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貝爾諾亞·馮·德拉戈尼克0;11;

最糟糕的情況。真的是。

洶湧而來的熱浪，推開空氣俯衝而下的飛龍部隊，刮擦着大劍疾馳的屠龍者。而自己背後是無路可退的巨大懸崖。

被逼入絕境。

在世界彷彿強迫自己走向死亡的情況下，貝爾諾亞閉上了雙眼。調整呼吸。當貝爾諾亞再次睜開雙眼時，他的身體已被陰影籠罩。

暗影盔甲，肉體強化，龍之利爪。

貝爾諾亞將剩餘的魔力與十根手指全部作爲祭品，強化了自己的身體。代替斷裂手指的是龍之利爪。就這樣，咚，貝爾諾亞將腳踩在地上，目睹這一切的女神發出警告。

[你應該知道吧……]

這是最後一次交易。

以你現在的身體，無法承受更多次交易。

女神如此低語，貝爾諾亞簡短地回答道。

我知道。

魔力中毒。負傷。潰爛的傷口。流淌的膿液。疲勞。口渴。飢餓。耗盡的體力。脫力。魔力侵蝕精神。朦朧而模糊的意識。

還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嗎？還有比這更絕望的處境嗎？

貝爾諾亞心想，或許沒有。

因此，對貝爾諾亞來說，現在的情況也是「第一次」。

自己未曾經歷過的。

未曾觸及的領域。

爲了挑戰那個領域，貝爾諾亞將已經達到極限的身體再次逼迫到極限。祈禱着能撐過這最後一場戰鬥。

（獲勝的機率，當然是零。）

雖然知道沒有希望。

因此，阿斯特里奧忍不住苦笑。

緩慢的時間恢復了正常速度。

影之騎士，貝爾諾亞。

＊ ＊ ＊

細長而鋒利的風刃將火焰捲入其中，被風暴捲起的飛龍身軀被撕成了碎片。隱藏在火焰中的飛龍，變成了支離破碎的屍體。

屠龍者除了護手和護脛之外，已經卸下了所有的鎧甲。卸下沉重的鎧甲，僅僅握着一把劍衝鋒的屠龍者，速度竟然……超過了被影子籠罩的貝爾諾亞。

嚓！

嘿，阿斯特里奧將腳踩在地上，揮舞着手中的劍。劍尖不僅僅是將空氣推開，甚至開始將其撕裂。面對撕裂空氣而來的斬擊，貝爾諾亞選擇了迴避。

是即將熄滅的燭火，在最後一刻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嗎？還是說，他一直都在保留實力直到最後一刻？雖然不知道原因……。

「……咳！」

五道風刃劃破了火焰。

影子盔甲被剝離，貝爾諾亞的雙臂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被劍擊擊退的貝爾諾亞撞上了身後的牆壁。被劍擊命中的牆壁被深深地劈開。

阿斯特里奧的劍在地上劃出一道痕跡，伴隨着殘影，猛地向空中揮去。飛濺的泥土伴隨着猛烈的劍擊，撕裂大地，朝着貝爾諾亞襲來。

（果然名不虛傳。）

完全搞不懂是什麼劍術。

喀嚓！

阿斯特里奧明白。

啃咬着他的腳踝，撕扯着他的軀幹和大腿。當然，牠們的牙齒和利爪無法穿透貝爾諾亞的影子盔甲，也無法長時間束縛住貝爾諾亞。

面對這股摧枯拉朽般襲來的劍擊，貝爾諾亞揮舞起雙手。用影子修復了斷裂的雙臂，揮出的十指宛如利刃。十道風刃似乎要將劍擊撕裂，但是……。

就在他滑步離開原地的瞬間，有人突破漫天塵土，逼近到貝爾諾亞的面前。貝爾諾亞瞪大了眼睛。

牠們只是在拖延時間。

與其稱號相符，貝爾諾亞的身軀被影子所覆蓋。影子盔甲即使在熊熊烈焰中也保護着貝爾諾亞，並且不斷再生。

那個瀕死的男人。那個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男人，以他爲中心，一股激流正在匯聚。巨大的力量流動。足以與超凡者匹敵的力量流動，其勢不可擋。

洶湧而來的劍擊擊中了貝爾諾亞。被劍擊捲入的飛龍們紛紛爆裂，貝爾諾亞則交叉雙臂，硬接下這一擊。理所當然地，他不可能毫髮無傷地接下這一擊。

三擊，粉碎。

二連擊，破碎。

逼近眼前的屠龍者。

在戰場上存活了數百年的超凡者。僅僅依靠自身的力量，絕對無法在戰場上堅持如此漫長的歲月。他能用的手段都會毫不猶豫地使出，這就是阿斯特里奧的戰鬥方式，也是他的強大之處。

貝爾諾亞向着蜂擁而至的飛龍的巨口伸出手。首先，就從這些傢伙開始。

飛龍撕咬着貝爾諾亞。

在火焰中現身的是貝爾諾亞，他雙臂自然垂下，壓低姿勢，雙眼閃爍着光芒。那眼神兇狠無比，如同野獸的瞳孔一般。

貝爾諾亞掀起的暴風被接踵而來的劍擊撕裂。貝爾諾亞將身體一側，脫離攻擊範圍的瞬間，他剛纔還背靠着的懸崖便如爆炸般崩塌。

唰啦。

但也不能放棄。因爲自己必須回去。因爲約定好了。爲了遵守約定，貝爾諾亞瞪大了雙眼。

「……！」

「……哈。」

被踢飛的飛龍頭顱碎裂開來，被長槍刺穿後無力地垂下，但即使如此，牠們還是爭取到了時間。爭取到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秒鐘。

他既不會操控魔力，當然也沒有閱讀魔法的眼力。但他擁有人類的超凡感官。感受力量流動的感官。

無數戰場上，被逼入絕境的傢伙們總是會創造出變數。爲了不被捲入那些變數之中，決不能掉以輕心。

譁啊啊啊啊！

喀啦，喀啦啦啦。

逐漸消散的火焰。

即使手持如此沉重的巨劍，他的動作也絲毫不顯得遲鈍。

（不能掉以輕心。）

飛龍們噴出的火焰席捲了地面。在竄起的火焰中，飛龍們發動了肉彈衝鋒，就在飛龍隱沒於火焰中的那一瞬間。

而阿斯特里奧的劍，吞噬了這一秒。

貝爾諾亞口中吐出鮮血，身體劇烈地顫抖着。阿斯特里奧躲過如驟雨般落下的飛龍碎塊，向前邁出了一步。

並非爲了斬斷，而是爲了粉碎一切的劍術。但問題是，也不僅僅如此。貝爾諾亞皺着眉，看着自己隱隱作痛的側腹。

逼近眼前揮下的巨劍。貝爾諾亞低頭閃避，但劍尖劃出的軌跡卻在瞬間改變，直取貝爾諾亞的肩膀。

（……究竟。）

屠龍者，阿斯特里奧對魔法一無所知。

轟隆，大地發出轟鳴。

但是，在他撤退的路線上，飛龍們早已等待多時。龍騎士，阿斯特里奧從未過於自信自身的強大。他是戰士，但在此之前，他是幹部，是指揮官。

抱持着這樣的感想，龍騎士開始了衝鋒。

噗嗤！

骨頭碎裂的聲音。

被反擊輕微撕裂的痛楚。貝爾諾亞咬緊牙關，忍受着痛苦。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刺入肩膀的劍，但就在那一刻，屠龍者鬆開了劍柄，雙手抓住貝爾諾亞的頭。

喀啦！

用膝蓋猛擊貝爾諾亞的頭部。

貝爾諾亞的頭被猛地向後仰去，屠龍者接着一腳踢向他的腹部，同時扭轉拔出刺入貝爾諾亞肩膀的劍。傷口撕裂，貝爾諾亞的眼中閃爍着怒火。

「……呼。」

就這樣將貝爾諾亞擊退後，屠龍者看着自己雙手掌和膝蓋上流淌的鮮血，苦笑了一下。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貝爾諾亞還能變換鎧甲形態來傷到自己，真是令人佩服的執着。

「真了不起。」

被擊退的貝爾諾亞捂着肩膀，粗重地喘息着，屠龍者則緩緩舉起劍。看着眼前這個假以時日便能踏入超凡者領域的年輕人，屠龍者苦澀地笑了。

「所以，更要在此終結你。」

屠龍者雙手握劍，劍身與地面平行，眼神銳利起來。他並非因爲遊刃有餘纔沒有立刻追擊貝爾諾亞，而僅僅是，爲了不讓自己被捲入其中。

「噴射吧。」

簡短的一句話。

下一刻，從天空中降下猛烈的火焰。與飛龍噴出的火焰相比，這火焰更加巨大、更加猛烈。龍之吐息吞噬了貝爾諾亞。

轟轟轟！

猛烈的火焰將大地燒灼融化。

地面變得滾燙，化作泥濘，貝爾諾亞的身體在火焰中燃燒。貝爾諾亞揮舞着手臂，但暴風卻無法完全抵擋火焰。想必是他的肉體已經到達了極限。

「……」

屠龍者側過頭。

意識中傳來某人的聲音。

「你或許會迷失自我，甚至可能變成野獸，也可能淪爲渺小的生物。即使如此，你依然想向我祈禱嗎？」

女神問道。

「祈禱的對象不是神，而是你自己。有時候，應該追尋理想，而非現實。」

爲了回應那一擊，屠龍者睜大了雙眼。

更多東西。無法迴歸的道路。

伴隨着巨大的聲響，貝爾諾亞被擊飛到絕壁上。

赤紅的龍眼直視着貝爾諾亞。

守護那個孩子。

女神慈愛地問道。

貝爾諾亞的眼中失去了焦點，身體向前傾倒。彷彿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低空飛行的飛龍們朝貝爾諾亞猛撲過去。

撕裂聲，只有偶爾傳來啃咬身體、折斷骨頭的聲音。飛濺的血肉。湧出的鮮血和逐漸模糊的意識。

唰。

貝爾諾亞身上凝聚的暗影被熱氣完全燒盡，從右肩到左肋骨劃出一道線。滋滋作響，皮膚被燒焦的聲音。緊接着是席捲而來的熱浪。

＊ ＊ ＊

「踏出下一步，你可能就無法回頭了。你將失去許多東西。但是，失去的永遠都只有你，不是嗎？」

他無法動彈，感覺也變得模糊。

無論選擇哪一邊，她都不會感到怨恨。

「我會從你身上奪走很多東西。爲了賦予你渴望的力量，我別無選擇。這不僅僅是讓你奉獻肉體那麼簡單。」

貝爾諾亞想要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然而，女神彷彿明白他的心意，輕輕點了點頭。

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在與神交易的時間裏，女神露出了痛苦的笑容。女神的手輕撫着貝爾諾亞的臉龐。

「是嗎，既然如此……」

貝爾諾亞趴在地上，只能轉動眼珠看向前方。女神正跪坐在那裏。

劍氣深深地刺入了貝爾諾亞的肩胛骨。

即便如此，女神仍然拋出了這個問題。

映入眼簾的是那雙赤紅的雙眸。

當她緩緩睜開雙眼時，纖長睫毛下，那雙眼眸已不再如夜空般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紅。

「總有一天，你也會面臨抉擇。」

「你所期盼的，和那天相比，應該沒有絲毫改變吧？」

……阿斯特里奧擅長讀取力量的流動。

並且，陪伴在那個孩子身邊，與她一同前行。

「最終還是變成這樣了。」

充斥着視線的紅色光芒訴說着。

貝爾諾亞意識到自己敗了。

一道穿透烈焰的暗影尖刺，擦過屠龍者的臉頰。多虧了預知能力才得以閃避，但能在這種情況下進行反擊，着實令人驚歎。

即使竭盡全力，也不一定會得到回報。理所當然的，很多時候並非如此。

龍息隨着阿斯特里奧揮舞巨劍的軌跡被吸入。現在，劍氣不再是半透明的，而是蘊藏着鮮紅旋渦熱氣的劍氣。

女神將額頭抵上了貝爾諾亞的額頭。

這就是阿斯特里奧的劍術。

撕裂聲。

面對抉擇的岔路，貝爾諾亞緩緩閉上雙眼，再次睜開。一條輕鬆簡單，充滿誘惑的道路。一條崎嶇坎坷，充滿挑戰的道路。當他的視線掃過這兩條道路時，貝爾諾亞想起了幾天前聽到的某個人的聲音。

額頭相抵的瞬間，她閉上了雙眼。

……必須要回去纔行。

她對貝爾諾亞說道。

轟隆！

蜂擁而至的飛龍們，像鬣狗一樣撕咬着貝爾諾亞的身體。血肉四濺。

「我要問問你的決心。」

「但是，請你記住。」

「你是想活下去，還是想繼續前進？」

他沒有猶豫太久。

「如果你願意，這次我可以替你承受所有力量的反噬。但是，我們之間的契約也將就此終結。如果你希望如此，我可以成全你。」

他睜大雙眼，讀取着席捲地面的龍息走向。他揮舞的巨劍，順着那股氣流的縫隙切入，改變力量的方向，並將其推向更猛烈的方向。

她露出一抹悲傷的笑容。

「孩子。」

時間慢了下來，最終停止。

貝爾諾亞選擇了理想，而非現實。這個總是選擇妥協的少年，在這一刻，決心不再妥協。因爲，如果選擇妥協，他就無法站在那個一心追尋理想的她身邊。

「……」

貝爾諾亞張開了嘴。

沒有聲音發出來。

但是，那句話傳到了女神的耳中。

「果然……。」

女神苦澀地笑了。

「最終還是變成這樣了。」

貝爾諾亞做出了選擇。

如同肯定了他的選擇一般，星杯的碎片綻放光芒，貝爾諾亞的靈魂開始閃耀出潔白的光芒。如同拂去塵埃般開始閃耀的靈魂。那意味着他已經具備了資格。

「孩子。」

踏入了超凡者的領域，就意味着具備了資格。他已經做好了邁向下一階段的準備。女神在貝爾諾亞耳邊低語。

「那麼，許願吧。」

如果你渴望着遙不可及的事物。

如果你渴望着奇蹟。

如果你已做好付出任何代價的準備。

「神是聆聽願望的存在。是創造奇蹟，實現願望的存在。所以，說出來吧。你的願望。」

就這樣說吧，女神低聲說道。

女神低語的話語，是自古以來人類仰望天空所發出的吶喊，是最古老的願望之語。人類一直渴望着能夠超越逆境和試煉的力量，但神只會這樣回答。

「世上沒有不付出代價就能獲得的力量。」

「呵呵。」

是本能發出了警告。

周圍遍佈着甲殼龍們的屍體。

＊ ＊ ＊

「要瘋了，真的。」

如果不是那位偉大存在下了命令，說不定就放過他了。阿斯特里奧帶着一絲遺憾，走向正在啃咬貝爾諾亞的甲殼龍們。

屠龍者輕蔑地笑了一聲。

（執念、戰鬥直覺、技巧……。）

就在屠龍者因爲這股與偉大存在相似的氣息而瞪大雙眼的同時，貝爾諾亞在血泊中緩緩起身。血液彷彿逆流般湧回他的體內，以一種異常的速度癒合著他的傷口。

爲什麼？

原本蜂擁而至的飛龍們突然僵硬，接着紛紛將頭部猛地砸向地面。牠們低垂着頭，收起翅膀，蜷縮着爪子，全身顫抖不已。

儘管祂的聲音並未真正傳入現實世界，但所有的巨龍都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屠龍者阿斯特里奧。然而，那已經不是以往注視着主人的眼神了。

創造出龍的最古老神祇的契約者，此刻就站在這裏。在偉大的存在面前，巨龍們只能俯首稱臣。

然而，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終於，在震耳欲聾的聲響中，貝爾諾亞睜開了雙眼。

「轟隆、轟隆隆隆！」

超越人類的感官敲響了警鐘，警告他現在不要靠近那個人。然而，他卻感覺不到任何力量的流動。在本能和理性之間，阿斯特里奧猶豫了一瞬間，而就在這不到一秒的時間裏，變化發生了。

「我願付出代價。」

盤旋在貝爾諾亞身旁的神祇露出了微笑。

沉重、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

在這種身體狀況下還能抵抗到這種程度，實在令人驚歎。如果是在完好狀態下交手，恐怕自己也要做好失去一條手臂的覺悟。

甚至連比牠們飛得更高、傲慢地俯瞰着地面的巨龍，也狼狽地摔落在地。

面對如此說道的神，人類給出了回答。

當那雙豎瞳的紅色眼眸直視着巨龍們時，牠們紛紛畏懼地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在原始的恐懼面前，巨龍們無法生出一絲抵抗的念頭。即使牠們已經失去了尊嚴，遠離了自身的本質，但牠們不可能認不出自己的主人。

這些飛龍和巨龍都曾被阿斯特里奧折斷犄角，在痛苦和恐懼中接受他的教訓。然而，牠們現在卻向另一個存在——一個垂死的人類——低下了頭，表示臣服。

就連原本在空中盤旋的飛龍也紛紛墜落。

阿斯特里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而，這個疑問並沒有持續多久。

如果這次讓他逃走了，下次再遇見時，他就會成爲超凡者了吧。屠龍者擦去臉頰上的鮮血，向前邁出一步。

（……爲什麼？）

雖然就這樣放着不管也無妨，但阿斯特里奧還是希望至少讓貝爾諾亞以戰士的身分走完最後一程，於是便拖着劍朝他走去。

空間彷彿不堪重負般發出吱嘎聲，震動沿着地面傳播開來。

他是具備一切的天才。

「……說不定會是一場精彩的戰鬥。」

轟隆，墜落在地的巨龍全身顫抖，低下了高傲的頭顱。牠們的目光並非望向自己的主人——那位屠龍者，而是注視着倒在血泊中的人類。

乾燥的風吹拂而過，如同沙漠中的風般。阿斯特里奧的雙眼在風中猛然睜大。他認得這股氣息。

[展現你們的驕傲吧。]

龍騎士望着朝自己飛撲而來的飛龍部隊，望着那些龍，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所有龍之主。

所以，請賜予我實現願望的力量。

那是能平息暴風的古龍——貝利爾。

「咚、轟隆。」

空氣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