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面對死亡的方法0;41;

天空中，一條巨龍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被陰影籠罩的龍骨，與數百年來作爲災厄君臨的「黑龍」如出一轍。在場的騎士們，有些也認得那條龍的模樣。

黑色的風暴，「黑龍」貝利爾。

此刻出現在難民面前的巨龍，正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災厄「黑龍」的幼龍。然而，騎士們卻無法從那條龍身上感受到如同「黑龍」般的威嚴。

雖然體型比一般龍族龐大數倍，但與那巨大的「黑龍」相比，卻顯得微不足道。每次展翅飛翔，都會有黏液滴落。如同蛻皮般反覆撕裂、再生的外皮。

這一切的一切，都與「黑龍」截然不同。

面對「黑龍」貝利爾，人類感受到的是神話般的恐懼。那是無法抗衡的災厄，是巨大到無從應對的恐懼。然而，看着眼前飛翔的巨龍，騎士們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恐懼。

取而代之的，是厭惡感。

比起恐懼，更強烈的本能厭惡感油然而生。

那是個與完美相去甚遠的生物。構成其身軀的，是人類的屍骸，是魔獸的殘軀。無數殘肢拼湊而成的龍形，令人毛骨悚然。

[■■，■■■■■■。]

「詛咒之龍」張開巨口。

在那張口中匯聚的，是迴路。

從未見過的迴路。

「那是什麼東西⋯⋯？」

騎士們並不認識那回路。

然而，他們本能地察覺到威脅。背脊發涼的恐懼感讓騎士們急忙舉起盾牌。雖然不知道即將降臨的是什麼，但無論如何都要擋下來。

對騎士們來說，這是當下最合理的判斷。

然而，認出那回路的貝爾諾亞看來，那卻是最糟糕的選擇。貝爾諾亞迅速採取行動。在貧民窟度過童年的貝爾諾亞，引以爲傲的便是他敏銳的判斷力。

獻祭（Offering）。

那麼，施展出那道熱線的少年，現在又是什麼情況呢？

吼嗚嗚嗚嗚！

就在剛纔，詛咒之龍張開巨顎的瞬間，貝爾諾亞看到了某種獻祭。當時他還不清楚被獻祭的是什麼，但現在他明白了。

「⋯⋯。」

貝爾諾亞踩着騎士們舉起的盾牌，一躍而起，揮動手臂。「詛咒之龍」的巨口閉合的瞬間，貝爾諾亞的影子觸碰到了那回路。

原本射向地面的光束，被貝爾諾亞扭曲，斜斜地射向天空。被射出的熱線染紅了半邊天，雲層也被衝散。

僅僅是調整軌道，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手指。然而，詛咒之龍的攻勢卻沒有停止。它再次張開巨顎，開始拍打翅膀。構成那雙翅膀的人類屍骸，數量多到難以計數。

那只是一道細小的裂痕，卻瞬間斬斷了與星辰相連的某樣東西。

看着少年的樣子，實在難以讓人抱持希望。

貝爾諾亞咬緊牙關，改變了方向。將原本向下釋放的咒術，轉爲朝向天空。

「優先保護避難的民衆……！」

雖然刀鋒沒有觸及天空，但天空卻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隨之被撕裂開來。天空裂開的聲音，詭異得如同悲鳴一般。

「呃⋯⋯！」

「卡爾？」

拉尼爾壓低身子，抵擋着狂風的侵襲。狂風暴雨過後，拉尼爾才勉強抬起頭。她轉頭看向身旁。

她正抬頭凝視着天空。

到處都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飄忽不定的視線慢慢沉澱下來。當他的眼神再度聚焦時，卻和剛纔的卡爾判若兩人。但拉尼爾對此並不陌生。

「喂，卡爾！你沒事⋯⋯？」

死亡揮舞着鐮刀。

話還沒說完便戛然而止。

無法完全將其抹除。

「啊啊啊啊啊！」

恐懼，開始蔓延。

星流的勇者，柯蘿爾。

卡爾看向拉尼爾。

一隻食屍鬼突破了防線，撲向了一名避難的婦女。騎士的劍光閃過，食屍鬼瞬間斃命，但被咬住的婦女，卻早已斷了氣。

雖然那個空洞很快就被填補，但填補那裏的，卻是化爲黏液的人類屍體。獻祭了數十條人命，黑龍才發動了這個咒術。

一擊。

詛咒之龍的翅膀上，出現了一個空洞。

映照在天空中的星辰裂開了。

貝爾諾亞的十指扭曲，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轉眼間，人間煉獄般的景象之中，一個人影站了出來，走到了貝爾諾亞的身邊。貝爾諾亞轉過頭，看向了身旁之人。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緊接着，狂風席捲而來。

「黑龍」的口中噴射出光束。

＊ ＊ ＊

騎士們拼死抵擋着蜂擁而至的食屍鬼，他們的背後，是需要保護的避難民衆。

「嘰——」

如果貝爾諾亞沒有及時調整軌道，如果那道攻擊直接命中了他們架起的防禦……恐怕他們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瞬間灰飛煙滅。

目睹這一切的騎士們，瞳孔劇烈地震顫着。

「⋯⋯你？」

「……柯蘿爾？」

令人毛骨悚然。

從空中墜落的少年，身上纏繞的陰影幾乎消失殆盡。他的狀態，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安然無恙。

「擋住牠，快擋住牠！」

「咳……」

因爲以劍撐地、勉強站穩的卡爾，表情有些奇怪。卡爾的眼神飄忽不定。

喀啦，

沐浴在白金色光芒中的勇者。

他沒有絲毫保留力量。一瞬間，十根手指全部折斷，貝爾諾亞的身體被陰影所籠罩。完成的，是影子鎧甲。

（咒術……）

貝爾諾亞重重地摔落在地，他勉強支撐起身體，抬頭望向天空。他的視線，緊緊鎖定在詛咒之龍的雙翼之上。

咚。

那是幾年前，與魔王相遇前的卡爾。

尚未崩壞的卡爾，眼神便是如此。

＊ ＊ ＊

契約中斷了。

契約暫時中斷，作爲代價被獻祭的東西，也短暫地回到了原位。

於是，星辰的使徒變回了人類。

「咳、咳咳。」

卡爾咳出一口濁氣，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拉尼爾。

與那雙碧藍色的眼眸對視的瞬間，卡爾想起自己該做的事。即使內心混亂，卡爾也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

「咳咳、咳。」

卡爾吐出嘴裏的血塊，勉強站穩身子。身體很沉重。雖然沉重，但⋯⋯意識卻不像往常那般模糊。

此刻的意識，前所未有的清晰。

卡爾明白，這種狀態持續不了多久。

契約的中斷只是暫時的，此刻正在一點一滴地恢復。意識到這一點，卡爾抬起頭，看向前方。

「……」

在那裏，只有沉默地注視着自己的死亡。

自己必須克服的試煉就在眼前。

履行契約的條件，就在眼前。

「可以使用任何你能使用的手段。」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說道。

那是曾經有過的一段對話的延續。

即使在恐懼中，他也不會放下劍。

卡爾舉起星劍。

卡爾開口了。

伽尼爾特用左手握住劍，擺好架勢。

和卡爾擺出的架勢相同。

卡爾握着散發着淡淡光芒的劍，擺好架勢。他一邊吐氣一邊調整呼吸。

「我，卡爾·託賓。」

人類展現出了意志。

死亡向前邁出一步。

「那纔是劍士。那才稱得上是人類。」

「那必須完全出自於你的意志。我可不想被什麼星辰的傀儡打倒。阻擋我的，必須是真正的人類。」

「……」

「憑藉你的意志舉起劍。」

卡爾的手指握住了星劍的劍柄。卡爾用力拔出星劍。卡爾輕輕揮舞着順利拔出的星劍。

相同的架勢，相同的呼吸，相同的步伐。

對於這份意志，死亡也展現出了敬意。

卡爾注視着死亡說道。

呼。

「憑藉你的意志行動吧。」

他朝着不知何時鬆開的星劍伸出手。

面對逼近的死亡，卡爾完全憑藉自身的意志思考。他感受到的是恐懼。與星辰的連結變得模糊不清，卡爾感到了恐懼。

最終，要做的事情已經決定了。

那是傳承自劍之峽谷的劍術，是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創造的劍術。

儘管感到恐懼，卡爾還是站起身來。他不回答死亡拋出的問題。因爲那是要用行動而不是言語來證明的事情。

星辰離去後，區區人類只會感到恐懼。

那劍尖瞄準着眼前的死亡。

無能、無力、什麼都做不到的人類。

死亡每走一步，大地就裂開一道縫隙。峽谷中裂痕蔓延。面對逼近的死亡，卡爾感到了恐懼。

他舉起人類的手臂。

呼。

憑藉自身的意志站起來的人類。

「拔劍吧，伽尼爾特。」

轟，轟隆。

那裏，有一個少女微微張着嘴，注視着自己。拉尼爾在那裏。與她四目相對的卡爾，過了一會兒，苦澀地笑了。

如果不是這樣做，就毫無意義。

「是自豪的劍士，肯特爾的弟子。」

「憑藉你的意志，揮劍吧。」

兩人同時朝着對方衝去。

星劍不像剛纔那樣閃耀着光芒。

在恐懼之中，卡爾的精神支柱，最終還是他憑藉自身意志締結的契約。此時此刻，契約雖然變得模糊不清……但卡爾並沒有忘記契約。

人類。

卡爾回頭看向身後。

擁有崇高自尊的人類。

他輕輕揮舞着劍，甩掉沾在劍上的污垢。伽尼爾特無視了那道要他立刻掃蕩眼前的一切，並把劍帶來的陰影的聲音。

「使用星光也可以。無論是使用魔法，還是接受同伴的幫助，做任何事都可以。我不會阻止你。去做吧。所謂災厄，就是必須要不擇手段阻止的存在。」

「我。」

「但是。」

死亡問道。

「你是人類，還是奴隸？」

他伸出手指指向卡爾。

＊ ＊ ＊

「蕾米婭，匕首。」

薩菈看着朝着死亡衝鋒的卡爾，向蕾米婭伸出手。

「爲什麼？」

「因爲需要流血。」

蕾米婭雖然疑惑，但還是遞出了匕首。

接過匕首的薩菈，用它深深地劃過了自己的前臂。她珍愛的衣服被割破，鮮血順着手臂流淌，滴落在指尖。

啪，啪嗒。

鮮紅的血滴落在雪地上。

薩菈繼續用匕首在身上刻畫，同時吟誦着禱詞。她在浸染着聖血的雪地上，刻畫着神聖的術式。

「請你。」

薩菈祈禱着。

「請你……」

薩菈一心一意地爲某個人祈禱。

「請你，讓他活下去。」

＊ ＊ ＊

在風雪肆虐的山谷中，卡爾揮舞着劍。在風雪無法侵襲的山谷中心，卡爾的劍劃出一道銀白色的軌跡。

劍尖描繪的軌跡與剛纔不同。

星光黯淡的現在，卡爾的身體無法像往常一樣快速移動。他也無法憑藉身體能力，模仿那些超凡者的劍術。但是，卡爾此時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沒有後悔，沒有執着，沒有猶豫。

卡爾一心一意地揮舞着劍。

彌補不足的體能的是技巧。

卡爾的劍更快了。雖然仍然處於下風，但不像剛纔那樣完全被壓制。

但是，沒有一個問題能觸及死亡。

從那背影中，拉尼爾看到了過去的卡爾。

在那裏，卡爾正與死亡展開對決。

就這樣，卡爾一秒接着一秒地堅持下去。

捨棄錯誤的部分。

呼！

劍之超凡者，肯特爾。

（但是，要怎麼做？）

他爲了對抗死亡而創造的劍術。

他吐出鮮血，身體重重摔在地上，但隨即起身，卡爾再次衝向死亡，將死亡束縛在原地。有人在幫助這樣的卡爾。

身後傳來山谷崩塌的巨響。

卡爾用一柄劍所施展的，是從肯特爾那裏學來的峽谷劍術。卡爾將那套劍術運用得淋漓盡致。

「這是人類爲了對抗災厄而生的劍術。」

但是卡爾仍然揮舞着劍。即使鮮血淋漓、倒在地上，也依然緊握着劍不放。他猛地站起來，再次衝向死亡。

卡爾的身體已經達到極限。過不了多久，卡爾就會崩潰。在那之前，必須找到方法。拉尼爾審視着剩下的迴路。

修正自己的動作。

鏗，鏘！

雖然還有很多疑問。

他們輪番使出招式，對方也以相同的招式回擊。相較於巨大的魔劍，手持長劍、骨瘦如柴的伽尼爾特，以更加精妙的劍術應對着卡爾。不出所料，卡爾漸落下風。

一分鐘早就過去了。

不斷環繞在他身邊的祝福，取代了消逝的星光。鎖鏈和咒文在千鈞一髮之際介入，彌補了卡爾的不足。

幾百年來從未有人實現過的偉業，必須在這裏實現。

不可能封印它。

在無所不能斬斷的死亡面前，自己擁有的咒文毫無價值。拉尼爾咬牙切齒，渴望着答案。

劍與劍激烈碰撞。

（一分鐘……早就過了。）

每一秒的流逝，卡爾都在成長。

「呃啊！」

「仔細看着，好好學着。總有一天你會用上的。」

卡爾看着眼前劍士所施展的完美劍術。無比完美的劍。劍士所追求的極致。卡爾從中獲得了啓示。

拉尼爾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鏘！

流暢的招架、巧妙的撥擋、犀利的突刺。

就像，過去一樣。

因爲目的不是逃跑，而是擊退它。那麼該怎麼辦？必須造成傷害。對死亡造成有意義的傷害。

（……但是。）

每一次攻擊都與死亡息息相關。然而，卡爾毫不猶豫地揮舞着劍。因爲他知道，猶豫就等於死亡。

＊ ＊ ＊

那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超劍術、幻影劍、絕命劍……。

月光箭矢不斷射出。

「如果我現在比卡爾你力量更弱、速度更慢，那在對練中怎麼可能屢屢獲勝呢？」

「我是超凡者，但仍然是人類。」

支撐着節節敗退的卡爾的，是他所見、所經歷、所學到的其他劍術。

就連詛咒魔法都行不通。

去除不必要的力道。

卡爾回想起這些，揮舞着手中的劍。

「我必須向死亡之劍展現劍之峽谷的榮耀。我必須撫慰逝去師父們的英靈。」

還不夠完美。

「然而，僅憑峽谷的劍術是不夠的。因爲這不是弱者對抗強者的劍術。」

（方法，方法……。）

卡爾並非追求速度和力量，而是回憶着劍的精妙之處，並以此移動身體。就這樣，他模仿着自己見過的無數超凡者的劍術。

減少劍尖的晃動。

卡爾揮出的劍刃，如同旋風般與伽尼爾特的巨劍交纏在一起。卡爾將自己的劍插入巨劍上的孔洞中，扭轉身體，改變劍的軌跡。

「這是弱者爲了擊敗強者而生的劍術。」

以衰老之軀阻擋死亡的人類。

劍光從頭頂掠過。

擁有的手段全都被否定了。

拉尼爾絞盡腦汁，試圖找出答案。突然，拉尼爾的視線觸及到地面上刻着的一個迴路。

那是爲了應對變數而準備的迴路。

同時，也和砍下黑龍頭顱時使用的迴路完全相同。

（變數。）

就在拉尼爾注視着那個迴路的時候。

閃光。

身後突然爆發出光芒。

拉尼爾回頭一看。那並不是卡爾發出的光芒。而是在更遠的地方，從聖地所在的方向爆發出來的光芒。

＊ ＊ ＊

「拉克·馮·格雷斯。」

「是。」

「你要走了嗎？」

「我該走了。」

「好，辛苦了。」

亡靈擲出劍。

拉克接住了被擲出的劍。

「你做好覺悟了嗎？」

「戰士必須隨時做好面對死亡的覺悟。這不是始祖留下的遺言嗎？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好，看起來是這樣。」

亡靈滿意地笑了。

他伸出手指引道路。

「出去的路在那邊。」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