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4.童年的終結0;6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329 字
「你問我在想什麼?看我的樣子還看不出來嗎?」
在埃夫利亞學院的教授辦公室裏,負責教授「魔力交易學進階」和「元素咒文基礎」課程的教授,一邊啜飲着茶,一邊聳了聳肩。
「我在教書啊。而且,我應該會一直做下去,直到引退爲止吧。」
凱爾哈姆·貝爾·阿爾提亞。
他曾是一位被稱爲「狂人」的超凡魔法師,但在失去魔力並從瘋狂中解脫後,便一直在埃夫利亞學院擔任教授。而我,作爲推薦他來這裏的人,也跟着聳了聳肩。
「看來你適應得不錯?」
「也沒什麼需要適應的。我本來就是個教育者,過去百年只是一段脫軌的時光罷了。」
他說的沒錯。
凱爾哈姆原本就是一位教育家,只是爲了信守與學生的約定,才踏上了戰場。如今,他實現了諾言,也擺脫了瘋狂的束縛,或許可以說,他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啜飲。
看着凱爾哈姆悠閒地坐在辦公室裏喝茶、準備下一堂課的教材,我不禁輕笑出聲。看來他過得很好。
「話說回來,最近埃夫利亞學院似乎很熱鬧。」
「規模還會再擴大。戰爭結束了,聽說隨着首都的擴建,埃夫利亞學院也會跟着擴建,而且還會招收外國留學生。」
這是從老師那裏聽來的。
埃夫利亞學院培育出衆多傑出英雄,聲名遠播。戰爭結束後,更是獲得了皇室的大力支持。
要在擴建後的首都建立埃夫利亞學院的分校;
要吸引外國留學生前來就讀;
還要與其他學院和魔塔建立合作關係……
這些事情光聽就讓人頭疼。難怪老師說,艾隆校長現在已經變成禿頭了。真是可憐。
「學院規模擴大後,應該會招募新的教授吧?」
當時加魯迪一邊清理着店裏積滿灰塵的物品,一邊整理着充滿回憶的舊物,並隨口提到,他正在考慮去埃夫利亞學院任教。
「想想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沒有人會對你休息說三道四的。趁這個機會好好想想未來也不錯。」
「也是,你是該稍微休息一下了。」
「你很會演戲啊。」
戴斯特一邊說着,臉上始終洋溢着笑容。我和他認識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的笑容。他笑着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
「那你呢?」
「我打算休息一陣子。什麼都不做。大概一年左右吧?就是想這樣。」
「我從永生中解脫了。也不能再用滿溢的魔力來延緩老化。所以我終於能真切地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在百年之後,我終於明白變老是什麼感覺了。」
凱爾哈姆說道。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應該是這樣。」
我摸了摸下巴,
他啜了一口茶。
「聽說加魯迪·馮·阿爾米爾,那位大魔法師,似乎也對埃夫利亞學院很感興趣。」
凱爾哈姆突然問道。
埃夫利亞的教授。說實話,是個好工作。
「是嗎?」
「引退。」
「是嗎?」
聽到我的話,戴斯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戴斯特像是心中積鬱已久的事情終於得到了釋放一般,暢快地笑了出來。
「他應該很快就會來了吧?我記得他是想來應徵鍊金術和魔力交易學方面的職位。」
「我想去學表演,專業的表演。」
「我說我要引退了。還做什麼做?是時候該引退了。我終於可以脫下這身令人厭惡的制服,引退去過自己的生活了。」
我伸出手正要拿起茶杯,卻突然停了下來。我微微轉過頭,斜眼看着凱爾哈姆。凱爾哈姆還是一如既往地用面無表情看着我。
吐氣的同時,凱爾哈姆輕輕地笑了。
凱爾哈姆輕笑了一聲。
「例如呢?」
只有廉價啤酒、廉價肉乾和一些蔬菜。
戴斯特說這些東西反而比較合我的胃口,所以沒有準備其他的東西。不過,喫着喫着,我倒覺得這些東西也蠻好喫的。我一邊嚼着肉乾,一邊聽着戴斯特說話。
「這樣啊。」
「你應該沒看過什麼戲劇吧?我之後挑幾部經典作品推薦給你,你一定要去看。保證讓你的人生從此不一樣。」
這是前陣子他親口告訴我的。
只不過,是因爲從瘋狂中解脫、情感迴歸了嗎?
「人生還很長,時間會不斷流逝。我最近開始感受到時間的流動。感覺很奇妙。」
「有些人可能會害怕變老,但至少對我來說,這不是件壞事。因爲這代表着,我也迴歸爲普通人了。」
「你一天到晚都把引退掛在嘴邊,現在終於可以引退了吧。引退以後要好好休息,而且你錢也賺夠了,過去想做卻沒時間做的事情,現在都可以去做了。」
* * *
「總之,你也要趁着休息時間好好想想。」
「年輕人別老是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
他的嘴角掛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凱爾哈姆有着與年輕外表不相符、如同老人般的笑容,他突然對我說道:
「這都是託你的福。」
「別再被牽着鼻子走了,好好想想自己想做什麼吧。」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的夢想嗎?」
「什麼?」
「嗯……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個想法……」
凱爾哈姆說着,站起身,表示差不多該去上課了。起身時,他還用手上的文件輕輕地敲了一下我的頭。
戴斯特咕嘟咕嘟地喝下一大口廉價啤酒,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們在他那間小樓的頂樓喝酒聊天,雖然只有兩個人,但下酒菜卻是簡單到不行。
「想什麼未來。」
「也有可能要演卑鄙的小反派、斤斤計較的小市民,或是唯利是圖的奸商。如果能把這些角色都詮釋得淋漓盡致,那纔算是真正的演員,不是嗎?」
或許如果我之後要回去工作,應該還是會回到這裏吧。但那是之後的事了。
「應該說是因爲你沒有放棄吧。」
「這倒是真的。」
凱爾哈姆揮着手,邁步離去。我目送着他的背影許久,才終於從座位上站起身。
「我之前演的角色都是別人安排好的,但並不是每個角色都像他們那樣光鮮亮麗吧。」
「是嗎?」
「我想去向有名的演員學習表演,加入有名的劇團演出,還要把我之前一直想看卻沒時間看的戲劇,全部都補回來。」
「人生從此不一樣?」
「從今以後,要活得開心點。別再那麼拼命了。」
「真的,不騙你。人啊,偶爾還是要培養一下藝術氣息,這樣生活纔會過得比較充實。」
戴斯特舉起酒杯,撕下一塊肉乾,朝着夜空舉杯敬酒,臉上依然掛着笑容。
「真令人期待啊,我的明天。」
一個不再是膽小鬼、不再卑屈、不再怕事,只是一個單純熱愛表演的年輕人,一邊搖晃着手中的酒杯,一邊開懷大笑。他高舉酒杯,大聲喊道:
「爲我們的明天干杯!」
「你這肉麻的敬酒詞是從哪裏學來的?」
「爲了我們的!明天!」
「別喊了,丟臉死了。」
「爲了我們的!明……」
「知道了知道了。」
感覺再不回應他,他就會一直喊下去,我只好無奈地舉起酒杯。
「爲了我們的明天。」
「聲音太小聲了。」
「爲了我們的、明天!」
「這纔像話嘛。」
「瘋子。」
「喝酒就是要這樣纔對吧?」
戴斯特嘿嘿笑着舉起酒杯。
爲了我們的明天。
不是爲了人類的明天這種偉大的事情,僅僅是爲了我們自己的未來,我們碰了杯。清脆的碰撞聲響起。
「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因爲吹來的風令人心曠神怡。
* * *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伸展着四肢。我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享受着微風拂面,閉目養神了一會兒。
因爲陽光溫暖和煦。
並非說這樣不好。正因爲經歷了那些,我才能走到今天。人有時候必須被某些事物追趕,才能繼續前進。我大多時候都是如此。
是啊,今天沒事做。
學點什麼也不錯。對了,要不要請卡魯特教我劍術?向蕾米婭學習弓箭也不錯。
我無法輕易回答這個問題。
但兜兜轉轉,問題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放鬆全身的力氣,閉上雙眼。
酒的味道不錯。
更何況,我早就準備好了。現在真的沒事做了。
接下來要做什麼?
原來這就是思考未來的感覺。
不只今天,明天、後天也都沒有特別要做的事。現在我唯一剩下的事情,就是參加勇者的引退儀式,並在那裏發表關於改變世界的演講。
這樣的生活有多久沒經歷過了?
我一直被這些東西束縛着。
我笑着喃喃自語。
因爲我從未想過一切結束後的「下一步」。這是從現在開始必須思考的問題。我癱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不,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時光嗎?
我閉着眼睛,描繪着未來。
好喝到讓人忘記這是便宜的啤酒。
但是,現在……。
稍微睡一下好了。
擺脫一切束縛後,我感受到的不是解脫,而是一絲空虛。一切都陌生而尷尬。沒有必須要做的事,什麼都不做也無妨的現實,讓我感到無比陌生。
「真是想都沒想到的事啊。」
義務感、責任感、使命感、強迫感、執着、壽命。
原來這就是悠閒地思考明天要做什麼的感覺。
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戴斯特說的「期待明天」是什麼意思了。因爲能做到任何事,所以光是思考該做什麼,就已經是件樂事了。
「呼啊⋯⋯。」
甚至,在被勇者隊伍驅逐,回到王都休息的那段時間,我都被壽命和責任感追趕着。仔細想想,我一直都在被什麼東西追趕着。
或者,要不要趁此機會繼續研究?僅僅是這幾年我的發現,就足以寫出幾十篇論文。只要我願意,就能顛覆整個學術界。看到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應該會很有趣。
在過去的十天慶典裏,我到處問了所有人相同的問題。對於同樣的問題,他們給出了不同的答案。我細細品味着他們的回答,癱坐在沙發上。
但是要做什麼呢?沒有什麼可做的。
「接下來我要做什麼?」
從敞開的窗戶傳來風吹拂田野的聲音。灑落的陽光十分溫暖。現在是早晨,太陽高掛天空。在這樣的大白天,我竟然如此懶散地躺在沙發上冥想。
「感覺不錯。」
我如此心想,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去看看戴斯特推薦的戲劇也不錯。讀一讀擱置已久的小說,或是來一趟美食之旅,應該也會很有趣。
結果,因爲沒有必須集中精神的事情,腦海中浮現的全是雜念。耳邊迴盪着凱爾哈姆的話語,戴斯特談論夢想的聲音,以及朋友們談論未來的聲音。
我從未想過的未來。我開始思考,在這個一切結束、重歸和平的世界裏,我要做些什麼。
雖然向他們提問的人是我。
「啊哈。」
我不禁笑了出來。
「真的沒事做了。」
來一趟著名的甜點店巡禮?去從未去過的國家旅行也不錯。調查遺蹟似乎也很有趣。
不錯,真的不錯。
現在那些事物都已離我而去。
羅塞爾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正要邁步離開時,突然停下了腳步,眨了眨眼睛。
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一直在被什麼東西追趕着。小時候,我被一種必須成就一番事業的使命感追趕着;進入灰色魔塔後,我又被一種必須證明自己的強迫感束縛着;賢者時期更不用說了。
要不要去尋找美食呢?
因爲時間多得是。
啊,還有這個……。
因爲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
* * *
夕陽西下時分,羅塞爾回到了宅邸。他問了一句「有人在嗎?」,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這傢伙這幾天經常到處亂跑,今天看來又跑出去了吧?真是的,就算回來了也難得一見。
吱呀,門開了。
因爲他看到拉尼爾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覺。看來是從白天就開始睡了,而且沒有要醒來的跡象。羅塞爾走近一看,聽到了拉尼爾均勻的呼吸聲。
或者,這個,這個不行就那個……。
看着拉尼爾一臉香甜的睡顏,羅塞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輕手輕腳地從房間裏拿了一條毯子,蓋在拉尼爾身上。
拉尼爾發出一聲輕哼,翻了個身,把頭縮進羅塞爾蓋的毯子裏。那模樣就像烏龜或蝸牛一樣,讓羅塞爾笑了出來。
「真是的。」
是啊,好好休息一下吧,小子。
你都跑了那麼久了,也該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