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面對死亡的方法0;61;

卡爾·託賓竭盡全力奔跑着。每當他邁出一步，雪花便漫天飛舞。儘管卡爾的身上沒有星光閃耀，但此刻的他比任何時候都要迅捷。卡爾在雪地上滑行般地飛奔，同時伸出了手。

人類之手第一次握住了星辰之劍。

那是最初的星劍，也是斬殺降臨於世的墮落之神的聖劍。對卡爾來說，那是他憧憬的象徵。

猛地一下，卡爾的手掌握住了星辰之劍。

就在握住星辰之劍的瞬間，卡爾原地旋轉，將插在雪地上的劍拔了出來。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星辰之劍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這本應是不可能的事。

最初的星劍是伽尼爾特贈予其弟子的劍，只有繼承格雷斯意志的人才能握住它。理所當然地，卡爾不可能握住最初的星劍。

然而，此刻星辰之劍卻沒有拒絕卡爾的觸碰。

這並非因爲他是星辰之子。

因爲他是劍士，因爲他想向死亡展現他的尊嚴……最初的星劍沒有拒絕卡爾。星辰之劍回應了卡爾的意志。

星光如洪水般湧現。

奔湧的星光絲毫沒有滲入卡爾的肉體。卡爾也不希望這樣。奔湧的星光僅僅是纏繞在星辰之劍之上。

「去吧，卡爾。」

隨後，拉尼爾伸出了手臂。

她的手指骨折了，扭曲成怪異的形狀，但指向某處時，手指的形狀並不重要。拉尼爾的手指指向了伽尼爾特。

斷裂的手指。

過去一個月積蓄的魔力。

爲了此刻而銘刻的巨大回路。

這一切都在回應拉尼爾的呼喚。

遮天蔽日的數百、數千條鎖鏈朝着伽尼爾特飛去。它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將死亡之劍束縛在原地。

如同血脈相承般，人類的執念爲他開闢了通往勝利的道路。

都無法模仿出英雄的一擊。

卡爾猛地踏地。

卡爾緊握星辰之劍，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

他還無法再現英雄的一擊。爲了彌補不足，卡爾開始回憶。他想起在戰場上結下的緣分，想起那些曾指導過他的劍士們的動作。

卡爾朝着死亡奔去，爲了證明自己，爲了揮出那一擊。

拉尼爾沒有忘記自己該做的事。

他回憶着那道動作。

就像當初討伐黑龍貝利爾時那樣。

鎖鏈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卡爾在鎖鏈的彼端奔跑着。

他不再追求依靠努力和鍛鍊得來的技術，而是轉向了依靠星光的力量。

他腦海中浮現的是記憶中的那位劍士，以及他夢寐以求的那一擊。

然而，卡爾明白，自己已經無法成爲勝利的象徵，無法成爲回應他們犧牲的英雄。

（爲此開闢道路。）

無數人爲他而犧牲，就連兒時好友也獻出了生命。所有人都在爲他犧牲，爲他流血，而他只是不斷地汲取着這些犧牲，這些鮮血。

曾經的少年，如今已成長爲獨當一面的戰士，但他心中依然懷揣着那個渴望。

卡拉德利克最後的劍士，肯特爾。

＊ ＊ ＊

因爲那是人類之劍。

卡爾發出一聲嘆息。

將記憶中的景象與剛纔正面迎擊死亡之劍的畫面相互對照，卡爾從中找到了正確的姿勢。

積累星光，締結一個又一個契約，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那唯一的一擊……或許，這樣就能夠模仿出英雄的一擊吧。卡爾是這樣相信着，並深信不疑地踏上了這條歧途。

鎖鏈碰撞，崩崩嚓嚓！

渴望建功立業，獲得認可。

大地發出轟鳴，積雪沖天而起。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卡爾睜大了雙眼。雖然沒有白金色的光環浮現，但他的眼中卻燃燒着前所未有的堅定意志。

轟隆！

正因爲是人類，才能揮出那樣的一擊。

（……啊啊。）

年少時，那只是單純的憧憬，一種希望自己也能成爲那樣劍士的朦朧願望。但隨着年齡的增長，經歷了戰場上的種種，憧憬變成了渴望。

在感知中慢到極致的時間裏，卡爾開始行動。他一直以來都在追尋着英雄的那一擊，卻連皮毛都無法觸及。

那是劃破天際的一劍，無論前方是何物，即使是神一般的存在，也能將其斬斷的輝煌一擊。卡爾曾夢寐以求這一擊。

追尋答案的賢者將死亡束縛在原地，只爲一人歌唱的聖女將祈禱寄託於人類之軀。

僅憑藉記憶和見聞，還遠遠不夠。

但是，現在不同了。

這就是卡爾給出的答案。

他已經明白這是一條錯誤的道路。

因爲他所看到的，只是記憶中的背影。

然後，人類，卡爾·託賓，這位劍士，望向前方。在那裏，有着他夢寐以求境界的人物，有着他夢中見過的劍士。即使被成百上千條鎖鏈束縛，那位劍士依然在移動。

（這一切都是錯覺。）

劍鬼，德拉卡。

啌，卡啦啌啦！

因此，卡爾陷入了絕望。他放棄揮劍，開始尋求其他方法。放下劍的那一刻，卡爾便踏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

此刻，卡爾終於成功重現了記憶中那不完整的劍招。並不完全相同。有所差異。這並非伽尼爾特的劍，而是卡爾自己的劍。

望着這一幕，卡爾也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劍。

自己的職責就是束縛敵人的行動。爲最強的星辰之子創造出，給予致命一擊的機會。

然而，越是渴望，卡爾的精神就越是疲憊不堪，因爲他知道自己與那個境界相距甚遠。

（無法觸及。）

正因如此，他才渴望着英雄的一擊，渴望着如同記憶中那位劍士般的一劍，渴望着回應所有人犧牲的一劍，渴望着成就偉業的英雄一擊。

渴望成爲英雄。

（無論積累多少星光，無論依賴多麼強大的超凡力量……）

他的劍無法觸及那個境界，無法像記憶中的劍士那樣斬斷一切。

就在剛纔，卡爾正面接下了伽尼爾特揮出的劍。那一擊，與記憶中那位劍士所施展的招式，在本質上是相同的。雖然威力不可同日而語，但至少，姿勢是一樣的。

斷裂的鎖鏈彼端，劍士擺好了架勢，準備揮劍。

即使揮舞在虛空中，劍尖卻傳來彷彿斬斷某物的觸感。卡爾懷着這奇異的感覺繼續前進。邁向更深處。

還有無數劍士的身影在他腦海中閃現，卡爾揮舞着手中的劍。剎那間，劍刃劃破空氣，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鎖鏈不堪重負，發出斷裂的聲響。

唰——

這纔是自己的使命。

他沒有回頭，只是緊握着手中的劍，在雪地上奔馳。

彷彿時間靜止般，他的劍在舞動。放眼望去，死亡也在揮舞着利刃。那把劍劃破空間的速度，與自己的劍前進的速度完全一致。

原本不可見之物，如今映入眼簾。

卡爾的一隻眼睛爆裂，鮮血直流。

僅存的一隻眼睛，被染成一片血紅，卡爾以此眼凝視着世界。於是，他看到了無數條道路。那是被超凡者們稱爲「劍路」的存在。

劍的軌跡，清晰可見。

其中，最爲耀眼的一條道路，正是自己的劍所前進的方向。卡爾滿懷確信地揮動利刃。

「喀嚓、喀嚓」的聲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轟」的一聲巨響。

最初的星劍，劃出一道白金色的軌跡。

撕裂的空間中，刀刃破空而出。

死亡也以相同的技巧予以回擊。

然而，他已非人類。他的一半是魔獸，因此劍尖劃出的軌跡並不完美。並非斬斷空間，而是扭曲空間，不斷前進的劍。

然後，碰撞的瞬間來臨了。

斬斷一切的星辰之劍，與扭曲一切的暗影之劍，激烈交鋒。

轟————！

寂靜無聲的空間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劍與劍的交擊點，空間被撕裂。崩裂、破碎。虛空之中，裂縫蔓延開來，卡爾向前邁進一步。將劍揮向更深處。

因爲鎖鏈束縛了伽尼爾特。

因爲拉克的一擊擾亂了暗影。

因爲最初的星劍回應了卡爾的意志。

借用無數力量，卡爾勉強壓制住了伽尼爾特。卡爾的劍逼退了死亡之劍。鏘，死亡之劍第一次被彈開。卡爾的劍繼續向前。

卡爾將巨劍插入地面，試圖支撐着身體站起來。然而，事與願違，他的視線變得模糊，彷彿隨時都會昏厥過去。但是，他不能倒下。

「星辰只會指引道路。」

由於未能給予致命一擊，卡爾想要再次站起來。然而，超越極限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道路的盡頭，矗立着一座神殿。

劍身拖曳出一道光輝。

他的視線，落在了卡爾·託賓身上。

唰——

他認可了卡爾的劍術。卡爾此刻的心情五味雜陳，不知道該爲此感到高興，還是該爲未能打敗對方而感到沮喪。

傳來的聲音將卡爾的意識拉了回來。

「最終揮劍的，是你自己。在最後一刻，你必須相信的不是星辰，而是你自己。」

[■■■■。■■■■■■■■■■■。]

唰——，清脆的切割聲在寂靜中迴盪。

從被斬斷的肋骨縫隙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伽尼爾特的心臟。那是一顆籠罩在陰影中的心臟。

神殿的門縫中，有什麼東西正不斷向外流瀉。那是卡爾曾在惡夢中無數次目睹的存在，是自己曾經發誓要逃離的存在，如今卻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

虛空被撕裂。

「完美的一擊。」

「呃啊……」

裂縫的另一端，顯現出一條通往某處的道路。卡爾在望向道路盡頭的瞬間，身體便僵硬地動彈不得。

幸好，那份苦惱並沒有持續太久。

卡爾強忍着痛楚，吐出一口氣，跪倒在地。鮮血從他的眼角、嘴角和鼻孔中湧出，這是他超越極限揮劍的代價。

聲音是從前方傳來的。卡爾猛地睜開雙眼，抬起頭看向前方。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他難以置信。

就在即將完全消失在通道彼端的前一刻，伽尼爾特回過頭，望向身後。

咯、咯咯■■。■■■■■■。

最初的超凡者，也是最初的勇者。

他說。

噗通。

「我看到了你的志氣，也確認了劍之主人的出現。看來我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了。」

就在卡爾的身體即將倒下的那一刻。

（我太天真了。）

隨後，一雙人類的眼睛露了出來。

死亡沒有降臨在遍體鱗傷的卡爾身上。他拔出劍，背對着卡爾，朝遠方走去。纔剛走出幾步，死亡便輕輕揮動了手中的劍。

卡爾·託賓，已經成爲超凡者。

被撕裂的空間重新閉合。

「……」

卡爾在最後一刻看到了那一幕。

伽尼爾特將巨劍插入雪地。

當他擊退伽尼爾特的劍時，伽尼爾特扭曲了身體，瞬間掙脫了束縛他的所有鎖鏈，再次揮劍襲來。

「你做得很好，卡爾·託賓。」

幾根斷裂的肋骨散落在雪地上。

在死亡消失的雪原上，卡爾用僅存的一隻眼睛望着這個世界。他的眼中，依然映照着未來。這意味着——

就這樣，伽尼爾特揮出的劍擋住了卡爾的攻擊，併成功地將其化解。

裹挾着光輝揮出的劍，擊中了死亡。

死亡正在滴血。

黑色的血水如同污泥般從伽尼爾特腳下滴落，染黑了雪白的土地。雖然量不多，但這卻是數百年曆史上的第一次。

噗通，噗通。

魔王朝着正要跨越通道的伽尼爾特大喊，要他立刻去取回放在那裏的劍。然而，伽尼爾特並沒有理會他的呼喚，只是繼續邁步走向通道。

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開口說道：

伽尼爾特的身上赫然出現了一道劍痕。

唰——

劍之超凡者，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施展出完美的劍術。伽尼爾特的劍術也是如此。

伽尼爾特笑了。

這既是對後輩的忠告，也是身爲過來人的劍士，最真摯的箴言。

他鬆開握劍的手，用左手輕撫着劍痕。然後，他脫下了常年穿着的破舊長袍。一直隱藏在陰影下的伽尼爾特的頭盔，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在不穩的姿勢下揮出的劍。

「振作起來。」

漫長的時間迴歸了原位。

「咳，呃，啊……」

他終於踏入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