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北方之路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3956 字
老管家賽巴斯。
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長年以來一直擔任着格雷斯家族的管家,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這個家族。
(真是漫長的歲月啊。)
如今,他也只能偶爾這樣感慨一番。回首往事,他所經歷的艱辛與困苦,絕非三言兩語就能道盡。
北境之主。
人們如此稱呼格雷斯家族,而他們也確實與尋常貴族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說是大相徑庭。
(和一般的貴族不一樣。)
他們不追求奢華與虛榮,也不注重打扮,始終保持着最原始的生活方式。與其說他們是貴族,不如說更像是戰士。當其他貴族在品茶閒談、舉辦舞會時,格雷斯家族的人卻在雪山上獵殺着一隻又一隻的獸人。
總之,他們的思維方式與衆不同。
賽巴斯一直是個思想傳統的人,因此他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了格雷斯家族的生活。回想起那段時光,真是充滿了挑戰。
(他們說話直接,不加修飾,表達敬意的方式也與衆不同,思維方式簡單,有時候甚至顯得有些不足……)
但他們也有自己的信念,是個值得尊敬的家族。
因此,賽巴斯竭盡全力地完成他的工作——輔佐拉克·馮·格雷斯少爺。他教導少爺禮儀,避免他在任何場合做出失禮的舉動,並教會他如何尊重女性。
(我明明教過他了。)
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賽巴斯回想起不久前聽到的對話。
「你還拿斧頭扔過我呢。」
「是有過這種事。」
「還踢過我,之類的。」
「……?啊,是有過。」
——方法也差不多。你平常不是用兩把斧頭嗎?我聽說,如果一次砍不斷,就把斧頭當作鐵錘那樣用。
賽巴斯輕輕地嘆了口氣。
更何況,在暴風雪肆虐的北方進行長距離瞬間移動……簡直形同自殺。
如果是長距離移動,就更是如此了。
賽巴斯忍不住側耳傾聽。
——嗯?
一位女士坐在主人身旁。
灰色百合。
那位有着一頭美麗銀灰色長髮的女士。
話說回來,她們究竟在聊些什麼,竟能如此開心?
賽巴斯帶着欣慰的笑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而,這份欣慰轉瞬即逝。
——對,所以要這樣……。
——嗯,所以……的時候……。
——對,沒錯。
——啊哈,那要切斷關節的時候……。
——繼續拍,拍到死爲止。
那名聲顯赫的埃夫利亞教授。
一位保持着神祕的人物。
賽巴斯不禁點了點頭。
王都最大規模的魔法學院——埃夫利亞學院中,一位如同彗星般崛起的教授。由於她高水準的授課和獨特的外貌,她的名字甚至時常出現在貴族的社交圈中。
「嗯。」
看着她和拉克言談甚歡的樣子,畫面意外地和諧。他不禁心想,幸好逼着那位總是惹是生非的主人換上了正式的服裝。
不僅擁有獨特的外貌,更憑藉擔任埃夫利亞的教授一職,證明了其魔法知識的淵博。可謂是集所有貴族子弟感興趣的要素於一身的女子。
(這樣……對嗎?)
(如果她出席社交界,必定會成爲焦點。)
(其實,能使用傳送裝置的地方本來就不多。)
特里阿蘇之花。
因此,我們才乘坐魔車移動……不過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雖然魔車的體積很大,但它運行的魔力卻是如此平穩,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晃動。
的確,貴族子弟會爲她神魂顛倒也是理所當然的。舉手投足間,隨着灰色秀髮搖曳生姿,配上那端莊的容貌,讓人瞬間明白爲何她會被冠上「灰色百合」的別稱。
對我來說,這一切都很陌生。
接下來的話語讓賽巴斯的瞳孔瞬間放大。
(看來需要重新調教一番了……)
難道是像教授和學生那樣,在傳授什麼學問嗎?
——巨魔的脖子很粗,要折斷它的時候,要像這樣,把手指插進頸椎的縫隙裏……。
特里阿蘇的灰色百合。
「……不愧是少爺你推薦的人選。」
這讓賽巴斯稍微體會到,被稱爲特里阿蘇家千金的本性。口中殘留的辛辣感,讓賽巴斯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們之間的對話內容相當激烈。賽巴斯帶着微妙的表情,搖了搖頭。
「瞬間移動」這個咒文,本身在實戰中幾乎無法使用。因爲只要指定座標的位置發生一點點變異,瞬間移動就會變成奪命的咒文。
——先卡住一把斧頭,然後不停地敲打,直到砍斷爲止。只要拼命地敲,總會斷的。俗話說,十次嘗試總會成功,不是嗎?
接着,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掃向主人乘坐的魔車車廂。主人正不停地點頭,似乎在專心聆聽着什麼。
的確是……但傳授的內容卻與預想的截然不同。賽巴斯用顫抖的目光,望向魔車內部。
雖然身爲管家不該有此舉動,但他擔心主人會不會說錯話。靠近後,對話聲變得清晰可聞。
事實上,會出現關於她的傳聞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她可是培育出灰色魔法師的特里阿蘇家族的獨生女。
(……真是相得益彰。)
那個在北境時乖巧聽話的少爺,到了王都之後,竟然變成了脫繮的野馬。
賽巴斯瞥了一眼她的身影。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是嗎……
* * *
她那一頭銀灰色長髮和碧藍色的眼眸,構成了她獨特的標誌。賽巴斯也聽說過關於她的傳聞。
然而,她從未現身任何社交場合。除了埃夫利亞的相關人士外,見過她真面目的貴族寥寥無幾。
只見教授聳了聳肩,主人則是不斷點頭。乍看之下,他們就像是在傳授教誨的老師和領悟道理的學生,但……
「所以,就像這樣……」
一位蒙着面紗的女子。
北方常年遭受暴風雪侵襲,導致魔力流動時常紊亂。這代表着,無法使用傳送裝置。
的確是在傳授知識。
「……魔車還真是舒適啊。」
「什麼?」
「沒事。」
我託着下巴,望着窗外。
風景以飛快的速度掠過。乘坐魔車移動這件事,對我來說本來就很陌生。
(畢竟,以前在前線的時候,都是用跑的。)
魔氣瀰漫的魔境。
在那樣的地方,別說是馬車了,就連用魔力驅動的魔車都無法使用。
(我們可是日夜不停地趕路。與蜂擁而至的魔獸戰鬥是家常便飯,而且魔境到處都是陷阱……)
每走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拆除該死的骷髏頭設置的魔法地雷、擊碎結界並強行前進,這些都是家常便飯。
(乘坐魔車輕鬆移動?)
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在這些方面,我常常感受到自己已經從戰場上退役了。雖然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陌生感並非全然討厭,但……
「吱——」
正當我思索着這些的時候,魔車停了下來。
「叩叩。」
車伕敲了敲車門說道:
「爲了補充魔車的魔力,我們將在此稍作休息。我這就去準備餐點,請稍候。」
「……準備餐點?」
「說不定又在和女人鬼混。」
望着這片令人聯想起魔境夜景的森林,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卡爾說道。
那傢伙會做的事也就那幾樣。
根本不需要紮營。魔車會沿着既定的道路行駛,不分晝夜。即使真的需要紮營……也會在護衛的保護下安心休息。
咕咚。
「唉……」
不需要施展隔音咒。
不知何時已備好餐點的管家呼喚着我。我朝着華麗的馬車走去,走了幾步後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看來我帶的廚具都派不上用場了。我尷尬地笑了笑,走下了魔車,打算稍微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戰場上的五年。
「是的,教授。」
我喃喃自語,轉身離去。
看來我真的退休了。
拉克彷彿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話,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樹林、空地、開闊地。只要折斷一些樹枝,就能輕鬆生火……)
我在管家的引導下繼續前行。
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嘎吱,嘎吱嘎吱。
適合搭帳篷和隱蔽的地點映入眼簾。我習慣性地繞着樹林邊緣走了一圈,然後停下腳步。
「嗯啊……」
目睹了無數,經歷了無數,也不得不學習了無數的五年。
這次旅行本該輕鬆自在,享受旅行的樂趣……但我卻不自覺地按照過去的習慣行動。
(看來,五年的時間差距確實很大啊。)
就當作是去享受一個輕鬆的假期吧。
詭異的聲音在漆黑的平原上回蕩。卡爾身後的騎士們紛紛嚥了咽口水。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有聲音在蔓延。
「準備好了。」
「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黑暗中傳來某種東西滾動的聲音。是骨頭滾動的聲音。骨頭與骨頭摩擦的聲音在黑暗中低聲迴響。
不用看也知道。
「來了。」
算了,他應該過得逍遙自在吧。
「拉克。」
被黑暗籠罩的森林。
(卡爾那傢伙現在在做什麼呢?)
夕陽西下,四周漸漸昏暗下來。如果是以前,現在應該準備紮營了。我環顧四周。
他重新握緊星劍。柔和的星光籠罩着他的全身。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黑暗。深邃無垠的黑暗。
咔噠,咔噠咔噠。
卡爾·託賓。
當喉結滾動的聲音響起的瞬間。
他若不是那副德性,我反而會覺得奇怪。
「……現在旅行時,你也會準備餐點嗎?」
「好的,我這就過去。」
在極限狀況下養成的習慣,比想像中更難以忘懷。腦子裏明白這裏並非戰場,但身體卻總是下意識地順從習慣行動。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樹林。
* * *
更不會因爲咒文間仍會泄露出的那些傢伙的呻吟聲而輾轉難眠。
我摸了摸藏在長袍裏的糧食,疑惑地歪着頭。
不需要安排守夜。
「是啊……?」
與身處戰場時不同,現在的步伐、腳上的鞋子都截然不同。看着閃閃發亮的漆皮鞋,我不禁莞爾一笑。
「呃……不是現在,那你以前都這樣嗎?」
「……這也算是一種病吧。」
這次的旅程,應該可以輕鬆一點吧。
「是?」
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骨頭與骨頭相互碰撞。
「小姐,餐點已經準備好了⋯⋯」
話音剛落,黑暗中浮現出光芒。與卡爾身上散發的星光不同,雖然相似卻又不同。那是一種異質的光芒。
古老的文字。
古老的咒文迴路。
凡人無法理解的古代咒文,在黑暗中隱隱發光。光與光相互連接,彷彿描繪着星辰。不久,它露出了真面目。
「啊啊。」
由人類臉皮縫製而成的長袍。
從詭異骨骼縫隙中散發出的濃烈魔氣。
「啊啊,啊啊啊。」
每當它發出喀噠聲,張開口時,就會泄出一絲黑色氣息。下巴每動一下,就會發出奇怪的聲響。聲響逐漸變成了笑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笑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嘲笑聲響徹整個戰場。
「畏懼陰影吧。」
存活數百年的災厄。
古代巫妖,斯科巴爾。
災厄在的面前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來吧,星辰之子。」
濃重的黑暗降臨在草原上。
* * *
作者的話
雖然想營造出斯科巴爾威風凜凜的登場場面……但爲什麼呢?即使試圖用沉重的語句來營造氛圍,卻依然感覺不到那種沉重感……。
*是幫忙校對的老師畫的插圖,品質果然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