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我就是你們的未來0;31;

『擋下來就放假。擋不下就補課。』

教授的低語在耳邊迴盪。語氣雖然溫柔，內容卻一點也不輕鬆。拉克感到一陣涼意從背脊竄上來。

（擋下來就放假。）

光是聽見就覺得甜蜜的詞彙，以及

（擋不下就補課。）

光是聽見就令人毛骨悚然的詛咒之語。

「……。」

拉克一言不發地將頭轉向旁邊。

映入眼簾的是貝爾諾亞充滿恐懼的臉龐，拉克心想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也和貝爾諾亞沒什麼兩樣。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接着，他們點了點頭，緩緩地站起身。在搖晃的地面上，他們必須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

（一定要擋下來。）

兩人的想法重疊在一起。

爲了達成共同的目標，人類有時必須互相合作。

（無論如何，都必須擋下來……！）

爲了甜蜜的休息時光。

爲了不被地獄般的訓練折磨。

做好覺悟的兩人，朝着襲來的咒文正面迎擊。

（……等等，他們兩個怎麼突然衝過去了？）

看着這一幕的洛克斯，心中充滿了疑惑。

＊ ＊ ＊

轟隆隆隆！

（這，這只是一場訓練而已吧……？）

雖然態度值得肯定……但洛克斯心中卻莫名地感到不安。他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將踩在地上的軍靴一側扭轉。

總之，這是個旨在逼迫對方投降的魔法。

如果以爲這樣他就會放棄，那就大錯特錯了。洛克斯扭轉軍靴的同時，魔法也完成了。原本搖晃的大地發出「轟隆隆」的巨響，開始崩裂。

力量積蓄到了極限。

將一次又一次的震動串聯起來，創造出獨一無二的咒文。

如此環環相扣的劇變，其威力甚至超越了高階魔法「大災變」。

（你們是想逼我認真嗎？）

他無法理解。

巨浪瞬間靜止。僅僅揮舞斧頭，就擋下了威力甚至超越了上級咒文的攻擊。

（不，這個瘋狂的少爺……！）

模擬戰，爲訓練而進行的對練。

軍靴踩踏的地面劇烈震動，咒文接連爆炸，將大地掀翻。這是洛克斯開發的衝擊系咒文的極致，也是……洛克斯的象徵性咒文。

（……雖然威力有所減弱，但這也不是能輕易應對的魔法吧？）

洛克斯現在感到非常困惑。

就連以魔法咒文爲核心的魔法師都很難應付這個魔法。那兩個只能依靠奔跑來躲避的傢伙，怎麼可能破解得了？

亂擊。

「呃……？」

所以，差不多該投降了吧。

洛克斯的雙眼瞪得老大。

那是決一死戰的覺悟。

拉克蹬地而起。

（水流，被扭曲了。）

然而，緊緊握住武器，怒視着洛克斯的兩人，眼中沒有絲毫投降的念頭。反而比之前更加鬥志昂揚。

與下定決心的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洛克斯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那是什麼……？）

崩裂的大地互相擠壓，地面隆起。隆起的地面化爲巨浪，朝着貝爾諾亞和拉克席捲而去。

他知道這兩個學生天賦異稟，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超越自己，達到更高的境界。但是，他現在不想輸。

（不對，爲什麼會這樣？）

儘管威力已減弱，但貿然衝上去肯定會身受重傷。洛克斯心想是否該立刻停止咒文，但隨即他就發現……

爲了明確傳達這個意圖，他刻意誇大了魔法發動前的徵兆……。

「可惡！」

他正面迎向席捲而來的巨浪。那一瞬間，洛克斯感到腦袋一片空白。

洛克斯也是有自尊心的。

是拼死也要抵擋到底的強烈意志。

當然，這的確是很好的態度。

然而，彷彿在嘲笑他的驚訝，靜止的巨浪開始緩緩扭曲。

轟隆隆隆隆！

這是拉克在埃夫利亞後山瘋狂砍伐樹木時領悟的技巧，模仿了某個他曾見過的超凡者的招式。

洛克斯從這場戰鬥中，感受到了兩人拼盡全力的氣勢，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戾氣。

制服的袖子被撕裂，拉克的胳膊露了出來。血管突出的胳膊瞬間膨脹，斧柄也被捏得變形。

然後，彷彿就在等待這一刻。

構成咒文基礎的魔力流動，被斬擊擾亂了。

拉克高高躍起，雙臂向後彎曲。

嘶啦，嘶啦嘶啦。

然而，面對如此強大的魔法，貝爾諾亞和拉克卻絲毫沒有退縮之意。相反，他們似乎下定了決心，在搖晃的大地上穩住身形。

啪！

銀白色的斧頭反射着陽光，拉克瞪大的雙眼中佈滿血絲。

這個念頭毫無意義，洛克斯很快就明白了這一點，而且是以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以斬擊命中的地方爲中心，巨浪翻滾起來。水流的方向開始逆轉，翻滾的巨浪中接連爆發出衝擊。

彎曲的雙臂揮舞而出，斧刃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兩道斬擊劈向朝拉克襲來的巨浪。

就在洛克斯想要穩住陣腳的瞬間，貝爾諾亞壓低身形，朝着扭曲的巨浪衝去。

……雖然洛克斯並不知情，但這是拉克和貝爾諾亞在與拉尼爾交手時學到的戰術。

拉尼爾的咒文水準遠超一般魔法師。即使是她隨手使出的基礎咒文，也擁有堪比一般魔法師全力以赴使出的上級咒文的威力。

而她的主攻咒文粉碎（Smash）……更是擁有遠超上級咒文的輸出。

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但他們兩人確實成功擋下了拉尼爾的粉碎（Smash）。拉克和貝爾諾亞此刻所展現的，正是當時領悟的破解方法。

（無法正面阻擋的東西。）

無法以輸出戰勝的咒文。

他們兩人找到了應對的方法。

嘎吱，嘎吱嘎吱！

拉克扭曲了魔力的流動，但這並不會持續很久。技術高超的魔法師很快就能掌控魔力的流動。以拉尼爾來說，他只需彈一下手指就能抓住魔力的流動。

然而，拉克確實製造了一個破綻。

即使修補了破碎扭曲的流動，修補的痕跡依然存在。

貝爾諾亞盯上了這個破綻，在洛克斯試圖掌控的流動中心刺入了他的手。他抓住了受損的魔力流動，並將其撕裂。

「投擲！」

貝爾諾亞的手從波濤中抽出的同時，震動的大地也隨之停止。洶湧的波濤化爲土堆，開始崩塌。

「呵，呵呵⋯⋯」

目睹這一幕的洛克斯不禁苦笑。

（我剛纔看到了什麼？）

他們破解了咒文。

「就算馬上把他們丟到戰場上，一般的魔王軍也絕對不是對手。除非是軍團長級別的來襲。」

洛克斯還沒有真正面對過那堵牆。他知道超凡者的境界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的，像他這樣的凡才，甚至連看到那堵牆都很困難。

而且還成功了，而且是如此乾淨俐落。

破解咒文。

「你不是說要整理嗎？」

「嗯。」

當一個人見證了真正了不起的事情，感受到站在頂點的天才所展現出的才華時，有些人會感到嫉妒，而有些人則會感到由衷的敬佩。

「提問等一下在廣場上再進行吧。現在我得先稍微整理一下。」

雖然聚集到洛克斯身邊的學生相當多，但洛克斯還是適當地打發，將學生們都送往廣場。就這樣，變得空蕩蕩的競技場內只剩下兩人。

即使是站在最前線的魔法師，也只會對自己已經熟悉、見過無數次的咒文才敢嘗試這種方法。

「這裏是學生們使用的設施，弄得這麼亂七八糟，總得把地整平吧。」

「怎麼會沒機會用？機會多的是？」

他用手掌抹去眼角，嘆了口氣。

洛克斯屬於後者。

那是相當迷人的笑容。

雖然這是最好的應對方法，但並非任何人都能做到。因爲這種方法需要同時具備準確讀取咒文流動的動態視力和敢於正面迎擊咒文的勇氣。

洛克斯感到不可思議，不禁笑出聲來。

＊ ＊ ＊

面對這兩個孩子第一次見到的、極其深奧的咒文，他們竟然正面迎擊併成功破解了它。

「真是的。」

「我認輸。」

「你……你竟然會使用重構？那可是很少有機會使用的咒文……」

看着拉妮婭揮着手拍掉灰塵的樣子，洛克斯的眼神動搖了。

然而，洛克斯又補充了一句。

「對上災厄呢？」

在觀衆的歡呼聲中，拉克和貝爾諾亞退場，聚集在競技場的學生們也開始陸續離開。

「還差得遠呢。現在還差得遠。」

「我輸得心服口服。」

地面震動起來。瞬間揚起的塵土落定後，地面恢復成決鬥前一樣平坦的模樣。

拉克和貝爾諾亞爲了破解咒文耗盡了全力，現在幾乎精疲力盡。相比之下，洛克斯還留有餘力。

拉妮婭聳了聳肩，走向競技場的中央。

「你可真是殘忍啊，竟然要我親口說出這種話，拉妮婭教授。」

決鬥結束了。

她抬起腳，輕輕地踩向地面。光滑的皮鞋鞋跟，碰觸到凹凸不平的地面的瞬間。

如果繼續戰鬥下去，他說不定還有勝算。但是，洛克斯已經沒有這個念頭了。

洛克斯在埃夫利亞就學時，雖然也有很多有天賦的孩子，但跟那兩個人比起來，都只是泛泛之輩，包括洛克斯自己也是。

「哎呀，都是灰。」

他還可以繼續戰鬥。

洛克斯苦笑着舉起雙手。

洛克斯瞥了一眼不知何時來到競技場內的拉妮婭，並歪着頭。面對這樣的洛克斯，拉妮婭回答道：

「再過三年，不，就算只有兩年也好⋯⋯我覺得他們就能觸及到那堵牆了。因爲他們是那種彷彿與生具來就能看到牆壁的孩子。」

「怎麼能讓客人做這種事呢？」

「那麼，你跟他們交手過後，有什麼感想？」

「拉妮婭教授？」

拉妮婭輕輕一笑。

「我來吧，反正很快就好。」

洛克斯苦笑了一下。

洛克斯補充了一句。

「我本來就會的東西就很多。」

（他們竟然對第一次見到的咒文⋯⋯）

重構（Rebuild）。

「當然，在戰場上是很多機會用。可是，你是教授啊。你怎麼會連這種咒文都……」

拉妮婭眨了眨眼。

「是嗎？」

「我沒看到的這段期間，埃夫利亞簡直變成怪物養成所了。他們的實力非同凡響。」

（畢竟，只有看得見終點的人，才能看見那堵牆。）

洛克斯無法接受這個模棱兩可的概念。

正因如此，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正朝着極限邁進。

「如果讓你感到不舒服，我很抱歉。」

「不，那只是我的自卑感作祟。其實我並沒有感到很難過。在戰場上，有才華的孩子、天賦異稟的人比比皆是。」

雖然他自認爲很優秀，但在戰場上，比他更強大的怪物卻多如牛毛。

「我的路途還很遙遠，沒有時間去一一嫉妒他們。相反，我很高興看到這些才華洋溢、天賦異稟的孩子們出現。」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洛克斯並不是一開始就能這樣想的。他也曾嫉妒過那些有天賦的人，也曾將自己與他們比較而感到沮喪。

「洛克斯，在你眼中，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是。

「我無法像卡爾那樣爆發出強大的力量，也無法像戴斯特那樣制定出出奇制勝的作戰計劃。」

「當我第一次出戰的時候，第一王子殿下看到我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洛克斯很清楚。

「他說我可憐。」

「他說我一輩子都無法觸及到卡爾的影子，註定要被災厄吞噬。他是這麼說的。」

「他並沒有說錯，事實的確如此。」

雖然有比他更沒有天賦的人。

「但那又能怎麼辦呢？」

「無論誰走在我的前面，我最終要做的事情都不會改變。」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默默地走着自己的路。

就在洛克斯回想起手持星槍的的背影時，拉妮婭輕聲說道。

「你也會找到那樣的事情的，洛克斯。」

最終，他成爲了備受所有人稱頌的人物。

灰色的頭髮在風中飄揚。

「我也有隻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洛克斯茫然地點點頭。

「是嗎？」

洛克斯看向拉妮婭。

洛克斯知道。

拉妮婭邁開步伐。

「很帥氣呢。」

洛克斯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拉妮婭微微轉過頭，看着洛克斯。

「很帥氣。這麼想的人可不多。」

「是、是嗎？」

「只要這樣走下去，總有一天會找到的，不是嗎？」

拉妮婭帶着淡淡微笑回答道。

她湛藍的雙眸閃爍着光芒。

「嗯。謝謝你陪孩子們練習。希望你在停留期間好好遊覽埃夫利亞，一定要去咖啡廳看看。」

「我很期待他的到訪。」

「請轉告加拉哈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