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1.從過去延續的道路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058 字
生而爲人,我卻不懂何謂「人」。從我被拋入這世間,睜開雙眼,吐出第一口氣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如此。這並非僅僅因爲我身處一個紛亂的時代,而是我天生就如此。
阿克里塔,我的名字。
父母爲我取了這個名字,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就像其他父母一樣,他們希望我平安無事地活下去,僅此而已。在那個時代,這是個再樸素不過的願望,卻也是最沉重的奢求。
因爲那是個紛亂的時代。
因爲那是個戰亂的時代。
戰爭、鬥爭、殺戮……爲了證明各自所信仰的神的偉大,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生命選擇了最原始的方式。他們成爲神的武器,成爲神的臂膀,成爲神的腳步,在這片大陸上奔走廝殺。
那是個戰爭的時代,混亂的時代。
無數超越者凌駕於天空之上。
萬神懷抱着萬般意志,將大陸割裂,無數種族爲了證明自身的正義而舉起武器。他們高喊着異端,掀起了一場又一場的戰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在戰火紛飛中,阿克里塔失去了父母。彌留之際,他們仍掛念着自己的孩子,流下了眼淚……然而面對父母的死亡,阿克里塔只是面無表情。
因爲對於他們的鮮血,他們的淚水,阿克里塔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獨自前行,阿克里塔遠遠地觀察着人類。他目睹了他們的鬥爭,有時也近距離地參與其中,甚至闖出了不小的名聲。不知從何時起,人們開始稱呼他爲「天惠」。
天賜的天才,天惠,上天賜予的恩惠。他總是面無表情,看起來如同人偶一般。在卑微的人類種族中,他是少數幾個可堪大用的人才。
面對無數的讚譽,阿克里塔的表情依然沒有絲毫變化。失去同伴也好,浴血奮戰也罷,面對他人的指責,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阿克里塔都只是漠然視之,臉上毫無波瀾。
因爲他不理解。
因爲他不理解,所以也不渴望理解。
就這樣活着,直到某一天像他們一樣死去吧。阿克里塔抱持着這樣的想法,任由生命白白流逝。沒有任何事物能讓他的心臟跳動,也沒有任何事物能給他帶來快樂。
「殺了我吧。」
然而,改變阿克里塔人生的,
從扭曲的嘴脣間流露出來的是笑意。當他隱藏的真心被挖掘出來,當他所懷抱的信念被踐踏時,面對一個人崩潰時發出的慘叫,阿克里塔側耳傾聽。
「帶過來。」
他細細品味着深深刻印在自己本體中的記憶,那無比久遠的記憶,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奪走頭顱,奪走身體,奪走人生。阻止阿克里塔繼續下去的,是一位女性。一位擁有碧綠眼眸和雪白髮絲的女性。
他跪在地上,將頭埋進泥土中,苦苦哀求着,只爲救下自己的部下。戰敗時還保持着尊嚴的他,在心愛的部下被當作人質後,卻變得如此卑微。
規律的格蕾忒絲。
睜開雙眼的狂人,露出了笑容。
阿克里塔抓住將軍的頭髮,走出帳篷外。他將被俘虜的將軍的別動隊,將他的士兵們全部殺死。在士兵們的慘叫聲中,將軍避開了他們的目光。在血腥味瀰漫的田野上,將軍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阿克里塔輕輕一揮手,便砍下了將軍的頭顱。他將將軍扭曲的面容永遠定格在了死亡的那一刻,並將其頭顱據爲己有,視作自己的藝術品。
吞嚥口水的聲音。眼珠轉動的模樣。吐出的氣息。從一開始發出「一」的聲音到數到「九」時,將軍給出了答案。他咬緊牙關,眼神晃動,擠出聲音說道。他選擇了只讓女人活下去的路。
選擇吧,阿克里塔低聲說道。
「殺了我吧,只要你放過我的部下。他們是無辜的,我求求你,要殺要剮隨便你,只要放過他們……」
看到女子的頭顱在自己眼前傾斜着倒下,將軍的雙眼瞬間瞪得老大。
一個人的內心在潰爛中發出的那聲慘叫,竟讓他的心跳加速。
阿克里塔砍下了女子的頭。
將軍一開始所在意的就不是部下。而是混在被俘虜的部下之中的這個女人吧。
邊境之塔,最頂層。
1秒,2秒,3秒。
不,不對。
那名將軍被譽爲某位神的左右手,能力出衆,同時也是一位極其高傲之人。據說即使面對神明,他也絕不低頭。
當他再次回到帳篷的那一刻。
「……」
他的嘴角第一次動了。
阿克里塔回想起過去,緩緩睜開雙眼。
那位高傲的將軍,此刻竟在他面前瑟瑟發抖,滿臉恐懼。即使面對酷刑也未曾發出一聲慘叫的他,究竟爲何會變成這樣?僅僅是因爲在乎自己的部下嗎?
而是飽含情感的色彩。五彩斑斕的情感,是阿克里塔從未擁有過的東西。就在注視着那抹色彩的瞬間,他感到了一絲興趣。
「要麼殺了你和你的所有部下,讓這個女人活下去。」
阿克里塔讓一名女子坐在將軍面前。她是被俘虜的將軍的書記官,也是衆所周知將軍的弱點。與女子目光交匯的瞬間,將軍的眼神動搖了。阿克里塔沒有錯過那抹動搖。
唰啦。
「我給你十秒的時間考慮。」
啊。
阿克里塔抓住將軍埋在泥土中的頭髮,將他一把提起,看着他的眼睛。與他那雙毫無色彩的眼眸不同,將軍的眼中閃爍着五顏六色的光芒。那光芒並非單純的色彩,
阿克里塔砍下了正要開口說你沒有權利這樣做的部下的頭。在飛濺的鮮血面前,阿克里塔的雙眼閃爍着光芒。在寂靜籠罩的帳篷裏,阿克里塔說道。
「是不是徹底瘋了?」
在阿克里塔眼中,那副景象比任何藝術品都還要美麗。那是被稱爲不屈的將軍,是被自己族人奉爲英雄的人物,是擁有輝煌人生的存在……正因如此,那聲慘叫才更加珍貴,更加甜美。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此刻正跪在他的面前,
就這樣,阿克里塔手握着被他殺死的將軍頭顱,離開了軍隊。他踏上旅程,前往世界的各個角落,開始收集他的藝術品。最初,他收集的是某個人的頭顱,之後變成了某個人的軀體。
但那慘叫聲,他卻感同身受。
是一名將軍的出現。
或者。
與女子目光交匯的瞬間,將軍吐出了壓抑的呼吸。彷彿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看着這一幕的阿克里塔輕輕地揮了揮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將軍不過是想包裝自己罷了,只要能保住這個女人的性命,其他什麼的都無所謂吧。爲了挖掘出他隱藏的真心,阿克里塔向將軍提議。
刷——
「要麼殺了這個女人,讓你和你的所有部下活下去。」
規律。
「你這個人。」
一開始是眼珠。瞪大的雙眼佈滿血絲。接下來是嘴巴。緊閉的嘴脣顫抖着,張開了,張開的瞬間發出了聲音。那聲音是慘叫聲。阿克里塔看着發出慘叫、怒吼着撲向自己的將軍。
雖然什麼都無法理解。
矛盾,僞裝,隱藏的真心。
阿克里塔倒吸一口氣。
阿克里塔滿足了他的願望。
再後來,他開始收集某個人的「人生」。
啊,然後。
啊啊。
「呼……」
狂人單手托腮,坐在王座上,俯瞰着自己收集而來的「收藏品」。填滿巨大空間的,是曾經輝煌了一個時代的英雄們的遺體。被製成標本的英雄們。這些人偶,正是狂人人生的證明。
掠奪、奪取、竊取而來的生命碎片。
狂人佔據着這些人的身體,體驗着他們的人生。
他會給予他們兩個選項,然後饒有興致地觀賞着他們在岔路口前苦惱掙扎的模樣。無論選擇哪條路,等待着他們的都只有毀滅。看着他們在這樣的絕路上苦苦掙扎,狂人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雖然沒有任何事物能帶給他快樂。
但只有在目睹人類的人生崩壞、生命潰爛的那一刻,狂人才會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真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然而,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狂人看着聚集於此的衆人,不禁咋舌。真是和以前不一樣了。他回想起過去,長長地嘆了口氣。
太古時代。在衆神征戰不休的那個時代,所有的人類都散發着耀眼的光芒。閃耀之人實在太多,每走一步,身邊都充斥着藝術品。
「雖然曾經有過一段和平的時期……」
那麼,上古時代又是如何呢?
自己親手製造的災厄,萬魔之主席捲世界的時代,同樣誕生了無數英雄。雖然沒能收集到最耀眼的那些英雄,有些可惜……但那個時代也無疑存在着藝術品。
但如今的時代又是如何?
過於和平了。對於一位輝煌的英雄現身而言,考驗實在太少。更何況,就連魔王也已時日無多,不是嗎?需要考驗。需要更大的考驗、混亂,需要英雄誕生的亂世。
所以,不該回歸嗎?
不該將自己誕生的混亂時代,再次帶回這片土地嗎?
「然後,如果那樣做的話⋯⋯」
狂人輕聲笑了出來。
「知道了,知道了。你這傢伙。」
「灰燼女神的第二位使徒,戴斯特。」
狂人每走一步,影子就隨之晃動。晃動的影子吞噬了空地。那些保持着慘叫表情被定格的人們,也被影子所籠罩。接着,抽動。
「如果規律被打破,如果她留下的所有東西都被摧毀⋯⋯你也會發出悲鳴吧。」
咚、咚、咚。
「我忘了跟你解釋。」
「喂,卡爾。」
「什麼事。」
積怨數萬年的古龍發出的悲鳴,必定美妙絕倫。那將成爲比任何事物都美麗的藝術品。狂人摸着下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知道,那一刻已經不遠了。
望着數百具屍體踏着震耳欲聾的步伐前進,狂人笑了出來。那是他人生的記錄。是他收集的無數藝術品。目送着它們走出高塔,狂人轉過身。
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
話題岔到別的地方,害他忘了聽解釋。卡爾像是也想起這件事,短短嘆息了一聲。
「還能是什麼?」
卡爾簡短地回答。
阿克里塔的雙眼望向極遠處。地平線的盡頭,比那更遠的地方⋯⋯存在於世界一隅的獨立國度。望着古龍都市所在的方向,狂人笑了出來。
移動的屍體們並不怪異。不像死靈法師復活的屍體那樣扭曲。它們的動作流暢、精準、毫不浪費。彷彿完全複製了生前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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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會發出悲鳴吧。」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爲了對付自己而磨練的刀刃們,抵達了荒野。感受到他們的氣息,狂人緩緩起身。
狂人指向塔外,指向荒野。
屍體開始移動。
* * *
荒野上出現了動靜。
「是灰燼女神的使徒把我叫醒的。」
波動。
「⋯⋯什麼?」
拉尼爾眯起眼睛,瞥了卡爾一眼。
「斯科巴爾,客人好像來了。」
走在廣闊荒野上的拉尼爾突然停下腳步。嗯,她摸了摸下巴。彷彿察覺到什麼不對勁。
爲了守護自己所愛之人而傾盡一切,最終卻失去她的魔法師。儘管如此,他沒有絕望,而是近乎病態地執着於她留下的規律。
卡爾對着瞪大眼睛的拉尼爾說道。
過去的英雄們開始朝着荒野移動。喀啦喀啦,由影子構成的武器從他們的腰間拔出。有的持弓,有的持矛,還有的持劍。
「所以說你是怎麼醒來的?想想看,我們剛纔說到一半就斷了。你到底怎麼醒的?」
死亡沉寂之地,蓋赫泰。
狂人假裝捂住耳朵。他一邊輕輕敲着耳邊,一邊走進塔的深處。他一邊走一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