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7.戰後0;31;

在返回據點之前，戴斯特把拉妮婭叫到一旁。因爲有些話要單獨和她說。就這樣和拉尼爾面對面時，戴斯特茫然地眨了眨眼。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

戴斯特伸出手指着拉妮婭的臉。

準確地說是，指着她完好無損的眼睛。

「……你的眼睛不是被射穿了嗎？」

「是被射穿了啊？」

「還有，這隻手的手指也都被炸飛了。」

「是被炸飛了啊。」

「那爲什麼現在都好好的？」

戴斯特眨了眨眼。

明明記得在疲憊得快要倒下之前，她的身體還是一片狼藉，但現在別說狼藉了……

「怎麼感覺你比戰鬥前還要更有活力？該怎麼說呢，感覺你好像變年輕了。」

「……真的嗎？看起來是這樣嗎？」

「幹嘛啦？爲什麼突然把臉湊過來？壓力好大，走開啦。」

「我只是問你看起來是不是這樣啊。」

直到從戴斯特口中聽到「看起來是這樣」的回答後，拉妮婭才滿意地笑着退後一步。看着這一幕的戴斯特，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所以，你是怎麼辦到的？」

戴斯特指向拉妮婭。

「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輕易就能痊癒的傷勢。你也知道吧？勇者的再生能力不是萬能的。」

「我知道啊。」

「荒蕪的世界。龜裂的大地。綿延不絕的血泊。」

戴斯特努力回憶着，繼續說道：

（可以被稱作是，勇者中最微弱的星光。）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是那樣吧。」

茂密的森林。這裏距離正在休息的討伐隊隊員有一段距離。拉妮婭開口詢問，究竟是什麼事，需要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說？

「喂，拉尼爾。」

戴斯特描述着倒映在那片血泊中的景象。

「這個嘛，算是軍事機密喔？」

看來她並不打算細說。

雖然勇者的再生能力很強，但這並不代表它沒有極限。特別是對於缺損部位的再生，更是如此。

儘管她將那一點星光運用到了極致，並與魔力混合後最大限度地使用，所以纔看不出來……但她擁有的星光總量，與戴斯特相比，還是略遜一籌。

「當時我回答說不後悔，但仔細想想卻覺得很奇怪。那不像是我妄想出來的景象……因爲那感覺太真實了。」

她眯起眼睛。

「…………」

「所以呢，」

貝爾諾亞的死亡。柯蘿爾的墮落。自己無盡墜落的模樣。以及，在最後看到的……

「在那片血泊的盡頭，我站在那裏。看起來比現在老了十歲左右的我。他問我。」

「倒不是勇者。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前輩。」

迴歸。

「你想說什麼？」

拉尼爾沉默不語。

「將那一點星光運用到這種程度，確實很驚人，但就算如此，這也太奇怪了。你用了什麼手段嗎？」

一邊低聲說着該如何解釋，戴斯特一邊觀察着拉尼爾的反應。與他預想的不同，拉尼爾正專注地聽他說話。這代表她並未將其視爲無稽之談。

戴斯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就連她自己都覺得，要說出口的話實在是太過荒唐。

經過一番苦思，戴斯特終於開口了。

短暫的沉默。

戴斯特沒有打算深究。她會隱瞞，肯定有她的理由。就在戴斯特歪着頭思考的時候。

「你覺得……」

「問我後不後悔。」

聽到這個詞的瞬間，拉尼爾的瞳孔微微縮起。拉尼爾短促地呼出一口氣，說道：

「……迴歸，或者平行世界。我經歷的事情，必須要基於這兩個理論其中之一才能成立。」

拉妮婭開口說道。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看來她似乎知道什麼。）

＊ ＊ ＊

「你擁有的星光並不多，不是嗎？」

那感覺更像是回憶，彷彿在向他展示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那並非妄想。

她環顧四周。

戴斯特歪着頭說道。如果以拉尼爾爲基準，在她之前的勇者中，應該沒有還活着的人才對？

拉妮婭苦笑着說。

「……」

「迴歸這種事，理論上是可能發生的嗎？」

戴斯特繼續說道。

雖然對外宣稱卡爾的星光已由拉妮婭完全繼承，但那是謊言。因爲她所剩下的，只有一點點星光而已。

「就連擁有衆多星光的卡爾，都很難恢復身體的缺損。」

「……問你什麼？」

拉妮婭聳了聳肩。

「手段是什麼意思。」

「除了這些閒聊，我特地把你叫到這種地方，是因爲有話要說。」

戴斯特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這都要歸功於前輩送我的禮物。」

他一邊說，一邊回想起當時在那個地方看到的景象。

「……前輩？你從上一任勇者那裏得到了什麼嗎？」

戴斯特繼續說道：

「借用加拉哈爾的力量投擲長矛時，那一刻，身體裏的星光瞬間消散，我看到了奇怪的景象。」

「雖然是很荒唐的故事。」

戴斯特瞥了一眼拉尼爾。

「看你的反應，你心裏應該有數了吧？」

「……的確有。」

拉尼爾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道：

「首先，平行世界並不存在。世界不可能因爲分歧點而分裂成多個分支。因爲星辰、天命、真理，都應該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那麼……」

「迴歸是存在的。」

拉尼爾淡淡地說道。

戴斯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力按着自己的鼻樑。沉思許久後，他像吐出一口濁氣般說道：

「你，該不會是迴歸者吧？」

「對，我從未來來……什麼？」

正想點頭的拉尼爾瞪大了雙眼。

因爲戴斯特的回答和他預想的截然不同。然而，正低頭按着鼻樑的戴斯特並沒有看到拉尼爾的表情，繼續說道：

「仔細想想，確實很奇怪。」

語氣異常嚴肅。

「你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竟然能顛覆魔法歷史，成爲聖人後立刻在戰場上立功，還玩弄那些活了幾百年的老魔法師於股掌之間……這根本不合理吧？」

「呃，嗯……」

「而且，你有時還像能預知未來一樣。特別是卡爾墮落的那次，太不可思議了，你是怎麼知道要趕去戰場的？」

戴斯特嘆了口氣。

「成爲英雄的感覺如何？這不是第一次了。就那樣向前衝。」

「至少也迴歸了兩次吧？這樣算來，你現在雖然看起來跟我同齡，但實際年齡至少是我的兩倍。那麼論輩分的話……嗯……」

面對拉尼爾的疑問，戴斯特回答道。

「看來我在那個未來也活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戴斯特沉吟片刻，偷偷瞥了一眼拉尼爾。

「你說過，你活到了最後。」

「我從來沒想過你會藉助加拉哈爾的力量，更沒想到你會以那種方式逃脫。我原本對自己的眼光很有自信……」

拉尼爾輕輕推了一下戴斯特的側腹。

「爲了擺脫那樣的未來，你可是費盡千辛萬苦才走到這裏，還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你好像搞錯了什麼……」

「對，我沒有活了你兩輩子，也不需要你叫我姐姐或哥哥……」

拉尼爾冒出了冷汗。

「那麼……」

「……我？」

拉尼爾又打了戴斯特的頭一下，然後開始解釋。聽完拉尼爾的解釋後，戴斯特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於是，拉尼爾說道。

她笑了。

「我承認，唯獨在你這件事上，我看走眼了。」

「所以說，你不是迴歸者？」

他神情嚴肅地問道：

戴斯特呻吟了一聲。

「爲什麼打我！不對，爲什麼打……」

「……我該叫你姐姐？還是哥哥？」

是否過着與充滿悔恨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

「對不起，小子。」

拉尼爾託着腮說道。

「豈止是相當長而已。」

「你是說，迴歸的是十年後的你？而且還是從毀滅世界迴歸而來的女神？」

雖然顫抖着恐懼，但還是向前邁出了一步。

會不會後悔？

「我一定是因爲害怕死亡才苟延殘喘活到最後，但都已經走到那一步了，活着想必也和地獄沒兩樣。與其說是活着，不如說是生不如死。」

「……我真該感謝從未來而來的你。」

雖然難以置信，但戴斯特親眼目睹的景象卻成了這荒謬故事的佐證。

所以纔會那樣問吧。

「真是太好了。」

戴斯特猛地轉頭看向拉尼爾。

揹負着恐懼，再次向前。

「……能活到最後固然令人驚訝，但自殺的理由倒是可以理解。」

「應該是那樣沒錯。」

「你能不能先聽我把話說完？」

「你到底活了幾輩子了？」

在流淌的鮮血中，他看到的是一個人走向毀滅的過程。回想起當時所見……不，用「卑屈」一詞都無法形容，戴斯特腦海中浮現出那時墮落的自己。

「爲什麼？」

「不，那……」

拉尼爾話還沒說完，就被戴斯特打斷了。

「如果你是迴歸者的話，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包括你那異常強大的魔法實力，以及偶爾像能預知未來般的行爲。」

「……你突然說這些做什麼？真令人害羞。」

「怎麼樣？感覺如何？」

對戴斯特來說，這是他經過一番認真思考後才提出的問題。然而，對於某位對年齡十分敏感的魔法師來說，這無疑是最糟糕的問題。

「我在那裏看到的景象，就是原本應該發生的事情嗎？」

戴斯特苦笑着，腦海中浮現出在那個未來所見的自己。

啪！

「對啊。你說你撐到了最後，親眼見證了世界毀滅，然後自殺了。」

拉尼爾猛地朝戴斯特的頭上拍了一下。

「什麼感覺？」

「我擺脫了那樣的未來。」

回想起當時的自己，戴斯特不禁笑了出來。簡直是瘋了。現在想想，那真是瘋狂的舉動，但儘管如此，對戴斯特來說，那是一次經驗。第一次克服恐懼的經驗。

所以，是成爲英雄的經驗。

「理智上不應該這麼做。」

但是，戴斯特笑了。

「偶爾當個英雄也不錯。」

＊ ＊ ＊

該聽的話都聽完了，兩人一邊閒聊，一邊回到了據點。

「對了，加拉哈爾的星槍……」

「那東西應該再也借不到了。去借的時候我就有預感，這東西只能借一次。正因爲如此，它纔有意義。」

「我就猜到會這樣。」

沙沙，踩着落葉向前走，不知不覺間，雪已經開始飄落。這是越過魔境，回到人類土地的信號。他們在積雪的地面上留下腳印，繼續前進。

「啊，對了。」

戴斯特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說道。

「我看到那個景象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有灰燼在飄散。和你散播的灰燼有點不一樣。」

拉尼爾猛地停下腳步。

走在前面的戴斯特繼續說道。

「但是爲什麼我能看到那個景象？照你說的，那個未來和現在世界的連結點，應該隨着灰燼女神的消失而完全消失……」

因爲身後沒有腳步聲，戴斯特回過頭，瞥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拉尼爾。

「……怎麼了？」

「你說你看到灰燼了？」

「嗯。飄散的灰燼……」

「現在？在這裏？喂，已經刮到最底了，暫時很難再拉上來……」

「你，把星光拉上來看看。」

「喂，戴斯特。」

戴斯特雖然歪着頭，但還是把星光拉了上來。喀噠，喀噠，白金色的星光竄了上來。然後，在竄起的星光之間……

「啊？」

無法再燃燒的灰燼。

「少囉嗦。快點。」

拉尼爾說道。

燒剩的灰燼。

灰燼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