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2.從過去延續的道路0;31;

隨着踏入塔的深處，空氣也隨之變得越發沉重。阿克里塔感受着陰冷潮溼的空氣，一步步邁向黑暗。行走間，他忍不住輕笑出聲。

漫長的歲月啊。

他所經歷的時間比天上的星辰還要久遠，親眼見證了只有古代龍之魔法師才知道的太初時代。這位狂人回想起那個時代邂逅的一位女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真可惜。」

規律。

「如果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如果沒有古龍的存在……說不定就能將她摧毀。」

規律的格蕾忒絲。

在阿克里塔見過的所有人之中，她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在那個混亂的年代，人人都高喊着自己的信念，往世界潑灑着戰火，而她卻如同一股清流，貫穿了整個世界。

她是如此神祕莫測。

她撲滅了足以吞噬世界的火焰，並將其化爲自己的武器。她以自身的存在深深吸引了一位沉迷於力量、肆意妄爲的魔法師。無數人聚集到她的身邊。

妖精、精靈、龍族，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種族。

不分種族，無數英雄都聚集在她的麾下。不僅僅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生物，就連天上的明月也爲她而來。

所有龍族的主人，最古老的神祇。

影龍之君和追隨她的龍族們在規律的旗幟下集結成了一支軍隊。轉眼之間，原本只是一條小溪流的他們，便匯聚成了名爲「規律」的洪流。

洪水席捲了世界。

規律撲滅了戰火，終結了戰爭，席捲了傲慢的神祇。就連阿克里塔在漫長歲月中暗中策劃、引發的十六族大戰所燃起的熊熊烈焰，也被她輕易撲滅。

因此，阿克里塔對她產生了興趣。

這位女子隕落之時，會留下怎樣動人的傳說呢？當她的生命走到盡頭，那些聚集在她身邊的人們又會作何反應呢？

爲了滿足這份好奇心，爲了收藏這件最耀眼的藝術品，這位狂人不惜一切手段。然而，他始終無法摧毀格蕾忒絲。

「你，自稱爲天惠，對吧？」

「……我不是很明白。」

人偶們拔出刀劍的聲響，在荒野上空迴盪。討伐隊衆人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神逐漸變得銳利。雖然事先就知道最初的狂人會使用操縱屍體的邪術，但是……

神射手，艾弗塔。

蕾米婭舉起的指尖指向盡頭之塔。她一眼就認出佇立在那裏望樓上的人影。不可能認錯。因爲那人與精靈族關係匪淺，而且是長老親手養育的……

「不過，現在看來，邊際之塔這個名字還真是貼切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蕾米婭身上。

「敗給一個空虛之人，可見我的人生是多麼無趣。」

「說到底，你不過是個空虛的靈魂罷了。」

「你確實擔得起這個稱號。你是個難纏的敵人，也是個麻煩的對手。或許，你足以與約爾曼相提並論……」

被狂風削弱了部分威力的箭雨，釘在了使魔們的身上。雖然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只不過是個開始的信號。而且……

在他停下腳步的地方，站着一位觸及真理的魔法師。雖然不知道該形容他是觸及了真理，還是被真理吞噬……不過，只要能理解意思就好了。

狂人停下腳步。

最初的狂人露出了微笑。

持有精靈族至寶「月光箭」的……

「今天會不一樣的。」

邊際之塔。

鏗鏘！

「雖然過去失敗了。」

「這次將會有所不同。」

＊ ＊ ＊

最終，面對落敗的自己，她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阿克里塔抬起腳。

她舉起了手指。

轟隆隆隆！

觸及天空的閃光，開始墜落。劃過拋物線落下的，並非只有一道閃光。佈滿天空的光芒，正如同雨點般落向地面。落下的，是沐浴着月光的箭矢。

柯蘿爾熱愛英雄故事和童話，閱讀過無數英雄傳說。正因如此，她才能一眼就認出聚集在荒野上的這些人偶究竟是誰。

卡里奧一邊從揹負的十字架上取下武器，一邊喃喃自語。這座塔是討伐隊必須跨越的最後試煉，是這場漫長鬥爭的終點。他認爲，對於這樣的戰場來說，「邊際」這個名字再合適不過了。

落下的腳讓高塔爲之震動。潛藏在高塔深處的黑暗開始翻騰，彷彿要將一切吞噬。

這座被一分爲二的高塔，被稱爲邊際之塔。沒有任何文獻記載爲何這座遺蹟會有這樣的名字。人們只能推測，或許是因爲它位於大陸的邊緣，才被稱爲邊際之塔。

「讓我見識見識吧，斯科巴爾。」

數十、數百個人偶從崩塌的塔身缺口蜂擁而出，宛如由人所組成的人潮般。這股由人偶組成的浪潮，如同守護着高塔般，將其團團圍住。

討伐隊成員們都明白，剛剛襲擊他們的究竟是什麼。月光箭。那是蕾米婭的象徵性技能，也是戴斯特過去模仿蕾米婭所施展的技能。

「那是……」

蕾米婭難以置信地吐出一口氣。

砰砰砰砰砰！

轟隆！

卡里奧眯起眼睛。閃光拖曳着光尾，直衝天際。當那道閃光觸及天空的瞬間，卡里奧猛地睜大了眼睛。

咚。

正當蕾米婭對此感到疑惑時，無數人偶開始從塔中湧出。

「神射手艾弗塔不是已經死了嗎？」

「……！」

法則被撕裂的聲音響徹雲霄。

目睹這景象的並非只有卡里奧一人。聚集在荒野上的衆人立刻做出了反應。貝爾諾亞揮動手臂，蕾絲特則揮動手指。伴隨着呼嘯的狂風，使魔們築起一面面牆壁，將討伐隊保護在其中。

她竟然身處盡頭之塔。數百年前就已逝世的她爲何會在那裏？

閃光！

「……」

遠處的高塔閃爍着光芒。

空虛的人類。

環顧四周，到處都是爲了討伐而做準備的英豪。卡里奧一邊計算着與他們一同攻入邊際之塔的剩餘時間，一邊調整着呼吸。

狂人回想起那天聽到的話語，不禁笑了起來。

柯蘿爾倒抽一口氣。

成百上千支箭矢。

「光輝之哈頓。」

四百多年前，與不屈騎士團一同征戰沙場的勇者。

「斬斷之貝爾傑。」

在卡爾之前，被譽爲最強星劍的勇者。

「不滅之特里坦……」

手持巨盾，總是身先士卒守護軍隊的勇者。

「救……贖之，加尼爾。」

最像「守護者」的「守護者」，也是加尼爾最爲憧憬的人。

拯救了無數人的勇者。

在說出他的名字的瞬間，柯蘿爾的聲音顫抖了。

「……」

並非只有勇者。

過去的英雄，也並非只有「勇者」。

曾經馳騁沙場的無數超凡者，以及歷史留名的英雄們，此刻都聚集於此。那些擁有赫赫威名的，那些爲人類奉獻一生的，那些代表着一個時代的英雄們。

如今，他們正爲了守護「狂人」的居所，將高塔團團包圍。曾經指向魔物、守護人類的刀劍，如今卻成爲魔的爪牙，反過來指向了當今的英雄們。

這是何等的羞辱。

這是對他們人生的踐踏，是對人類的嘲弄。

「……雖然聽說過它會使用亡靈術。」

聖女娜緹妲咬緊牙關。

「但沒想到它竟然將逝去的英雄們復活，更沒想到會是以全盛時期的姿態復活……真是始料未及。」

女神悲傷地繼續說道。

女神的手指抓住貝爾諾亞的手臂。

是的，女神回答。

「扭曲的……神，你是說？」

「我有話要對你說。」

「有些神祇誕生於這些事物。而那些因此誕生的存在渴望毀滅。它們尖叫着，試圖將世界變成和它們一樣。」

並非是他們壽終正寢時的樣貌。

「不，應該說比記載中更加……」

正如她所言。

泥流正在發出尖叫。

英雄們帶着全盛時期的姿態，劃破狂風，揚起塵土，朝着討伐隊席捲而來。與童話不同的是，他們的眼眸中不再閃爍着光芒。

宛如他們過往留下的英雄事蹟。

[■■，■■■■，■■■■■■■■。]

「也就是說，你們所說的萬魔之主，魔王。」

咯吱。

貝爾諾亞的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就由我來借給你吧。」

討伐隊嚥了口唾沫，紛紛拔出各自的武器。就在那一瞬間，守護着高塔的軍勢朝着討伐隊發起了衝鋒。他們踏破大地、拉開弓弦、壓低身形、拖着刀刃，如疾風般掠過荒野。

一陣無法理解，卻又像是慘叫的聲音響徹雲霄。噴湧而出的污濁液體化爲無數觸手，纏繞住高塔。討伐隊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高塔中孕育而生。

一般來說，被亡靈法術復活的存在都是不完整的，無法維持理智纔是常態……但此刻站在荒野上的他們，卻與生前的樣貌毫無二致。

討伐隊咬緊牙關。

「雖然它尚未獲得神格，但它已經具備成爲神的資格。只要星辰的天秤稍微傾斜，它就會成爲扭曲的神。」

有什麼東西即將誕生。它以污濁液體爲養分，正試圖掙脫束縛，來到這個世界上。

「有時，有些事物比願望更強烈。」

影龍之君聳了聳肩。

女神在如此緊急的關頭開口，必定事出有因。貝爾諾亞簡短地點點頭，影龍之君便開始講述。

轟隆隆隆——！

貝爾諾亞迎着狂人軍隊的浪潮衝鋒陷陣，同時側耳傾聽女神的聲音。這位女神在戰鬥中極少開口說話。

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着地動山搖，迴盪在荒野之中。高塔頂端劇烈搖晃，黑色的污濁液體噴湧而出，直衝天際。

抵達那裏的力量。

所以大戰纔會爆發。

貝爾諾亞的影子劇烈地膨脹起來。伴隨着膨脹的影子，貝爾諾亞的身體在一瞬間加速。貝爾諾亞的瞳孔因自身肉體的強化而瞪大，儘管他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那裏面的東西，也是那種神祇的碎片。」

那是尖叫聲。

正當他們準備迎戰那些被「狂人」當作棋子驅使的昔日先烈時，大地再次發出轟隆巨響。

他抬起頭，望向前方。

宛如童話故事中的描述。

「去吧。你們要面對的不是過去的殘渣。當它接近完成之時……你們將毫無勝算。」

女神發出警告。

看見高塔被污濁的泥流吞噬。

「契約者。」

「尖叫。怨恨。執念。詛咒。」

所以，影龍之君伸出手，纖細的手指指向高塔。

「要成爲神，需要願望。」

「在太古時代，萬神分割統治世界的時代，新的神祇經常誕生。」

「某人發自內心的渴望。然而，並非所有神祇都誕生於願望。否則，大戰就不會發生。」

而是他們年輕力壯、處於巔峯時期的樣貌，就這樣復活於現世。雖然完全無法理解這是怎麼辦到的，但也不能坐以待斃。

貝爾諾亞一腳踏地，躍向空中，同時側耳傾聽。

「……」

「什麼？」

影龍之君皺起眉頭。貝爾諾亞聽到從高塔中翻騰的泥流中傳來陣陣聲響。

「你所侍奉的神明，應該不至於遲鈍到，連這種緊急狀況下還在那邊挑三揀四。」

這小子，是在預支啊。

女神的話語讓貝爾諾亞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