靈族的蕾米婭聽來，這是一個可笑的比喻，但她覺得至少用這個詞來形容眼前的少女還不夠。

倒映在車窗上的淡藍色眼眸。

閃耀着光澤的銀灰色頭髮。

蕾米婭被迷住似的看着她，突然間，她注意到拉尼爾眼中閃爍着的白金色粒子。蕾米婭認得那道光。

「⋯⋯他說了什麼？」

拉尼爾的眼神變得銳利。彷彿領悟了什麼，她的瞳眸劇烈地震顫着。

還有卡爾的契約。

蕾米婭笑了出來。

「我不太記得了。只記得他說了『契約』之類的話。然後你的狀況就在那之後明顯好轉。」

腦海中浮現出不久前在北方與卡爾的對話。當她要求卡爾立刻解除契約時，卡爾說他已經「先」收到了報酬。

拉尼爾皺起眉頭。的確，當時她因爲一次性消耗掉一半壽命的副作用，不得已臥牀了一段時間。

這是什麼意思？

「卡爾和薩菈賭上性命完成了一些事，結果讓你活了下來。我並不打算因爲這件事責怪你。畢竟……」

「就是從那裏開始的。」

⋯⋯可是，有到性命垂危的程度嗎？

啊，原來如此。

「……果然，卡爾是爲了救你才變成這樣的。」

「我有資格責怪誰嗎？」

「……我並不是要責怪你。」

蕾米婭用和平時不一樣的有氣無力的聲音，對着正在調整呼吸的拉尼爾喃喃自語。

「仔細想想就很奇怪。本來那天你就算死了也不奇怪……卡爾出去沒多久，你就立刻恢復了。」

「卡爾是不是爲了救你才變成這樣的？在我看來應該是那樣的。」

蕾米婭平淡地說。

蕾米婭嘆了口氣。

拉尼爾倒抽一口氣。

所以，契約無法解除。

仔細想想，確實有些奇怪。與星辰交易、犧牲壽命換取力量的魔法師，都會出現一些缺陷。因爲他們的靈魂無法承受強大的力量，最終走向崩壞。

拉尼爾沉吟着。

「那天晚上。」

「我的聽力很好，所以聽見了。」

「就是你第一次與魔王對峙的那天。回到帳篷裏的你，狀態虛弱到像是撐不過一晚。這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蕾米婭繼續說道。

這條情報她完全不知情。

那並不是對着拉尼爾的嘲笑，而是對着自己的嘲笑。蕾米婭自嘲地說：

凱爾哈姆成了瘋子。

那是卡爾擁有的星光。

拉尼爾眯起雙眼。

「……」

「呼……」

首先，首先要把所有情緒都放到一邊。拉尼爾感受到要對他說的話變多了，也變得更沉重了，他慢慢地調整呼吸。

白金色的星光。

那一瞬間，拉尼爾的肩膀顫抖了一下。望着窗外的她緩緩地轉過頭來。

卡爾簽訂的契約，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拯救自己而存在的。至於他預先收到的報酬是什麼，現在回想起來並不難猜到。拉尼爾緊緊地咬住嘴脣。

星辰、星光、交易。

蕾米婭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拉尼爾的表情扭曲了。他用顫抖的手捂住自己的臉。

已經先收到了報酬。

「那⋯⋯」

卡爾所擁有的星光，現在卻在拉尼爾身上。變成災厄的卡爾。從偉大的先祖那裏聽到的情報。蕾米婭將這些信息一一拼湊起來，像是在嘆息般低聲說道。

「……是從那時開始的嗎？」

無數魔法師的下場都比凱爾哈姆更慘。

但是，在與魔王的戰鬥中，一口氣消耗掉將近一半壽命的自己呢？雖然靈魂受到了一些損耗⋯⋯但也就僅止於此。甚至現在已經完全恢復了。

「你說什麼？」

「……什麼？」

「那天晚上，卡爾獨自一人走出帳篷。他望着天空，喃喃自語着。」

「你說什麼？」

「你快要死了，你知道卡爾和薩菈在拼命的時候，我在做什麼嗎？」

蕾米婭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在北方遊手好閒。我理所當然地認爲卡爾很快就會回來，一邊想着卡爾回來後要做什麼。」

「……你。」

「我當然以爲明天會到來，以爲生活會回到正軌。就像往常一樣。我理所當然地認爲會是那樣，但是……」

理所當然的未來並沒有到來。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一切都突然結束了。

結束之後，蕾米婭再也無法逃避了。當她正視一直以來逃避的事物時，感受到的是深深的自責。

「……真丟臉。」

蕾米婭喃喃自語。

「好煩。好丟臉。我討厭這個連現在都想逃走的自己。」

蕾米婭曾經是個非常自愛的人。

她現在卻緊緊地抓着自己引以爲傲的精靈族象徵——長長的耳朵，彷彿要將其撕裂。

「意識到錯誤就改正。」

她想起昨晚偉大的先祖對她說的話。

「做點什麼吧。帶着目標行動吧。雖然現在纔開始可能太晚了，但還是要有所行動。精靈族的壽命可是非常長的。」

精靈族的壽命很長。

漫長的人生，人類留下的痕跡雖短暫，卻會永遠折磨你。所以，如果要結束，就好好地結束吧。

「盡力而爲。」

「我知道我在你面前蠻橫無理。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討厭我。」

魔車劇烈搖晃，冒着煙停了下來。拉尼爾沒有理會驚慌失措的蕾米婭，一腳踹開了車門。

「你要是沒用，早就被我打死了。你以爲我爲什麼要容忍你那副德性？」

「⋯⋯不坐魔車去嗎？」

「可是爲什麼⋯⋯」

「……因爲月光箭？」

他曾是多麼耀眼的人啊。

所以才一直容忍你的蠻橫無理。

「開路。」

魔車的控制迴路浮現在拉尼爾面前。拉尼爾一把抓住它。魔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急速停下。

「雖然討厭你，但你的能力我還是認可的。」

「也許我對你來說沒有用處，但請讓我做點什麼。雖然已經太遲了，但至少讓我做點什麼吧……」

「跟着你，我至少能做點什麼。你比我聰明，腦袋靈光，會的東西也比我多，不是嗎？」

加魯迪，

他乾笑了幾聲，說道：

「幹嘛？不下來？」

「抱歉。」

在她所知的人類中，他是最聰明的。

因爲這聽起來像是安慰。

他如此告誡遙遠的後代。

明明幾天前才經過這裏，但現在的地形卻完全不同了。嚴重扭曲的地形。還有從扭曲森林深處飄來的魔獸氣息。

「這裏原本不是沒有魔獸的嗎？魔王出現過的地方附近，原本應該沒有才對。」

「因爲有那個，所以纔不能乘坐魔車過去。」

蕾米婭乾笑了幾聲。

「⋯⋯那你打算怎麼利用我？」

「哇，你還真知道啊？如果你想道歉就免了，我根本不想接受。」

「本來想等你到了再說的⋯⋯看來已經到了。」

蕾米婭望着這個一定會「好好利用」自己的人，繼續說道：

關於她的用途。

「怎麼會沒有用？只要你射箭就夠有用了。」

短短几天，景色就變了。

「你不討厭我嗎？」

拉尼爾率先走出魔車，一邊打響指一邊說道：

拉尼爾簡短地回答：

拉尼爾指的是月光箭。

雖然很多事情都變了，但這個習慣還是一樣，讓蕾米婭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漸漸平息後，蕾米婭問道：

「開路？」

「⋯⋯有魔獸？」

「幾天前還不是這樣的⋯⋯？」

拉尼爾苦笑着指向外面。

這個從不認輸、傲慢的精靈族，竟放低身段，對拉尼爾低下了頭。

他彷彿毫不在意，只是託着腮，舉起手臂，伸出手指指向蕾米婭，更準確地說，是指着蕾米婭手中的箭筒。

「去那裏？坐魔車？」

「若知羞恥，就該行動。」

「做你能做的。」

蕾米婭細細咀嚼着這句話，抬起頭，望向拉尼爾。

蕾米婭滿臉疑惑地走下魔車，看到外面的景象後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瞪大眼睛，喃喃自語道：

「你知道我討厭你嗎？」

蕾米婭的話讓拉尼爾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這是他身體變異前就有的習慣。

咚，咚！

拉尼爾瞥了一眼窗外，打了個響指。

「你很清楚嘛。」

那位古代的賢者，

砰。

「呃，我超討厭你的，尖耳朵。」

拉尼爾輕蔑地笑了笑。

「所以我纔跟着你。」

這是蕾米婭這輩子從未有過的舉動。

你的能力還是值得信賴的。

拉尼爾打斷了蕾米婭的話。

「原本是這樣沒錯。」

拉尼爾一邊活動着發出「架、架架」聲響的肩膀，一邊說道。

「你那邊看起來也有急事吧。邊走邊說明，先出來吧。我們得走路過去。」

「⋯⋯到哪裏？」

「東部第零戰線。」

蕾米婭雖然長年在戰場上奔波，卻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戰線。第零戰線？照理說應該不會用數字來命名纔對。

那裏是哪裏？

拉尼爾沒有回答她的疑問，自顧自地往前走去。蕾米婭背好弓箭，跟隨在她的身後。扭曲的森林，天翻地覆的景象。

兩人朝着詭異的景象邁開步伐。

＊ ＊ ＊

來自13年後未來的灰燼女神。

拉尼爾想起她說過的話。

「以化爲災厄的卡爾爲中心，魔獸們會聚集過來。直到卡爾完善之前，魔獸們都會保護他。真的，數量多到難以想像。」

萬魔之主，魔王的容器，卡爾被選中了。陰影正在將卡爾改造成聽命於他的傀儡⋯⋯灰燼女神說過，這需要一點時間。

而魔獸們，就是在爭取這段時間。

她說過，數量極其龐大的魔獸會守在通往卡爾的路上，就像是要保護自己的主人一樣。

「當然，我也不清楚詳細的情況。」

「當時我沒有餘裕去了解這些，是後來才知道的。」

「完善之後呢？」

「完善之後他還是會帶着魔獸到處走動，不過那時候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擋他了，所以⋯⋯嗯？你爲什麼那樣看着我？是在炫耀嗎？不是，我是說真的⋯⋯。」

⋯⋯雖然有些多餘的情報。

「我們現在就去找那位負責人。」

咔嚓，喀啦！

拉尼爾輕輕地甩了甩手，穿過扭曲的森林。啪嗒啪嗒，怪物黏稠的鮮血，灑落在腐爛的土地上。

有着「卑屈」之名的勇者。

這位特殊戰線的總負責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以白色爲基調，用白金色絲線裝飾的服裝。

「好久不見了，自從加拉哈爾一別之後，這是第一次見面吧。」

勇者，戴斯特。

只有勇者才被允許穿着的勇者制服。

透過卡魯特得知的戰線情報，正如她所說。

魔獸們正朝東部戰線集結。

彷彿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扭曲森林的外圍。

總之，會有無數的魔獸聚集到卡爾身邊。灰燼女神是這麼說的，而拉尼爾在過去兩天收集情報後，確認了她的預言是事實。

「好久不見。」

坐在岩石上的他，向拉尼爾揮了揮手。凹陷的黑色眼眸，灰白的頭髮，乍看之下就像飽經戰火的士兵……但他身上的服裝，卻顯示了他的身分。

東部第零戰線。

想要接觸位於中心的卡爾，就必須要橫跨第零戰線。當然，這需要協助，所以拉尼爾事先就已經和這條戰線的總負責人聯絡好了。

東部第零戰線的入口。

「來得還真轟轟烈烈啊。」

「而這片森林的另一邊，就是爲了掌握怪物們詭異動向而形成的戰線。」

「的確如此，前輩。」

在那裏，迎接他們的人正站着。

爲了掌握怪異現象而特別設立的戰線。

賽勒夫王國的舊址。

「關於魔獸動向異常的報告增加了許多。而且，也形成了特殊的戰線。」

牠們完全封鎖了通往賽勒夫王國舊址的道路，隨着魔獸們的聚集，大地的魔境化也迅速進行。森林扭曲，地面任意地裂開、隆起。

拉尼爾一邊摧毀擋路的扭曲樹木，一邊向前邁出一步。就這樣又走了幾步後，終於走出了森林。

「那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