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重逢0;71;

最初的灰色魔塔主，阿爾米爾。

他所建立的偉業，從灰色魔塔的入口開始，直到魔塔最頂層的展覽館，都被毫無保留地裝飾着。

從最低的位置到最高的位置。

從踏入灰色魔塔的那一刻起，到離開的那一刻爲止……魔塔的魔法師們都會切身體會到，初代魔塔主所創下的功績是多麼的偉大。

而拉尼爾·馮·特里阿蘇也不例外。

隨着權力的增長，隨着在魔塔中地位的提升，他就越能明白，初代魔塔主是多麼偉大的人物。

（無法超越。）

即使過了數百年，初代魔塔主所建立的豐功偉業，看起來依舊難以超越。他不禁開始懷疑，真的有人能夠超越他嗎？

（正因如此，才值得挑戰。）

年幼的拉尼爾是這麼想的。

在擔任候任魔塔主期間，拉尼爾經常在灰色魔塔的展覽館度過一週的最後時光。望着那件懸掛着的初代魔塔主的長袍，拉尼爾暗暗下定決心。

（要超越初代魔塔主。）

要建立無人能及的功績。

要建立比傳說中的初代魔塔主更加輝煌的功績。要成爲後世永遠銘記的魔法師。

這就是拉尼爾的目標。

展覽館裏初代魔塔主的長袍，對拉尼爾來說，是憧憬的象徵，也是一面鏡子，讓他得以描繪遙遠未來自己的模樣。

所以說。

那是非常有意義的。

那是他非常渴望得到的。

那是他非常非常珍惜的東西。

「啊。」

（難道，她真的不是那傢伙嗎？）

少女低吼着，雙眼圓睜，露出彷彿要將他撕碎的兇狠目光。她將匕首收回身後，接着一腳踹向卡爾的膝蓋。

也許，那是第一次。

手指握住後頸僵硬的肌肉時，感覺有些空虛。應該要感受到更多手指環繞的觸感纔對，但現在卻沒有。

「砰！」

「長袍，長袍，你這混蛋！長袍！」

他每次照鏡子都會忍不住微笑，每次走路時看到飄揚的袖子，都會感到心情愉悅。光是想像自己穿上長袍的樣子，就彷彿夢想已經實現。

「放手。」

她伸手撫摸了一下後頸。

「什麼，你在說什麼？」

確認過她的面容後，卡爾就沒辦法再揮劍攻擊少女了。不知爲何，他心中湧上一股強烈的抗拒感。

卡爾進退兩難，只能緊緊抓住少女的雙腕。此時，他注意到少女的嘴脣開始蠕動，而那動作，在他看來絕不是爲了說出「普通的話語」。

那是高度濃縮的語言。

雖然與她面對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卡爾卻從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一種熟悉感，彷彿是與一位認識許久的老朋友重逢。

「嘖。」

看着朝自己衝來的少女，卡爾感到十分困惑。如果不知道對方的身分，他早就毫不猶豫地揮舞星劍了……但現在的情況有所不同。

（不可能，應該不可能吧……）

卡爾手持星劍，既沒有舉起，也沒有放下，就這樣保持着尷尬的姿勢，向後退去。

卡爾記得少女的名字。

「還給我！把東西還給我，你這混蛋！」

每個音節間，都能感受到她粗重的呼吸聲。

雖然後來得知初代魔塔主的真實身分是「老古板精靈族」，讓他有點失望，但他對那件長袍的渴望依然存在。

拉尼爾的嘴脣反覆張開又閉上。她深深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着。接着，當拉尼爾猛地抬起頭時……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深沉的憤怒。

空蕩蕩的長袍帽子。

然後，拉尼爾偶然獲得了試穿那件長袍的機會。

「首先，我們先談談……」

星辰在他耳邊低語，告訴他這兩人是完全不同的個體。卡爾並沒有懷疑星辰的話，只是皺着眉頭，看着朝自己衝來的少女。

「去死吧。」

拉尼爾口中吐出的粗俗言語，讓卡爾的眼神瞬間動搖了一下。他從未意識到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多種罵人的話，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 ＊ ＊

那是充滿憤怒的喊叫聲。

目光落在手中的碎布上。

穿上長袍的那一刻，他是多麼高興啊？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卡爾的膝蓋發出巨大的聲響。別看她外表柔弱，這一腳的力道可不容小覷。卡爾微微皺起了眉頭。

「……」

雖然努力想要否定現實，但這根本是無稽之談。她拉了拉帽子，試圖將它緊緊壓在頭上，卻發現帽子的面積明顯不足。

最終，卡爾做好了受點傷的心理準備，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儘管那手腕纖細，但他卻因爲抓住手腕而被擊中肋骨，痛得他難以忍受。

被稱爲咒文的語言。

拉尼爾朝他衝了過來。

拉尼爾茫然地眨着眼睛。

「你，你，你這隻該死的……」

被割斷的布料碎片。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渴望一件衣服。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我該怎麼做？）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這個少女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她與那傢伙來自同一個家族。卡爾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昔日同伴的影子。

「■……」

「————，————！」

看着那塊像是被刀割破的白色碎布，拉尼爾的瞳孔劇烈地顫抖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劇烈。

「該死的……」

而現在。

拉尼爾和拉妮婭。

「我叫你放手。」

以少女爲中心，狂暴的魔力開始肆虐，那架勢彷彿在警告他，如果不立刻放手，她就會自爆。魔力聚集的勢頭不容忽視。

「噗。」

幸好，那句咒文並沒有完全唸完，因爲有人用手捂住了少女的嘴巴。卡爾的雙手正緊緊抓住少女的手腕，那麼，捂住她嘴巴的人是誰？

「住手。」

是那位一直沉默旁觀的銀髮精靈族。

「非要把柱子全毀了你才甘心嗎？這些柱子也是文物啊，文物懂嗎，你這小鬼……」

他指着原本三十七根、如今只剩下十五根的柱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別鬧了……」

眼看自己的家園被這些暴徒搞得一團糟，忍無可忍的房東終於出面阻止了。

＊ ＊ ＊

如果不是太過份，他原本打算放任不管的。

畢竟這兩人並非真的想置對方於死地，而且加魯迪也知道，拉尼爾和這位昔日同僚之間有着很深的積怨。

（所以，他原本打算讓她們打到消氣爲止……）

可是他們完全沒有停手的跡象。

一開始，他就有種預感，覺得自己不該對那傢伙心存僥倖，現在想想真是如此。

教堂的地下室一片狼藉。

格蕾莉亞曾經引以爲傲的三十七根柱子，如今只剩下十五根。

「真是瘋了……」

加魯迪嘆了口氣，環顧四周。

「所以說，那位是……」

「……精靈族的救世主？」

「……唉。」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面？更準確地說，是我還小的時候。」

「這個嘛。對我來說是初次見面。」

眼神彷彿在說「交給你了」。

（明明被割破的長袍是我的。）

「⋯⋯星辰預言，你是被遺忘之人。」

卡爾·託賓。

看來長達數十分鐘的說教確實起了作用。加魯迪預計情況應該不會變得太複雜，於是將視線移開。

所有與自己相關的事。

她默默地嘆了口氣，沮喪地低下頭，接着又抬起頭，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瞪着勇者，如此反覆了好幾次。

（⋯⋯看來是拿不回來了。）

卡爾選擇留在店裏。

加魯迪的視線落在了卡爾頸間懸掛的骨片上。那是格蕾莉亞的手指骨。加魯迪的眉頭微微皺起。

「⋯⋯是爲了人類而爲。」

加魯迪眯起了眼睛。

然後，卡爾在加魯迪的店裏工作時，以錯誤的方式接近了真相。一種違反規則、近乎取巧的方式。

「⋯⋯聽說你是精靈族的救世主，加魯迪？」

爲什麼那傢伙要那麼生氣？

「⋯⋯⋯⋯」

「請問，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直到這時，拉尼爾才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接着，他自然而然地將長袍披在肩上。

拉尼爾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怒火。

「對，古代精靈族。他是可以信賴的……」

「……幹嘛？」

加魯迪走到拉尼爾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拉尼爾抬起頭，看着加魯迪。

環顧四周，

加魯迪雙臂環抱於胸前，語氣平淡地說道。

在卡爾覺醒爲英雄之前，加魯迪曾與他見過面。當時卡爾和拉尼爾在廣場上玩耍，加魯迪把他們帶回了店裏。

「此地是古代王國的遺蹟。同時，也是我祖國的遺蹟。看來你們是利用星光之力強行開闢道路纔來到這裏的⋯⋯」

「當然要幫。不幫你的話，我還不知道要喫多少苦頭⋯⋯。」

當代獲得最強星光之人，擁有最傑出才能之人。他看向加魯迪。加魯迪也看向卡爾。

（就是那傢伙吧。）

可以看到弓箭手正熱心地向勇者說明情況。注意到加魯迪的目光後，他微微低下頭。

「修補……可以嗎？」

「因爲我們確實是被歷史遺忘的存在。所以，我們就開門見山吧。你們爲何會來到此地？」

關於精靈族加魯迪，以及他所捲入的所有事件。

（真是搞不懂。）

（結果就是失去了所有記憶。）

「解釋得太過簡短了。並非所有行爲都能以這種理由獲得諒解。詳細說明你們的目的。」

加魯迪嘆了口氣，帶着拉尼爾往前走去。更準確地說，是朝着正在與神弓交談的勇者走去。

視線的一角。

「當然可以啊。那件長袍在旅途中不知道被割破幾次了，只是我都修補得很完美，沒有留下痕跡而已。」

加魯迪嘆了口氣，搖搖頭。不過，那傢伙這個樣子，也沒辦法繼續談話。

點頭。

「真是個浮誇的稱號。叫我加魯迪就好。」

拉尼爾選擇了獨立生活。

卡爾開口提問。

「你們是想盜墓嗎？」

「⋯⋯真的要幫我嗎？」

拉尼爾蹲坐在地上，將長袍攤開，映入加魯迪的眼簾。她不斷撫摸着長袍上被割破的帽子部分。

「把布料收好，我之後幫你修補。」

（問題是……）

（即使失去了記憶，似乎還是有些印象。還是說，他的直覺很準？）

卡爾的腦海中，關於那些事件的記憶被徹底抹去了。加魯迪覺得沒有必要刻意刺激他。反正也只是徒增痛苦罷了。

卡爾側過身，將目光投向了蕾米婭。

蕾米婭緩緩點了點頭。

「⋯⋯是爲了尋找星杯。」

星杯。

聽到這個詞，加魯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確認了自身所揹負的誓約。誓約判定眼前之人沒有任何資格染指星杯。

（他們不可能接觸到契約，爲何會知道？）

加魯迪無法理解，一名超凡者是如何憑藉執念，從契約的縫隙中窺探到祕密的。

「你們想要取走星杯？」

「是的。想必那東西就在你們手中。我們需要它。」

卡爾輕撫着星劍的劍柄。

「由於超凡者的缺席，如今的戰場急需新的超凡者。人類節節敗退，戰線日益縮減。我們需要一位能夠扭轉局勢的超凡者⋯⋯」

所以，星杯對我們而言至關重要。

卡爾的聲音中充滿了對大義的崇敬，這位演說家的語氣中沒有絲毫動搖。

「所以。」

卡爾伸出手。

「請將星杯交給我們吧。」

「是嗎？」

加魯迪興致缺缺地看着卡爾。

「你，在撒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和星辰締結了契約吧。」

「你，你的真實身分到底是什麼？」

「她也使用和拉尼爾一樣的咒文？」

但加魯迪感覺到兩者的本質是相似的。

加魯迪說道。

從坍塌了一半的階梯上方傳來聲音。

如同野獸般的瞳孔閃爍着黃色的光芒。

「爲什麼那個少女可以握住它？」

雖然和他所締結的契約種類不同。

卡爾一言不發地伸出手。

加魯迪從拉尼爾手中接過星杯。

有一個人探出頭，望向這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人身上。

「呼。」

「你覺得你跟我一樣嗎？」

加魯迪轉頭看向拉尼爾。

「呼，結束了就應該趕快叫⋯⋯」

「你，和星辰締結了什麼契約？到底是締結了什麼契約⋯⋯」

「你拿不到的。」

卡爾伸出手。

「拿得到就拿拿看吧。」

「還有，爲什麼你和那個少女會在這裏？那個少女到底爲什麼⋯⋯」

「你說超凡者不在嗎？」

卡爾打斷了加魯迪的話。

「到此爲止。」

加魯迪伸出手臂，指向卡爾的星劍。

「你沒有資格。如果沒有接近真實，你連碰觸這個都不可能。」

拉尼爾的表情像是早已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她輕輕地點點頭，向前踏出一步。卡爾和拉尼爾互相凝視。

卡爾還沒來得及說話，薩菈就朝着洞穴跳了下去。她在空中施展神聖法術，緩慢地降落到地面。

是聖女薩菈。

卡爾試圖再次抓住星杯。然而，結果還是一樣。只要指尖一碰到，星杯就會立刻消散。蕾米婭也嘗試了一下，但結果並沒有什麼不同。

「你別說話。」

「不是超凡者不在。」

卡爾的手指握緊星劍。

——我可以下去嗎？我可以下去嗎？

面對這個問題，拉尼爾正要開口說話。

原本指向星劍的加魯迪指尖，轉而指向卡爾的心臟。加魯迪指着應該充滿星光的心臟說道。

「這裏的星杯不是任何人都能拿到的。就算想拿，也不可能。」

薩菈拍打着自己的衣領，突然間，她的表情僵住了。她的視線落在與卡爾面對面站着的少女身上。

然而，星杯卻消散了。直到卡爾的手完全穿過星杯之後，消散的星杯才恢復原狀。

「加魯迪，你這是什麼意思⋯⋯」

看着似乎隨時都會拔出星劍的卡爾，加魯迪嘆了口氣。

「爲什麼，星光不在你的心臟裏⋯⋯」

「而是『資格』不在吧。」

「⋯⋯那麼。」

卡爾擦去沾染在手臂上的灰燼。那是隻有拉尼爾才能使用的咒文，「塵歸塵」造成的痕跡。

他的手指指向站在加魯迪身旁的拉妮婭。

薩菈降落在卡爾身邊，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並將其遞到卡爾面前。

加魯迪打斷拉尼爾的話，注視着卡爾。因爲曾經和星星締結過契約，所以加魯迪察覺到了卡爾身上出現的異狀。

「我締結的契約是什麼並不重要。重點是你到底能不能交出星杯。如果不能，我就算用搶的也要從你手中奪走星杯。」

聽到這句話，卡爾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站在加魯迪身後的拉尼爾眼神變得銳利。

拉尼爾低吼，彷彿隨時都會咬斷指向自己的手指。卡爾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卡爾，事情都結束了吧?!

「⋯⋯咦？」

薩菈的雙眼睜得老大。

「你，你是！」

她指着拉尼爾。

「埃夫利亞的瘋女人！」

卡爾和加魯迪同時嘆了口氣。

原本逐漸平息的狀況，不知爲何卻給人一種越變越複雜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強烈到無法忽視。

＊ ＊ ＊

作者的話

旅行順利結束了:D

下週將恢復正常更新。

明天也會努力更新……！

＊這次可是好好地準備了一番: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