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落幕之後0;21;

埃夫利亞郊外不遠處的森林。

或許是因爲人跡罕至，鋪滿在地上的落葉上只留有一個腳印。我順着整齊的腳印走去，在一棵落葉堆積的樹樁前停下了腳步。

沙沙。

我拂去樹樁上堆積的落葉，然後坐了下來。迎着微涼的風，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再次吸入剛纔吐出的氣息，我就抬起頭看向前方。

狂人，凱爾哈姆。

那個約定在此處見面的人物。

那個有許多故事要與我分享的人。

「所以說啊。」

我望着坐在對面的他，開口說道。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你好像察覺到了。」

「沒察覺到才奇怪吧。」

凱爾哈姆用指尖指向我。

「能與『陰影』抗衡，又能對我施加『約束』的魔法師……除了灰色魔法師之外，還有誰？」

那是充滿自信的語氣，我也沒有特別想反駁的意思。結果就是，又多了一個人知道我的祕密……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真的。

（都已經要和『陰影』對抗了，哪還有餘裕隱瞞身分。）

那是必須全力以赴的情況。

因爲對手可不是能讓人輕鬆應付的角色。我彷彿覺得可惜般地咂了咂舌。

「本來想說盡可能隱瞞的。」

「你真的有想過要隱瞞嗎？真令人驚訝。」

「……什麼？」

「……有必要嗎？」

那一瞬間，我感覺凱爾哈姆眼神中的溫度瞬間降低了不少。

「託你的福，埃夫利亞和學生們都平安無事。這原本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說到這裏，凱爾哈姆短暫地嘆了口氣。

知道的越多，就越會說這種話。我一邊竊笑，一邊用手指輕敲自己的胸口。

「呃……」

「不用謝。」

「你說……」

他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悔恨。

「聽說她是來自阿爾提亞、被譽爲天才魔法師的精靈使？我知道這個名字。」

「這本來就是不合理的事情。」

我聳了聳肩。

他舉起手臂。

或許正因如此。

如同侵襲這間學院的災厄一般，賽蕾絲媞亞被黑暗吞噬殆盡。

我專注聆聽着凱爾哈姆的呢喃，那是一位學者墮落成狂人的歷史，凱爾哈姆正在訴說着自己的人生。

凱爾哈姆搖了搖頭。

「我一直感到後悔。」

凱爾哈姆點點頭，回應了我的問題。

「這是百年前，我在化爲灰燼的祖國面前立下的誓言。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想聽聽我的真心話嗎，灰色魔法師？」

「到現在還沒被發現真是奇蹟……」

「你知道賽蕾絲媞亞嗎？」

「的確有可能，那孩子擁有比任何人都要耀眼的星光，是個閃閃發光的孩子，所有人都對他那燦爛的未來充滿期待。」

原來是這樣嗎？

「你也知道她得到了星辰的祝福嗎？」

「無論是星辰放棄那孩子的時候，抑或是黑暗將那孩子據爲己有的時候，甚至是那孩子的靈魂不堪折磨、最終遭到玷污、崩潰的時候……」

「而我，什麼都做不到。」

「只有像你我這樣，親眼見過不可能變成可能的人，纔會產生懷疑。」

有什麼好奇怪的。

背教者出現了。

「就是這麼明顯。」

「……這麼明顯嗎？」

「我的祖國也經歷過同樣的過程。」

「肉體和靈魂發生變異是不可能的。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懷疑這種違反常理、理所當然不可能的事情會變成可能的人……少之又少。」

「在那孩子成爲聖人的那一天，在那孩子從阿爾提亞畢業、準備邁向世界的同時，賽蕾絲媞亞就被摧毀殆盡。」

「這個倒是不知道。」

我自認爲已經很小心了。

「她被徹底摧毀了。」

「……陰影。」

我都只是在一旁看着。

「如果真的想隱瞞，行動舉止是不是應該稍微小心一點？你使用的咒文形式似乎也需要修改。」

被稱爲「陰影」的存在。

雖然只是一個雙音節的詞彙，但對凱爾哈姆來說，這個詞彙卻蘊含着無比豐富的意義。

除了旁觀之外，我什麼都做不到。

凱爾哈姆原本平淡的語氣中多了幾分熾熱。

我緩緩開口說道。

「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隱約察覺到了。我開始懷疑，雖然不敢確定，但至少有了猜測。就在與你四目相對的1分鐘後。」

凱爾哈姆喃喃自語。

凱爾哈姆猛地握緊拳頭。

「……聽說那孩子一次獲得了兩個祝福？這有可能嗎？」

違背常理的概念。

我眨了眨眼。

凱爾哈姆望着因懷抱陰影而產生副作用、佈滿裂痕的皮膚，繼續說道：

「賽蕾絲媞亞既是觀星者，也是被星辰所愛的女孩。」

「……這次真是多虧你了。」

凱爾哈姆說道。

「是不是有其他方法？在那個時刻，是否有辦法拯救我的學生？我真的無能爲力嗎？我不斷這樣自問着。」

與漫長的光陰一同生活了百餘年的人類。

「答案並不容易找到，我花了六十年才勉強摸索到答案的邊際，又花了四十年的時間才讓這個答案展露出一絲可能性。」

一位耗費百年光陰追尋答案的魔法師。

對我這個僅僅活了二十七年的生命而言，那段漫長的時間是難以想像的，我只能發出一聲嘆息。

（……真像啊。）

我將凱爾哈姆的身影與另一位我熟識的人重疊在一起。

「或許要等一百年後吧。」

「或許要等數百年後吧。」

「又或許，要等上數千年也說不定。」

即使是數千年的時光，他依然懷抱着堅忍的意志，長久地忍受着永恆的生命，儘管時間的長度不同，但我認爲加魯迪和凱爾哈姆十分相似。

「就這樣，一百年過去了。」

凱爾哈姆嘆息道。

「然後。」

他看着我。

依然面無表情，卻不知爲何像是在微笑……他對我說。

「我的一百年似乎並非毫無意義。」

灰色的瞳孔。

「你說過謝謝了吧，灰色魔法師。不，你沒有必要感謝我。」

凱爾哈姆從背教者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他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變成那副模樣，一直以來都害怕着。

因爲他拯救了。

賽蕾絲媞亞她想要的，絕不是那樣的人生。爲了遵守誓言而成爲超凡者的凱爾哈姆，從未忘記過自己的誓言。

「塵歸塵0;Ashes to Ashes1;。」

（因爲我必須遵守誓言。）

＊ ＊ ＊

因爲他親眼見證了另一個結局。

凱爾哈姆看着眼前的魔法師。

只要妥協，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

「感謝你展現了不同的答案，爲我指引了新的可能性。」

在陷入瘋狂的儀式中，凱爾哈姆清楚地記得，在模糊的視野裏看到的那團火焰。

「因此，我的計劃只是爲了爭取時間。」

這並非完美的計劃。

「謝謝你，拉尼爾。」

就這樣走過了一百年。

那個陷入瘋狂的女人。

他搖了搖頭。

驅散黑暗的光芒。

正因爲恐懼。

凱爾哈姆無時無刻不感受到自己逐漸脫離人類的範疇。背教者的低語如同揮之不去的夢魘，始終縈繞在他耳邊。

呼喚着我的名字。

這樣的人生是否有意義，對於這個問題，凱爾哈姆至今仍無法回答。然而，在今天，在這裏，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說。

（其實有更輕鬆的路。）

焚燒陰影的灰色火焰。

凱爾哈姆必須不斷警戒自己，用誓言約束自己，控制住內心的瘋狂。他努力不讓自己像背教者那樣，輕視他人的性命。

那個憎恨星辰，一心想將萬物拖入深淵的瘋子。

無數次，充斥着合理化與妥協的道路在他眼前浮現。只要犧牲一個人，就能得到數十種答案。

永恆的生命是否真的有價值？

這樣的人生是否有意義？

爲了堅守一個約定，爲了驗證自己找尋到的答案，就這樣走過了漫長的歲月。

正因爲不希望迎來那樣的未來。

在懷疑和警戒中度過的人生。

「有意義。」

凱爾哈姆低着頭，回顧自己的人生。那並非輕鬆寫意的人生，而是漫長而艱辛的旅程。漫長的歲月裏，凱爾哈姆不斷自問自答，以此支撐着自己。

那是個找到了與自己不同的答案的存在。

它爲凱爾哈姆指引了一條新的道路。

「我的計劃失敗了。雖然成功吞噬了陰影，卻沒能將其完全封鎖。隨着時間流逝，陰影最終還是會從我這裏掙脫。」

「你越來越像我了，孩子。」

他曾無數次看到那條輕鬆的路。但那並非是屈服於瘋狂，放縱自己就能走上的輕鬆道路。

「詛咒也化爲灰燼0;Curse to Ashes1;。」

在追悔中忍受的人生。

他曾斷定，無法對抗那片陰影。因此，他一直以來都只朝着束縛和囚禁它的方向尋找答案。但是，眼前的魔法師並非如此。

他無法選擇。

緩慢地，非常緩慢地，他低下了頭。

爲了大義，犧牲少數人是合理的。

「我的一百年，是有意義的。」

按照原本的軌跡，凱爾哈姆應該會再次經歷失敗。應該會對自己百年來的努力付諸東流感到沮喪。但是，並沒有。

（妥協。）

「應該說是我想向你表達感謝。」

在瘋狂中煎熬的人生。

「而且。」

然而，他並沒有選擇那條路。

爭取時間。

爲了另一個人。

「賺取的時間，其價值由誰來決定……」

「當然是由繼承時間的人來決定。」

面對凱爾哈姆的話，拉尼爾如此回答。

「你爭取到的時間，由卡魯特繼承。而卡魯特再次爭取到的時間，則由我接手。」

一棒接一棒，傳承下去。

「結果就是這樣。學生們都平安無事，出現在此地的陰影碎片也被完全燒燬……就連你也平安無事。」

拉尼爾指向凱爾哈姆。

接着，她帶着調皮的語氣問道：

「新的項圈感覺如何？」

聽到這句話，凱爾哈姆只能苦笑。

「這個嘛……」

凱爾哈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的耳邊傳來喀嚓的聲響。而且……或許眼前的少女也聽到了相同的聲音。

「感覺很熟悉。」

「我照着之前讀到的內容試着戴上，幸好很合適。」

拉尼爾聳了聳肩。

在決鬥過程中偷看到的契約內容，拉尼爾都牢牢記住。因此，再次締結契約並沒有太大的困難。

「……有一點不一樣了。」

撫摸着鎖鏈的凱爾哈姆，意識到束縛着自己心臟的白金色鎖鏈。原本那條鎖鏈上刻着「吞噬陰影」的字樣，但現在不同了。

「魔力恢復之前，我得再休息一陣子。還有，之前答應的課程也要繼續完成……」

「召喚灰色魔法師」。

凱爾哈姆點了點頭。

我回頭看。是因爲在走出森林時，凱爾哈姆叫住了我。

「我知道。」

拉尼爾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看到你培養的學生，我大概就明白了。構成相當不錯。在那些孩子們都成長起來之前，拖延時間的角色……我這個身體還是可以勝任的。」

「……啊哈。」

「就是把我叫來這裏的那個存在。」

拉尼爾看着埃夫利亞的方向說。

凱爾哈姆說。

「應該會回到戰場吧。」

凱爾哈姆無法理解那笑容的含義。

「很高興見到你，凱爾哈姆。」

「啊，對了，差點忘了說這個。」

（露伊爾公主的信還沒收到，正想着要不要去拜訪一下……。）

只是，凱爾哈姆欲言又止。

我斜眼看着凱爾哈姆。

她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彷彿急着轉移話題般，拉尼爾接着說道：

「希望那些孩子們不要太過信賴星辰。」

相同的條件，相同的狀況。

「然後呢？」

「因爲那裏有一個你看了會喜歡的學生。」

她向凱爾哈姆伸出了手。

「出身顯赫的戰鬥法師會去幫你的，你只要撐住時間就好。」

「第四公主，艾菈。」

「……第一王子？」

「說什麼？」

那時，拉尼爾的咒文燒盡了凱爾哈姆被陰影污染的所有魔力。在那個過程中，好幾條通道被完全燒燬消失了。

「大概吧。」

想起曾經有過的問候，凱爾哈姆輕笑一聲，握住她的手。

拉尼爾默默地移開視線。

「……」

聽到凱爾哈姆的話，拉尼爾笑了。

「……你知道你的力量下降了吧？威力還不到以前咒文的一半。」

『我叫拉尼爾。很高興見到你，凱爾哈姆。』

「……你是說被星辰所愛的女孩0;Stella1;嗎？」

「怎麼不乾脆刻上『偉大的灰色魔法師』？」

她說着，並說出自己的名字。

「因爲還有很多人需要我。」

我停下腳步。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往好的方面想，應該還有三成的力量吧。」

而戰場仍然需要超凡者。

第一王子，是這件已經完美解決的事件中，唯一我無法理解的部分。

「我叫拉妮婭。或許，暫時是這樣。」

「……你察覺到了？」

＊ ＊ ＊

鎖鏈上刻着這樣的文字。

雖然變弱了，但他仍然是超凡者。

「對。你在埃夫利亞停留期間，去見見那位公主吧。你見到她一定會滿意的。」

「這次的事，真的辛苦你了。」

「即使這樣你也要回到戰場？」

然而，這次採取的行動方針卻以不同的文字銘刻。凱爾哈姆輕聲念出以惡劣筆跡寫下的文字：

「……你爲什麼笑？」

拉尼爾說完，拍了拍膝蓋，站了起來。然後徑直走到凱爾哈姆面前。

「我還沒找到像你一樣能解決根本問題的方法，所以至少要爭取時間。」

「第一王子怎麼了？」

「他有點奇怪。」

凱爾哈姆摸了摸下巴。

「我研究了過去一百年的星象週期。星光格外強烈的日子，也就是祝福降臨者們會被更加照耀的日子。我成功推測出那一天就是『儀式』舉行的日子。」

預先知道埃夫利亞將迎來陰影，這也是他能來到這裏的原因。凱爾哈姆解釋着這個理由，聲音稍微低沉了一些。

「我掌握了這一點，正準備寫信揭露埃夫利亞的內鬼是誰的那天。」

他把手伸進長袍裏。

拿出的是蓋着王室紋章的信。

「就是那個時候收到的。」

信上沒有寫什麼特別的話。只有一行寫着埃夫利亞學院的地名。

「在我正要訪問埃夫利亞的時候，收到了前往埃夫利亞的信。雖然這個順序似乎被世人誤解了……但我覺得你應該要知道。」

「……第一王子知道些什麼？」

「很難說是巧合。」

凱爾哈姆把信折起來遞給我。

「判斷就交給你了。」

我盯着收到的信。信封的角落畫着血紅色的紋樣。我盯着它看了一會兒，皺起了眉頭。

「……喂，凱爾哈姆。」

「叫我幹嘛。」

「你，跟斯科巴爾交手的時候被魔氣……侵蝕了吧？你擁有的所有東西。」

「大概是吧。所以你才都淨化了啊。有什麼問題嗎？」

距離2021年結束只剩5分鐘了！

我晃了晃信。

關於獲得兩項大獎的感想，之後會發布公告說明。

＊ ＊ ＊

明年也請多多指教：D

爲了迎接年末，這一話的內容很豐富。

「這裏，感覺到和那個骷髏頭很像的魔氣。」

非常感謝大家寶貴的投票：）

＊Novelpia Awards收藏排行榜第一名！最佳作品第三名！

作者的話

「這個。」

2021年有你們的陪伴真的很開心。

新年快樂！

各位讀者大概會在2022年讀到這一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