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剩餘的時間0;41;

「……真的要這麼做嗎？」

「只能這麼做了。」

「還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了。」

「你很確定。」

「我只能確定。我們找了又找，一路走到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路了。不能再拖了，時間本來就不多了。」

「……是這樣嗎。」

「我現在好像有點理解你的心情了，加魯迪。沒有最好的選擇，有的只是哪個比較不壞。至少在這種情況下是這樣。」

「你變得實際多了。」

「經歷過失敗就會變成這樣。」

……。

「結果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是啊，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我會協助你。」

「謝謝你，一直以來都是。」

「該道謝的是我，很抱歉幫不上忙。」

「別這麼說，你可能不知道，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你是說……？」

耳邊迴響的低語，讓拉妮婭的意識逐漸變得迷離。她的雙眸變得一片混沌。在意識模糊、彷彿睜着眼睛做夢的狀態下……拉妮婭勉強振作起精神。

他還沒有回信。

她意識到自己正在發瘋。

放棄吧，放棄的話，不就輕鬆了嗎？

拉妮婭看着信紙。

「哎呀，時間到了，我得走了，還有其他地方要去。」

不辛苦嗎？

拉妮婭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

即使身負殘破的軀體，也要咬牙撐過每一天。

（……不會有人責怪我的。）

那是一個扭曲的笑容。

每當夜幕降臨，耳邊總會響起墮落的誘惑，如今不分晝夜，無時無刻不在拉妮婭耳邊迴盪。

＊ ＊ ＊

「……」

「那條龍，你怎麼處理的？」

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不，）

時間就這樣不斷流逝，直到有一天，拉妮婭的視線中出現了某樣東西。那是一張信紙。與卡爾·託賓有關的信。拉妮婭抓起放在架子上的那封信。

她不能否定自己走過的路。

拉妮婭低着頭，看着握着信紙的手。沙沙，灰白的頭髮散落在信紙上。卡爾·託賓。那個讓拉妮婭決定成爲賢者的人。

「等等。」

耳邊的秒針聲越來越大。

我已經足夠努力了，也立下了汗馬功勞。

身體已經如此疲憊，連撐過一天都變得如此艱難，難道不應該選擇放手嗎？你是可以這樣做的。

拉妮婭心想。

她必須壓抑住魔的種子。

她必須擺脫墮落的誘惑。

直到最後一刻，她都必須身爲「人類」而活。因爲無數人都是相信着「人類」拉尼爾·馮·特里阿蘇，纔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她。拉妮婭不斷地告誡自己，她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

「殺了。」

拉妮婭決定這樣想。

真的有必要如此堅持下去嗎？

儘管拉妮婭始終堅守信念，決不選擇墮落的道路，堅持到最後一刻也要貫徹身爲「人類」的尊嚴……然而，持續不斷的低語，卻讓拉妮婭的雙眸逐漸蒙上一層水霧。

那雙曾經湛藍的瞳孔，如今正逐漸失去光芒。

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是加拉哈爾。

（我走過的路。）

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每一天都過得十分艱辛。

伴隨着「喀嚓」的幻聽，拉妮婭任由時間流逝。無力地，也毫無意義地。隨着時間的推移，拉妮婭的雙眸逐漸變得混濁。

她笑了。

那人回過頭。

「最後一個問題，可以問嗎？」

不，我其實可以這樣做的。

然而，即使是意志堅強如拉妮婭……也不可能永遠做到這一點。再怎麼堅固的城牆，終究有崩塌的一天，在時間的洪流面前，沒有什麼是永恆不朽的。拉妮婭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壞。

加魯迪看着她，開口說道：

寧願卡爾在她死前都不要來找她。與其讓他記住自己悲慘又狼狽的最後一刻，不如讓他記住那個曾經光彩照人的自己。

滴答。

加魯迪問：

她馬上回答：

反正拉妮婭也沒有告訴卡爾自己的狀況。對於卡爾沒有任何聯繫，拉妮婭反而覺得慶幸。因爲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我……）

寧願，這樣。

滴答、滴答。

看着空白的信紙，她想起了與卡爾的約定。拉妮婭慢慢伸出手，打開抽屜。抽屜裏放着一個吊墜。

我已經盡力了。

「……」

這樣也好。

「因爲礙眼，所以才……」

你是可以的。

我已經引退了，我有權利選擇另一種生活方式。無論我做出什麼選擇，都不會有人責怪我。

他們託付給她的重擔，拉妮婭決心要堅持到最後一刻。

叮噹。

是那些爲了她而犧牲生命的無數人們。

拉妮婭對此感到五味雜陳。

從化爲灰燼的故鄉找到的吊墜。

在那吊墜面前，卡爾發誓決不忘記故鄉發生的慘劇。

『我要打敗魔王。』

『你和我，我們兩個一起復仇。』

曾經開玩笑許下的諾言。

最終卻未能實現的諾言。

拉妮婭一邊想着那個約定，一邊摩挲着吊墜。蒼白的指尖擦去了吊墜上的灰塵。

「如果我死了的話⋯⋯」

如果我就這樣悲慘地死去。

說不定，卡爾那傢伙會爲了我，獨自一人也要遵守那個約定。與死亡之劍的決戰之後，卡爾就變了。如果是改變後的卡爾，說不定會爲了我再次遵守那個約定。

這樣的話。

自己的死是不是也留下了一些什麼？

（真是胡說八道。）

拉妮婭對自己竟然在死亡面前產生這種想法感到厭惡。一邊痛罵着自己在死亡面前竟然變得如此醜陋，拉妮婭放下了手中的墜子。

「我瘋了。」

正當拉妮婭一邊這麼喃喃自語，一邊要將信紙收起來的時候。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拉妮婭手上的信紙，而是另一張信紙。

『我有話要說。』

『我去找你。』

是加魯迪寄來的信。

＊ ＊ ＊

古代精靈族，加魯迪。

「我們談談吧。」

首位灰色魔塔主。

正當他們走向拉尼爾的房間時，加魯迪突然停下腳步。他轉過頭看向羅塞爾。

「⋯⋯呼。」

「不會告訴她的。」

「至少在這種情況下是這樣。」

「爲什麼？」

「你的狀況看起來不太好。」

當時他僞裝的外貌。

「幫助？」

加魯迪·馮·阿爾米爾。

拉妮婭緩緩轉過頭。

身爲大賢者活到現在的他，總是試圖尋找最佳的解答。不是爲了避免最壞的結果而選擇次壞的方案，也不是勉強接受的那種答案⋯⋯而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最佳解答。

羅塞爾用力按着自己的額頭。

「是來看望遙遠的後輩。」

結果，羅塞爾在看到門外的人的那一瞬間，眼睛瞪得老大。

那聲音裏沒有絲毫虛假。

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今天他的臉龐看起來格外陌生。加魯迪迎着她迷濛的雙眸，開口說道：

看到加魯迪向自己低頭，羅塞爾只能閉上嘴巴。遙遠的前輩，那位偉大的初代魔塔主竟然在向自己低頭請求。

聽完加魯迪的話後，羅塞爾的雙眼睜大了。這件事太難以置信，這個請求也太難答應。羅塞爾剛想出聲反駁。

「嗯。」

「……還是跟你說一聲比較好。」

「⋯⋯你是？」

加魯迪就這樣敲了敲宅邸的門。雖然羅塞爾從拉尼爾那裏聽說有客人要來拜訪，但⋯⋯並沒有詳細說明是誰。

初代魔塔主的長袍。

看到拉妮婭因失去生氣而變得虛弱的模樣，加魯迪的眼神動搖了。因爲他想起了自己曾經面對的最後時刻。

「我相信你，阿爾米爾。」

談話時間並不長。

「這是唯一的辦法。」

加魯迪如此下定決心，短短地吐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長袍。現在加魯迪的模樣，與他在這個國家建立灰色魔塔時一模一樣，就這樣站在宅邸門前。

加魯迪反覆咀嚼着來找自己的他所說的話。想起他不知何時露出了與自己相同的表情，加魯迪緊緊地咬着嘴脣。

加魯迪渴望着這樣的解答。

加魯迪在拉妮婭身旁坐下。

「雖然很殘酷，但請你配合。」

「那孩子那邊……」

短短數百年的歲月裏一直如此，直到現在依然如此。他只是不斷地渴望着。懷抱着自己無法企及的夢想。

「……我來提供一些幫助。」

加魯迪看着緊閉的房門說道。

＊ ＊ ＊

「沒有最好的結局。」

「所以，我們只能選擇次壞的方案。」

「……」

拉妮婭望向加魯迪。

「別靠着坐了，好好躺着吧。」

「因爲他說了不行。」

然而。

加魯迪把羅塞爾叫到一旁說話。

加魯迪打開門，看到了拉妮婭。

「拉尼爾。」

不過，還是得做該做的事。

面對那神祕且充滿祕密的存在，羅塞爾不知該如何反應。加魯迪輕輕揮了揮手，示意他無需如此，隨後走進了宅邸。

畢竟你是那孩子的父親。

他從長袍中取出各式各樣的試管，依序擺放在架子上。

格蕾莉亞·的身影不斷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拜託了。」

回想起自己最終沒能實現的諾言，加魯迪咬緊牙關。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慢慢地調整呼吸。

「……躺着的話，之後就很難起來了，爲什麼要躺？」

「坐着也睡不好吧。」

加魯迪強行抽走了拉妮婭墊在背後和牀鋪間的枕頭，半強迫地讓她躺到牀上。爲了讓她好好休息。

「……你這是做什麼？」

加魯迪搖晃着手中的試劑，在拉妮婭面前晃了晃。

「我雖然無法對你的靈魂做些什麼，但可以幫助你治癒身體。至少先讓身體能動起來，情況應該會好轉吧？」

「……能治好嗎？前陣子你不是說沒有辦法嗎？」

「做着做着就找到了。」

拉妮婭眨了眨眼。

雖然她的眼神依然像在夢遊般迷離，但那雙眸子中卻透露出些許期待。拉妮婭的嘴角微微上揚。

「……真的嗎？」

微弱的嗓音。

加魯迪的手因爲這句話而微微顫抖，搖晃試劑的動作也隨之停頓。平時的拉妮婭一定會察覺到這個變化，但現在的她卻毫無察覺。加魯迪短促地吐了口氣，重新搖晃起試劑。

「……我不會說謊。」

拉妮婭笑了。

「加魯迪。」

「說吧。」

「我真的要去學學鍊金術嗎？」

「別說廢話了，快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醒來就會好些了。」

加魯迪打開充分搖晃過的試劑瓶蓋。

而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無色無味的煙霧像霧氣一般，在房間裏瀰漫開來。閉着眼睛的拉妮婭呼吸變得平穩，不久之後，只剩下細微的呼吸聲。

房間裏充滿了煙霧。

他眯起眼睛，注視着加魯迪。

勇者，卡爾·託賓。

「呼……」

這纔不是什麼能改善身體狀況的藥。而是一種能讓病人安心休息，進入熟睡狀態的安眠香。還是最濃烈的那種。

他將那個放在拉妮婭的枕邊，加魯迪接着打開剩下的試管塞，依次放在拉妮婭的身邊。

「好久不見，卡爾·託賓。」

安眠香在充足的時間內被拉妮婭的身體吸收。加魯迪望向窗外。從灑進來的星光中，他讀取了契約的痕跡。

一切都將結束。

嘶嘶……

＊ ＊ ＊

時間到了。

（……沒想到會這樣使用它。）

……這就是超凡者的行動方式。

面對着達到與自己昔日同伴相同境界的男人，加魯迪開口說道。

打開房門，打開了宅邸的大門。

面對着站在門口的超凡者。

確定如此的加魯迪打開了窗戶。

羅塞爾只是默默地坐在沙發上。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出現在敞開的門前。悄無聲息。

確認了她熟睡的模樣後，加魯迪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理所當然的，剛纔對拉妮婭說的話全是謊言。

曾經有一段時間，爲了在夢中與昔日的同伴相見，加魯迪的生活充斥着安眠香。隨着對安眠香越來越習慣，他便開發出更濃烈的香味。現在的安眠香也是當時研發出來的。其效果有多麼驚人，加魯迪自己再清楚不過。

所以拉妮婭暫時不會醒來。

深夜時分。

只要他們願意，就能不被任何人發現，潛入任何地方，這就是超凡者。

星光灑進房間。

「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