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6.竭盡全力、信任、全力以赴0;11;

風沙之中，兩柄劍碰撞在一起。碰撞的瞬間，強勁的風壓將風沙驅散，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四處飛濺的沙礫間迴盪。

鏘——！

一合。

劍刃交鋒的瞬間，巴爾塔和拉克的身體同時僵住。短暫的慌亂，短暫的僵直。儘管只有一瞬間，但兩位劍士心中卻有着相同的感受。

劍的重量不同了。

與過去和眼前的劍士交手時相比，此刻劍刃碰撞時感受到的重量完全不同。握住劍柄的手指傳來劇烈的震動，比過去強烈得多。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魔獸之王巴爾塔面對着死亡之劍。經過數百年的等待，巴爾塔在這場宿命對決中不斷成長，逐漸找回過去的自己。

拉克·馮·格雷斯則在無數戰場上揮舞着他的劍。在討伐背教者的戰鬥中，他面對着被遺忘的古代神祇，也見證了某個渴望成爲惡魔的人類在生命盡頭所展現出的絕技。

兩位劍士都積累了經驗，獲得了領悟。他們都超越了過去的自己，站在了極限的邊緣。僅僅一次劍刃的碰撞，他們就理解了彼此的境界。

鏘——！

猶豫和僵直只是一瞬間的事。

兩柄劍在碰撞後彈開，隨即又以相同的軌跡再次交鋒。這次拉克被擊退，但他沒有像過去那樣強行抵抗，而是順勢而爲。

唰——！

拉克的腳步輕盈地移動着。他接受了自己肉體上的不足，並從中找到了新的應對方式。如同劍聖卡魯特的劍術一般，他的動作流暢自然。

鏘——！

拉克的劍如同行雲流水般揮舞，接連三次擊中巴爾塔的劍。在短暫的交鋒後，拉克和巴爾塔各自向後退了幾步。然而，後退並不代表逃避，短暫的喘息也不意味着可以鬆懈。

唰——！

巴爾塔的劍帶着殘影揮舞而出，劍氣所經之處，一切都被吞噬殆盡。過去的拉克必須賭上性命才能擋下這一擊。

然而，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同了。

「光芒。燦爛。那一天你向我展現的光芒，請再次向我展現吧。」

「唯有你，能成爲我的對手。」

巴爾塔凝視着拉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我與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再次交手了，然而，在那場對決中，我卻感受不到過去的渴望。」

與這樣的怪物決鬥，巴爾塔發現自己的心跳不再加速。他是一位優秀的導師，但卻不再是值得一戰的對手。

狂暴的沙塵暴已經停歇，放眼望去，盡是荒涼的景象。儘管狂風肆虐，但這片空間卻與世隔絕，因爲劍與劍的碰撞所產生的風壓，已經將一切都清空了。

在我的第二人生中，唯有你讓我重拾自豪，唯有你讓我明白意志、理性與目標……。

「我想要的是與人類，與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決鬥，與那個燃燒生命，試圖證明什麼的耀眼『人類』決鬥。」

以舉起的劍爲中心，空間發出扭曲的聲響。拉克直覺地意識到，來了。災厄所擁有的一切。自己必須跨越的巨大高牆，來了。

「果然如此。」

巴爾塔笑了，他將舉起的劍猛地插入神殿的地板，緩緩抬起握劍的左手，指向眼前的青年。

隨後，砰的一聲——

「果然，我的選擇沒有錯。」

那雙眼眸，那強烈的視線。

面對這道視線，魔獸之王不禁露出微笑。沒錯，就是這個，這就是他想見到的。他一邊微笑，一邊緩緩開口，從他張開的嘴裏吐出的是人類的聲音。

「我已經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光芒。」

「是你。只能是你。拉克·馮·格雷斯。」

巴爾塔再次握緊了劍。

拉克心中瞭然。

巴爾塔指向拉克，繼續說道：

「拿出全力攻過來。」

巴爾塔曾經渴望的光芒，那令人難以理解的耀眼光芒，已經從那個人類身上消失了。與過去不同，成爲災厄的劍士不再散發出光芒。

巴爾塔發出一聲嘆息，

轟——！

踏。

拉克睜開雙眼，沉聲說道：

巴爾塔用左手拔出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潔白的氣息從齒縫間泄出。

劍氣與劍氣相互抵消。

並且，也唯有你，能追趕到我面前，成爲我的敵手。與死亡之劍決戰時不曾加速的心跳，此刻正劇烈跳動着。

儘管沒有完全抵消，拉克的手臂還是被劍氣劃出一道傷口，但傷口很淺，絲毫不影響戰鬥。拉克擦去濺出的鮮血，收劍而立。

「……」

真正意義上的重逢，終究無法實現，永遠無法。

「他依然強大得可怕，依然揮舞着美麗得令人恐懼的劍，但……那並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不是與這樣的怪物決鬥。」

失去了光芒的人類，化身爲災厄的劍士。

握着劍的拉克擺正了姿勢。佈滿老繭的手掌緊握着劍柄。拉克的胳膊上浮現出血管。血絲布滿了他的紅色眼眸。

如同野獸撕咬般的劍氣，被暴風雪層層包裹。劍氣與劍氣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

拉克發出一聲沉悶的「踏」，腳步重重踏地。

「他依舊是一位高傲的劍士，依舊遙不可及，但……」

「所以……」

啪，啪啪啪啪啪。

「這點程度還不夠。」

「所以，請讓我見識吧。」

風雪變得更加猛烈，加熱的身軀散發出純白的蒸汽，赤紅的雙眼更加鮮紅。

「我知道，這點程度還遠遠不夠，魔獸之王。」

巴爾塔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指向自己身上無數的傷痕，那是幾百年前某位劍士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他撫摸着那些永不消失的傷疤，說道：

拉克重重地踏在地面上，迎着襲來的劍氣，睜大了雙眼，揮劍迎擊。就在他揮劍的瞬間，暴風雪驟然降臨。那是拉克的魔力，也是他將自身劍氣具象化後的形態。

＊ ＊ ＊

眼前的劍士並未施展出全力，僅僅如此而已。眼前的劍士有所保留，彷彿在試探自己到達了何種境界。

駛向大陸北端的魔車內，寂靜籠罩着。因爲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娜緹妲的臉色。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獸之王巴爾塔究竟有多麼強大。

古代的災厄，獸之王巴爾塔。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足以與過去的伽尼爾特相提並論的強者，是超越凡人的劍術高手。更何況，還有傳聞說他在與死亡之劍伽尼爾特的決戰中勢均力敵。

「……拉克，沒問題嗎？」

最終，柯蘿爾開口了。

這也是在場所有人心中的疑問。拉克獨自一人踏上了討伐獸之王的旅程。而拉尼爾也尊重拉克的決定。

雖然當時沒有明說，但對於拉克的決定，所有人都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太亂來了。」

太亂來了。太勉強了。

對於柯蘿爾的喃喃自語，沒有人接話。因爲這也是他們心中的想法。就在柯蘿爾打算說「要不現在……」的時候。

「不見得。」

一直靜靜聽着的貝爾諾亞，漫不經心地打斷了柯蘿爾的話。

「我不認爲那是魯莽的行爲。」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貝爾諾亞？」

「那是因爲你不瞭解那傢伙。在我看來，那並非不可能的事。」

貝爾諾亞明白。

從學生時代開始，就與拉克爭奪首席和次席之位的貝爾諾亞，比任何人都清楚拉克現在到達了怎樣的境界。

「拉克那傢伙，比你想像中要強得多。上次還不太確定……經過討伐背教者一戰，我完全確信了。啊，我們之間的差距已經如此之大了。」

貝爾諾亞苦笑着說。

「他原本是與我並肩作戰的夥伴，如今卻已遙不可及。他自己似乎還沒察覺到，但他確實不同了。他已經是另一個境界的存在。」

終焉之塔。

就在劍氣即將擊中拉克的瞬間，巴爾塔猛地踏地。他將不斷加速的身體瞬間停下所產生的反作用力，全部灌注到劍上。

「在各自的舞臺上盡情發揮吧，拉妮婭大人也是這麼說的。」

轟隆隆！

「現在看來，情況不同了。」

「啊啊。」

唰！

如今這劍氣更加完美，更加銳利，朝着拉克席捲而去。巴爾塔沒有給拉克喘息的機會，他腳踏地面，與劍氣一同衝向拉克，這便是他毫無保留的全力。

「走吧，前往我們的戰場。」

討伐隊抵達了狂人的巢穴。

他欣喜地握緊劍柄。那青年說得沒錯，無需試探，無需留力，必須毫無保留地揮劍，這纔是對全力以赴之人的尊重。

娜緹妲緩緩起身。

不同，這氛圍。

疾馳的魔車逐漸減速，意味着目的地將近。

「所以，我不擔心。」

信任。

轟隆！

巴爾塔握緊手中嗡嗡作響的劍，緊盯着眼前的對手。他本以爲對方不堪一擊，沒想到這個青年竟能追趕上他的腳步。明明上次在峽谷相遇時，他還能夠輕易地將其擊潰……

車外，是一望無際的荒野。

一座高聳的塔矗立於此。塔身半毀，傾斜着倒塌在地，一分爲二。

不穩定的軀體，在與死亡之劍的決戰中更加殘破的半邊身軀，難以承受這股震動而搖晃，但巴爾塔的劍卻比以往更加銳利。顫抖的劍尖瞬間穩定，沉寂下來。

每踏出一步，地面便裂開一道縫隙。劍氣肆虐的道路，被巴爾塔的腳步再次踐踏。

她指向開啓的車門，露出微笑。

＊ ＊ ＊

娜緹妲望向窗外。

娜緹妲微笑說道。

撕裂空間的劍氣，緊隨其後，在撕裂的空間中奔馳的劍士。

那是過去一擊擊潰拉克的劍氣。

巴爾塔彷彿找回過去的記憶，逐漸走向完整，而那青年亦然，在生死一瞬的激戰中，不斷淬鍊自身，去除雜質，逐漸完整，綻放光芒。

貝爾諾亞是在討伐背教者時意識到這一點的。

柯蘿爾轉過頭。

「讓我見識。」

當那道迅捷的劍氣即將擊中對手時，以相同速度逼近的劍士揮出加速的劍，劍氣之上再度疊加劍的重量。

「謝謝你的好意，柯蘿爾小姐。」

不同，這架勢。

娜緹妲靜靜地閉着雙眼。她緩緩睜開雙眼，聖女翠綠色的眼眸望向柯蘿爾。

讓我見識，你能否接下我全力以赴的一擊。

這是隻有擁有超越人類的魔獸之軀的巴爾塔才能施展的招式，也是他過去無數次使用的招式。大多數劍士都無法承受這一擊。

巴爾塔欣喜若狂地揮劍。

巴爾塔踏地。

「讓我見識，你所擁有的一切。」

「貝爾諾亞……」

名副其實的一招。

不同，這氣勢。

巴爾塔的劍化作殘影消失。劍消失的地方，劃出一道線，空間沿着這條線扭曲、崩裂，巨大的劍氣自扭曲的空間中迸發而出。

就連過去的伽尼爾特，面對這一擊也不得不後退幾步。

「不必顧慮我的感受，我只是希望他能平安無事，並未過於擔心。」

初見殺。

隨着一聲尖銳的煞車聲，魔車緩緩停下。

「他承諾過，會活着回來，會凱旋而歸。我相信他的諾言，因爲他從不食言。」

巴爾塔欣喜若狂。

拉克當時所展現的劍技，以及他一路披荊斬棘、擊敗被遺忘的神祇的英姿，都讓貝爾諾亞深刻地感受到，拉克早已超越了他的想像，到達了更高的境界。

「我們該擔心的是，我們即將面對的戰場。這裏的未知敵人也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