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過去，比那更遙遠的過去0;11;

「⋯⋯你要攀登庫拉克特山脈？」

艾利亞赫眨了眨眼。他顯得很慌張。

站在艾利亞赫身邊的戰士們也倒抽了一口氣。大公慌張的情況可是相當罕見。而當罕見的事情發生時，就代表事有蹊蹺。

「是的，預計四天後出發。」

艾利亞赫將視線轉向眼前的少女。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平靜，彷彿只是要去爬個鄰近的小山丘似的。然而，庫拉克特山脈可不是什麼能與小山丘相提並論的地方。絕對不是。

「教授，你知道庫拉克特是什麼樣的地方嗎？」

「聽說那是北方最險峻的山峯聚集的山脈。」

「沒錯，在那句話後面加上『過去數百年來從未有人翻越過庫拉克特山脈的中段』會比較貼切。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艾利亞赫眯起了雙眼。

「攀登庫拉克特無疑是自殺行爲。」

雖然這話說得相當直接，但艾利亞赫認爲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了。

「戰士享受挑戰，有時甚至會不顧一切、賭上性命去挑戰。但是，攀登庫拉克特根本稱不上是挑戰。」

那不過是單純的自殺行爲罷了。

「用『巨大』這種詞彙來形容籠罩庫拉克特的暴風雪根本不足以說明其可怕之處。你看過聖域的暴風雪嗎？庫拉克特比那裏還要恐怖，教授。」

明知會死卻依然前往。

攀登庫拉克特就是這麼一回事。

「太亂來了，我不得不阻止你。」

「是嗎。」

少女聽完艾利亞赫的警告後點了點頭。雖然她聽見了警告，但似乎沒有接受的意思。

她的聲音平靜，卻不顯輕浮，那語氣，如同心意已決之人所展露的堅定態度。

「我會銘記在心的。」

比起剛開始訓練時，已經往前推進了二十步。

他伸出手指，指向某處。

我一向是個行動派，一旦下定決心，便會立刻付諸行動。決定登上庫拉克特後的這三天，我過得相當充實。

那是什麼意思？

「今天就到這裏吧。」

「這⋯⋯有點難以啓齒。」

艾利亞赫望着拉妮婭的碧藍雙眼，說道：

「是這樣，做的，嗎？」

他所指向的，是拉妮婭的眼眸。

「看來你執意要登上庫拉克特了。」

「教授，請你務必記住一件事。」

「沒錯。先打通呼吸，再擴展到全身。不要想着一步到位，循序漸進地練習就好。」

三天來，拉克取得了顯著的成果。

拉妮婭沒有問出口。她只是微微點頭，隨即起身。

他一直都是這樣。不懂得取巧，也不追求效率，只是默默地將我教導的一切銘記於心。

「通常，劍鬼不會那樣睜着眼睛。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只會追逐着背教者。那是充滿憎恨的眼神。但是……我在北方見到的劍鬼，有點不一樣。」

「做得很好。」

這三天來，我一直都在指導拉克。

「他的眼神很奇怪。」

這純粹是我的直覺。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只是憑藉感覺做出的推測……但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看來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艾利亞赫長嘆一口氣。

「眼神奇怪？是指什麼？」

拉克和其他學生有點不同。

（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個笨蛋吧……）

＊ ＊ ＊

我們從日正當中開始，一直訓練到夕陽西下。拉克總是能快速領悟我的教導。

他總是能迅速吸收新知，從不排斥任何事物。因此，拉克的成長速度遠遠超乎我的預期。

少女的聲音依舊平靜。

「什麼理由？」

「無論看見什麼，都不要驚慌失措，坦然接受吧。因爲庫拉克特就是這樣的地方。」

「……德拉卡大人，你是說？」

沒錯，是有點不一樣。

在愈發猛烈的暴風雪中，拉克勉強撐過了將近兩個小時。與其說是昏倒，現在更多是體力不支而倒下。拉克失去意識的次數已經減少到屈指可數。

（就算說些什麼……也無濟於事吧。）

「因爲我已經決定了。」

「是嗎，雖然我不知道那裏有什麼在等着你……」

「那眼神，帶有某種目的。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目的……但他絕不會使用正當的手段。所以，務必小心。」

「那不是瘋子的眼神。」

艾利亞赫一邊聽着從少女口中流暢地說出的話語，一邊眯起了雙眼。

正因爲見過無數的人，所以他多少能理解眼前這位少女爲何會擺出這樣的態度⋯⋯

我警告拉克。

「小心劍鬼。」

「今天就到這裏吧，可以嗎？」

感覺他已經掌握了訣竅，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了。在結束與拉克的訓練、即將返回白夜城的第三天晚上，我給了他最後的忠告。

艾利亞赫緩緩抬起手臂。

拉克始終一絲不苟地接受我的指導。

少女的碧藍眼眸沉重無比。

我指的是要小心劍鬼。

「⋯⋯你還是想去嗎？」

「嗯，我覺得還能再走一段路。」

世上有輕易改變主意的人，自然也會有不爲所動的人。而眼前這位少女，顯然屬於後者。

「……呼。」

艾利亞赫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類。

「因爲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這種事通常由我來解決就行了，但我暫時必須離開。因此我纔出言提醒拉克，以防萬一。

「嗯……我知道了。」

拉克點點頭，似乎聽懂了我的話。

雖然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是一知半解。但我衷心希望，他永遠不會遇到需要明白這番話的一天……回到白夜城後，我便開始爲攀登雪山做準備。

出發當天早晨，天亮了。

「呼。」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高聳入雲的雪山，高得幾乎看不到頂峯。而那也不過是冰山一角。

我能看到的，只有一半而已。

最高的山峯被暴風雪籠罩，根本無法看見。而那裏，就是我的目的地——庫拉克特的頂峯，那個被白色風暴所環繞的地方。

（答案一定就在那裏。）

我向前邁出了一步。

＊ ＊ ＊

庫拉克特山脈。

關於那裏的傳聞不計其數。

有鬼怪出沒。暴風雪會扭曲時間的流逝。肆虐的風暴中棲息着怪物。聽說那裏存在着連被稱爲「不屈」的上一世代勇者都爲之屈服的試煉等等。

其中有單純的謠言，也有摻雜了些許事實的傳聞。反之，顯然也存在着成爲傳聞的事實。

「庫拉克特內部的時間流逝是扭曲的。」

這原本只是謠言，卻因爲過去曾攀登過那座山的「不屈」勇者之口，成爲了被證實的傳聞。

「我在庫拉克特待了十天。然而，外面才過了短短兩天。」

「不屈」勇者如此說道。

拉尼爾沒有繼續行走，而是彈了一下手指。

怪物們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上。

拉尼爾找不到任何值得畏懼之物。

（幸好有這個，不然就麻煩了。）

積雪融化後，露出的地面並非平地，而是鋪滿了小方磚。拉尼爾抬頭一看，連綿的方磚指向一座懸崖。

（就像是有條現成的路一樣。）

「⋯⋯是真的。」

拉尼爾看着手中的東西。

（看來路途會很難走啊。）

仔細想想，到目前爲止，上一世代的勇者……

那是背教者的斷臂。雖然拿着它令人毛骨悚然，但從這隻手臂上散發出的異樣魔力，卻準確地指引着方向。

啪！

（⋯⋯混合在一起了。）

背教者曾經大量製造的魔獸。

拉尼爾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正準備繼續前進時，突然轉過頭。雖然沒有感覺到任何人靠近，但他感覺到有人站在那裏。

那是一座陡峭的懸崖。

被稱作不屈的勇者，

她正穿過暴風雪，攀登着山峯。每當她邁出一步，鮮紅黏稠的血跡便會印在雪山上。

鎖鏈（Chain）。

「呼。」

她眯起雙眼。

如今早已逝去多時。

「……不屈？」

發射出去的鎖鏈牢牢地釘在懸崖上。

有的脖子被扭斷，有的腰部被折成兩半。景象可謂相當超現實。

瞬間完成的咒文在雪地上燃燒起來，火焰持續融化積雪後，地面才顯露出來。

拉尼爾輕輕一躍，抓着鎖鏈向上攀登。她用腳尖蹬了一下懸崖的突起處，再次向上躍起。

拉尼爾一邊回想着那段軼事，一邊喃喃自語。

「有必要說得那麼誇張嗎？」

風雪阻礙了視線，每走一步，雙腳都深陷雪中。由於前方難以看清，她必須格外小心腳下。

「庫拉克特內部的時間流動是扭曲的。」

拉尼爾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空。剛纔越過懸崖前還高掛中天的太陽，不知何時已西沉，夕陽西下。

魔力的流動發生了變化，對魔力極爲敏感的拉尼爾察覺到了這一點。

怪物確實存在。

拉尼爾曾與無數結合了各種魔獸優點的合成魔獸交手，對她而言……雪山的怪物根本不足爲懼。

「好像也沒那麼冷。」

雖然從未見過他的樣貌，

相對勇者卡爾，是活躍於上一世代的人物，

（看來不全是空穴來風。）

她撥開手套上凍結的血跡，微微回頭望去。

（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啪！

她輕盈地落在懸崖頂上，雪花飛舞，雪地上留下了她長長的足跡。拉尼爾站在懸崖頂端，停下了腳步。

有什麼東西正在擾亂空氣中的魔力。

暴風雪無法穿透覆蓋在肌膚上的魔力。

拉尼爾注視着懸崖，伸直雙臂。她釋放了儲存在手臂上的咒文。灰色的魔力凝聚成鎖鏈的形狀。

「嗯。」

她似乎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面容憔悴的「不屈」勇者垂下視線，喃喃自語道：

「⋯⋯。」

雖然是外界難得一見的奇特魔獸種類，但說到底也只是單一種類罷了。

（跟那個瘋女人制造的魔獸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拉尼爾輕輕地甩了甩手。

「那是個我絕對、絕對不想再攀登的地方。」

但拉尼爾卻從無數的記載中一眼就認出了他，彷彿見鬼一般。

「你爲什麼會……」

——噠，噠噠。

拉尼爾試圖開口詢問，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不屈勇者只是不斷地重複着同一個動作，身體微微顫抖着。事有蹊蹺，拉尼爾不禁提高了警覺。

——到底要去哪裏！預言，那個該死的預言，如果要說清楚一點……！

儘管近在咫尺，不屈勇者卻對拉尼爾視若無睹，彷彿在自言自語。

（有點奇怪。）

拉尼爾向不屈勇者伸出手，

卻撲了個空。拉尼爾的手直接穿過了不屈勇者的身體。直到這一刻，拉尼爾才明白過來。

「……哈。」

她自嘲地笑了。

（魔力流動紊亂、時間扭曲……還有，鬧鬼。）

這些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並非無中生有。望着在雪山中徘徊的不屈的幻影，拉尼爾喃喃自語道：

「……殘留的影像。」

原因不明，

可以確定的是，雪山中紊亂的魔力，將過去經過此地的人們的殘影束縛於此。

——呼，呼呃！

拉尼爾環顧四周，

在雪山中徘徊的並非只有不屈勇者一人。有人被什麼東西追趕，有人渾身是血地在雪地中行走，還有人被暴風雪吞噬。

嗒。

在庫拉克特山脈目擊幽靈——這就是傳聞的真相。

「所以說……」

——你追蹤我而來嗎？

拉尼爾非常熟悉的存在。

「就是爲了讓我來到這裏嗎？」

（模糊不清。）

加魯迪。

望向背教者手臂所指的方向。

一條延綿不絕的道路。

一條由奇異魔力指引的道路。

——斯科巴爾。

——……

拉尼爾轉移視線。

不，更準確地說，對象並不是拉尼爾。

拉尼爾停下腳步。

「加魯迪。」

在那條道路上，已經有一個男人在行走。一個存在於過去，比現在更加遙遠的過去的男人，正站在那裏。

——原來如此。

那裏漂浮着某個人的幻影。

作者的話

噠。

非常感謝。總有一天，當斯科巴爾的「本體」現身之時……就能夠獲得滿期給付了……！

古代巫妖斯科巴爾的幻影漂浮在那裏。

即使是魔力感應力極高的拉尼爾，也只能看見模糊的殘影。對普通人來說，那景象無疑只是一團魔力。

並非她所熟悉的銀髮。

有很多人持續爲骷髏團定期存款。

他緩緩轉過身。

是巧合，還是真的聽見了拉尼爾的聲音，無從得知。只是，拉尼爾所認識的加魯迪，和眼前的這個人有些許不同。

儘管髮色不同，但那雙如同野獸般的黃色眼瞳，依然如往常般銳利，彷彿能看透一切。他用那雙眼睛注視着拉尼爾。

暴風雪依然肆虐，但在風雪中，有些東西卻清晰可見。

那位自稱加魯迪的古代精靈族。

拉尼爾閉上雙眼，將魔力集中在眼球，然後再度睜開。這一次，她眼前的景象變得清晰無比。

拉尼爾回過頭。

這一切，皆是過往的景象。

與其說是銀髮，不如說是更接近灰色的髮色。

邁開步伐。

＊ ＊ ＊

她順着背教者手臂指向的方向走去，步伐逐漸加快。拉尼爾似乎明白了，那位古代精靈族爲何要召喚自己來到此地。

（所以說是幽靈嗎。）

拉尼爾眯起眼睛，卻無法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任何魔力波動。他們只是殘留的影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