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全力以赴0;71;

不信者之地，阿爾凱亞。

阿爾凱亞正如其名，位於不見天日的地下深處。這片土地的主人不希望天上的太陽和星辰照耀自己，因此在世界的深處建立了自己的神殿。

阿爾凱亞的主人，格蕾莉亞笑了。

「快去吧，趁我的興致結束之前。」

貝爾諾亞一言不發地向她鞠躬。

貝爾諾亞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要向可怕的災厄鞠躬。也許是因爲眼前的女子給他的感覺不像災厄，更像前輩。

貝爾諾亞向前邁了一步。

開始拔腿狂奔。

斜坡一直延伸到深淵之外，原本應該守衛着道路，阻止任何人離開深淵的甲殼龍們此刻卻一片寂靜。貝爾諾亞在巨大的甲殼龍表皮間隙中穿梭。

不知不覺間，原本代替太陽和星辰照亮阿爾凱亞的光源變得昏暗起來。穿過山坡上的迷霧後，溫暖的光芒便不復存在，只剩下血紅色的月亮照耀着山坡。

……回到了魔境。

貝爾諾亞還來不及細想「回來」一詞是否恰當，便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震動。轟隆隆，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經過。

「……」

貝爾諾亞一言不發地回頭望去。

被黑霧籠罩的山坡，看起來就像通往深淵的入口。覆蓋着陡峭山坡的污水開始劇烈翻騰。

有什麼東西，來了。

貝爾諾亞咬緊牙關，加快了速度。

雖然體力早已透支，但此刻的貝爾諾亞卻感到必須榨乾最後一絲力氣。波濤洶湧的陰影籠罩了貝爾諾亞的身體。

[……是你！]

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又多了一個必須回去的理由，貝爾諾亞再次邁開步伐。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真令人羨慕。」

「……說實話，我以爲你死定了。」

貝爾諾亞從懷中掏出一封信。

那道視線只停留了片刻。

貝利爾的孩子，貝爾諾亞。

「……人脈？」

看着與無數事物混雜在一起、迷失自我的巨龍，女神長嘆一聲。她吐出的氣息化爲迷霧和陰影，將貝爾諾亞包裹起來。

甲殼龍沒有繼續追擊。牠們再次隱藏於海灘之中，貝爾諾亞感覺到，海灘的另一端似乎有道視線在注視着自己。

差點就死了，真的。

他折斷一根手指作爲祭品，女神則附着在他的肩上，轉頭看向身後。翻騰的迷霧中，有什麼東西正穿透迷霧而來……。

隨即，視線消失，吞噬了甲殼龍的深淵也恢復了平靜。貝爾諾亞頓時卸下緊張的情緒，一屁股跌坐在地，不斷地揉搓着自己的後頸。

「呼、呼……」

貝爾諾亞喘着粗氣，回頭望去。

「是啊，總算是……」

叩。

「親耳聽聽吧。」

貝爾諾亞就這樣披着陰影，開始奔跑。

貝爾諾亞擦拭着冷汗，女神則環着他的脖子，喃喃自語。

她的眼中能看到人類靈魂的顏色。能看到靈魂的形狀。而她所見過的大多數靈魂都是渾濁的。遠離純白本質的靈魂。被現實玷污，在不斷妥協中沾染雜質的靈魂。

『我不會忘記你從我這裏奪走的一切。』

在目送繼承昔日同伴遺志之人後，她不禁回想起過去。那段輝煌的過去。那段無法重返的過去。也正因如此，那段記憶才顯得格外美好。

與女神的聯繫在離開深淵後一度中斷，此刻卻又重新連接。女神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對貝爾諾亞喊道。

「看來我的人脈還不錯。」

格蕾忒絲對正處於人生中最燦爛時期的孩子感到些許嫉妒。同時也懷抱着些許期待。

貝爾諾亞緩緩點了點頭。

這樣的靈魂無法踏上超越的道路。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會親口述說的，只有那些無法再開口說話的孩子們的故事。」

『我不會再讓這樣的悲劇發生。』

唯有強烈的渴望、強烈的動機，或是純粹，或是憧憬。唯有這些情感才能讓人更接近本質。才能引導人類走向超越的道路。

那是背教者託付給他的，要轉交給加魯迪的信。貝爾諾亞盯着信紙，一言不發地將其塞回長袍深處。

被背教者觸碰過的手背。

「貝利爾大人，還有……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加魯迪老先生應該也幫了我一把。」

[你回來了，怎麼可能？]

貝爾諾亞沒有時間回答她的問題。

就那麼一瞬間，甲殼龍的動作停滯了。

「比任何人都要虔誠之人的下場。當你掉到那孩子所在的地方時……我真的以爲一切都結束了。但是活着回來了。」

無法打破自我，邁向彼岸。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甲殼龍的巨口咬在了空處，貝爾諾亞則趁機成功登上了山丘。

[……還是先逃吧，我知道了。]

女神苦澀地笑了笑。

貝爾諾亞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瞥了一眼女神。她似乎知道些什麼，但並沒有回答貝爾諾亞的疑問。

最後輕輕嘆了口氣，貝爾諾亞緩緩起身。雖然成功逃離了阿爾凱亞，但這裏依然是魔境的內部。

＊ ＊ ＊

「回去後得去見見老先生纔行。」

有很多事要問他。

「是啊，親自去聽他說吧。」

『爲了信守在這裏與你們許下的諾言，我願奉獻我的餘生。』

曾經是自己造物的龍族亞種。

貝爾諾亞猛地一顫。

咔啦咔啦咔啦！

背教者，格蕾忒絲在深淵的盡頭仰望天空。注視着剛纔離開這裏的青年將前往何方……她突然轉念一想。

背後傳來劇烈的震動，泥土和岩石被碾碎的聲音越來越近，近到彷彿就在背後。張開血盆大口的甲殼龍，下一秒就要將貝爾諾亞吞噬殆盡。

『我一定要殺了你。』

渴望復仇的孩子的父親便是如此。

『爲了殺了你，爲了向你復仇，我願賭上我的一切。一定，我一定……。』

貝爾諾亞搓揉着自己的手背。

背教者的使魔，甲殼龍。

聽着女神顫抖的聲音，貝爾諾亞苦笑着說道。

信守誓言的魔法師便是如此。

『哪怕只有一次。』

『我從未想過這種力量是一種詛咒。正因爲擁有這種力量，我才能拯救許多人。』

『這如果不是祝福，那還能是什麼？』

追逐純粹憧憬的勇者也是如此。

超越，說到底就是迴歸本質。

當靈魂閃耀着最純白的時刻，人類便能獲得邁向下一個階段的機會，並擁抱最耀眼的光輝。

「雖然與那些孩子相比顯得微不足道……」

雖然短暫，雖然微弱。

即便如此，背教者依然在貝爾諾亞身上看到了光芒。

「你也有啊。」

貝爾諾亞雖然被她說過像你這樣被玷污的孩子我可不要，但就在說出那句話的同時，背教者看到了。在被玷污的靈魂中閃耀着的一塊碎片。

那是她曾經制作的聖盃。

背教者窺見了刻在奇蹟之杯上的貝爾諾亞的願望，那絕不玷污也不妥協的唯一願望。背教者對那個願望產生了興趣。

（下次見面的時候。）

說不定，還能看到燦爛的光芒。

「……啊哈。」

格蕾莉亞笑了起來。

她一邊笑着，一邊下意識地撫摸着自己的胸口。撫摸着被法衣遮掩的傷疤，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那是她所見過的所有靈魂中，唯獨保有純粹的那個人刻下的傷痕。

一邊撫摸着傷疤。

傷口撕裂，膿血直流。

這裏是最後一關了。只要越過這裏，追兵應該就無法再追上自己了。就在貝爾諾亞靠近懸崖的瞬間——

從中途開始就放棄了計算，已經記不清了。

貝爾諾亞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荒野上。就這樣走了一段時間，終於看到了目標地點。遠處那怪異的懸崖峭壁。

「呼⋯⋯。」

只要越過這片懸崖，之後的路就會好走多了。

＊ ＊ ＊

步伐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輕快。就連隱藏氣息也變得喫力，現在貝爾諾亞的腳步聲不再是啪而更像是拖着腳步的「吱嘎」聲。

「真是胡說八道。」

他輕輕揮了揮手，驅散了眼前的塵土。

在魔境中度過了將近十天，貝爾諾亞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侵蝕着自己的理智。魔境的魔氣不僅僅會影響人類的肉體。也會侵蝕精神。

就這樣的身體還經歷了多少場戰鬥？

「最終還抵達了這裏。」

下一秒，一聲巨響迴盪在空中。

「很抱歉，你過不去的。」

飛龍部隊的指揮官。

[打起精神來。]

因爲能藏身的地方會更多，也能稍微擺脫魔境的影響。雖然有所延誤，但只要越過懸崖再走幾天，就能抵達最前線了。

那體型與飛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貝爾諾亞看着指向自己的劍尖，苦澀地笑了。旅程的終點，在最後一道關卡等待着自己的，竟然是魔境的超凡者。而且還是活了數百年之久的超凡者。

貝爾諾亞苦澀地笑了。

格蕾莉亞閉上了雙眼。

「我一直在等着你，影騎士。」

屠龍者，阿斯特里奧。

「但是，」

但她明白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不論是在魔境中存活了這麼長時間，還是在負傷的情況下繼續戰鬥，甚至還成功逃離了偉大之主的領地⋯⋯」

因中毒而變得迷茫的精神。

值得慶幸的是，身邊有能抓住逐漸模糊的意識的存在。每當貝爾諾亞的瞳孔變得渙散時，女神就會喚醒他的精神。

在比飛龍更高的地方，一條巨龍正俯視着貝爾諾亞。巨龍沒有發出怒吼，只是微微低下頭，彷彿在爲背上的主人開闢一條降落的道路。

「真是抱歉了。」

盤旋在天空中的飛龍，牠們的角全都斷裂了。貝爾諾亞知道這意味着什麼。緊接着，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大地。

能讓思緒稍微清醒一點的傷疤。思緒清晰後，她再次回憶起過去。回憶着那段真正快樂且充實的時光，她邁步走向了自己的神殿。

雖然想要回去。

「是的，確實……。」

貝爾諾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邁開步伐。

因魔氣侵蝕而出現的魔氣中毒現象。

貝爾諾亞踉蹌着步伐。

⋯⋯反觀自己呢？

魔境古老的超凡者。

他將巨劍的劍尖指向貝爾諾亞。

「簡直不可思議。說實話，我真想爲你鼓掌，而且是發自內心的。」

有人踩着巨龍的頭顱，一躍而下。

轟！急速下降的身影落地，瞬間塵土飛揚。從漫天的塵土中傳來一個聲音。

「真是令人驚歎。」

阿斯特里奧說道。

兩天時間過去了。

無法好好喫飯，也無法好好休息，僅能勉強站立的身體狀態。除此之外，還有零零碎碎的傷口在阻礙着身體的活動。

因爲已經走了太遠了。因爲已經偏離了道路。格蕾莉亞閉上了雙眼。再次睜開雙眼，格蕾忒絲走向了神殿的深處。

正如貝爾諾亞將這裏視爲最後一道關卡，追捕貝爾諾亞的魔王軍也同樣如此。貝爾諾亞必須越過這裏，因此阿斯特里奧便在懸崖上等待着他。

[還沒到嗎？]

必須要以這樣的狀態和超凡者戰鬥。更何況還要與他率領的惡名昭彰的飛龍部隊一起。坦白說，這聽起來和要他去送死沒什麼兩樣。

天空中響起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像是鳥類的鳴叫聲。貝爾諾亞抬起頭，望向天空。天空中盤旋着一羣飛龍。

貝爾諾亞的喃喃自語讓阿斯特里奧露出了苦笑。

「⋯⋯哈。」

走向她應該在的地方。

「嘰——」

「命令就是命令，必須要服從。偉大的存在希望你死。」

在成爲戰士之前，阿斯特里奧是魔王軍的幹部。

他知道必須優先考慮作戰的成功，而非個人的榮譽，因此他輕輕地揮了揮手。在空中盤旋的飛龍們開始一齊下降。

「這裏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一邊噴着火焰一邊下降的飛龍。

準備用吐息席捲一切的龍。

以及，朝着他們衝刺而去的超凡者。

看着即使面對着瀕死的自己也全力以赴的超凡者，貝爾諾亞咬緊了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