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9.天惠討伐戰0;31;

黑色的水蒸發了。

就在黑色的水蒸發的瞬間，貝爾諾亞直覺到，有什麼東西來了。但現象發生的速度比貝爾諾亞想像的還要快。伴隨着「搭搭」的一聲，黑暗吞噬了地下空間。

光消失了。

艾菈、柯蘿爾、蕾絲特、娜緹妲散發出的光芒在一瞬間消失了。聲音隨着光的消失也跟着消失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完全的寂靜籠罩在黑暗之中。

在寂靜中，貝爾諾亞繃緊了神經。

雖然看不見也聽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以及空氣的流動。其中有着格外劇烈的動靜。聖徒男性的身形，手中握着的是長長的槍柄……是狂人。

貝爾諾亞順着阿克里塔的氣息移動。

「女神啊。」

沒有任何回應。

寂靜吞噬了女神的聲音，但卻無法吞噬女神的神力。「嘶啦」一聲，貝爾諾亞的前臂裂開，龍鱗一直延伸到肩膀。

……完全龍化。

變化後的胳膊應該無法恢復原狀了。

但那不重要。他本來就已經做好犧牲一條手臂的覺悟來到戰場了。貝爾諾亞揮舞着完全變成龍爪的手臂，追蹤着那股氣息。

隨着身體的一部分完全龍化，貝爾諾亞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

他憑藉着野獸般的直覺，一躍而起。貝爾諾亞瞬間超越了前方的狂人，輕巧地降落在狂人面前，揮舞着手臂朝他襲去。

吼——！

槍尖和龍爪碰撞的瞬間，黑暗稍微散去了一些。槍柄和龍爪碰撞的聲音迴盪在空中。雖然看不見任何東西，但貝爾諾亞集中精神，透過聲音和氣流的變化，預測了狂人的下一擊。

鏘、鏘鏘、鏘！

每次龍爪和槍尖碰撞，貝爾諾亞的手臂都感到一陣刺痛。槍尖上似乎附着着什麼東西。咒文？不清楚。狂人不僅不斷地逼退貝爾諾亞，還試圖轉移到其他地方，但貝爾諾亞依然緊追不捨。

黑暗逐漸散去。

柯蘿爾痛苦的呻吟聲令人心碎，她又吐出一口鮮血，傷勢嚴重，隨時可能喪命。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敵人，不僅是一位達到超凡境界的武術家，還是一位大魔法師、死靈法師，以及一流的咒術師。只要他一不小心，對方就會越過他，直逼柯蘿爾和後方的隊友。

一瞬間，各種法術朝着貝爾諾亞襲來。貝爾諾亞咬緊牙關，用龍臂擋下一些攻擊，並閃避其他攻擊。

只見他做出一個握拳的動作，柯蘿爾腹部的那把長劍便開始旋轉，不斷撕裂着她的傷口。長劍拔出，帶着血肉和鮮血，沿着詭異的軌跡飛回阿克里塔手中。

鮮血、逼近的狂人，貝爾諾亞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視野也開始模糊。在女神來不及阻止之前，他毅然決然地做了一個交易。只聽見「踢噠」幾聲，龍鱗迅速覆蓋了他的全身，從脖子開始，一直延伸到全身。

唰，阿克里塔甩掉劍身上的血跡。

與此同時，一個人的慘叫聲傳入耳中。

「鏗鏘」幾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龍鱗被成塊地撕裂，但貝爾諾亞最終成功地改變了長劍的軌跡。

阿克里塔語帶嘲諷地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貝爾諾亞還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正準備再次衝向狂人時——

「要注意後方，不是嗎？」

⋯⋯危險！

是聖女娜緹妲的聲音，充滿了驚恐和悲痛。

到那時就一切都結束了。

艾菈的光芒驅散了黑暗，貝爾諾亞的視野也逐漸清晰。他看到了前方。在有限的視野中，映入眼簾的是狂人的身影。

咻——

然而，隨着煙霧逐漸散去，視野也隨之變得清晰。

這樣一來，祝福和輔助的效果都會消失。

「⋯⋯柯蘿爾！」

「呼嘟嘟。」

「她不會有事的。但是⋯⋯」

「⋯⋯柯蘿爾她。」

然而，當他轉移視線時，卻看見狂人正懸浮在空中，雙臂環抱在胸前。

阿克里塔發出一聲輕笑。

貝爾諾亞垂下龍鱗剝落、肌肉撕裂、露出森森白骨的手臂，猛地回頭。映入眼簾的是吐着鮮血的柯蘿爾，以及懷抱着她的娜緹妲。

⋯⋯擋住它，而不是躲開？

這把劍甚至能輕易貫穿龍鱗。

難纏的對手。

砰，身後傳來咒文護盾破碎的聲音，緊接着是某人倒下的輕微聲響。貝爾諾亞猛然回頭，但黑色的煙霧遮蔽了他的視線，看不清後方的情況⋯⋯

貝爾諾亞的利爪動了起來。

「哎呀。」

「你應該擋住它，而不是躲開。」

放眼望去，盡是被破壞的咒文殘骸。

就在此時——

至少在黑色的迷霧散去之前，他必須拖住這個傢伙。該怎麼做？貝爾諾亞一邊思考，一邊朝着躍至空中的阿克里塔衝去。

一聲「嘰」的尖銳聲響，黑色的圓環瞬間將貝爾諾亞的身體緊緊纏繞。貝爾諾亞認得這個咒文：空間轉移。他猛然睜大雙眼，揮舞着龍爪，試圖撕裂束縛着自己的圓環。

狂人手中那把纏繞着黑色閃電的長劍，散發着詭異的光芒。只見他輕輕揮動手臂，「轟隆」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炸響，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貝爾諾亞直劈而來。

「我的神聖術法並不擅長治療。要治癒這麼重的傷勢，我必須將所有的神聖術法都用於治療⋯⋯」

貝爾諾亞咬緊牙關，扭動身軀，揮舞手臂，竭力改變長劍的攻擊軌跡。

「嘎、嘎嘎嘎！」

貝爾諾亞咬緊牙關，轉頭看向娜緹妲。望着正試圖治療柯蘿爾的她，開口說道：

貝爾諾亞的身上，鱗片如同要紮根般冒了出來，碰觸到他的一隻眼眸。漆黑的瞳孔中，混雜着一抹金色。貝爾諾亞揮舞着發出「闢啪、闢啪」扭曲聲響的龍臂。就在揮舞的瞬間，龍鱗片全數剝落，血肉模糊的手臂碰觸到地面的瞬間⋯⋯

就在那一瞬間——

娜緹妲也遍體鱗傷。

將視線再放遠一些，可以看到站在最前方、渾身是血、正大口喘息的艾菈和蕾絲特。在陷入黑暗之後，貝爾諾亞負責追擊狂人，而她們則是在黑暗中與斯科巴爾周旋。

伴隨着尖銳的呼嘯聲，一道壓縮的風暴朝着狂人射去。狂人扭曲身體，將槍柄往地上一插，借力躍至空中，躲過了風暴的攻擊。狂人在空中揮舞着槍柄。

娜緹妲緊緊咬住下脣。

咒文、死靈術、咒術。

貝爾諾亞的瞳孔劇烈地震顫着。在煙霧散盡的地方，柯蘿爾倒在血泊之中，腹部被一把長劍貫穿，鮮血不斷從傷口中湧出。「咳咳」，柯蘿爾吐出一大口鮮血，顯然已經身受重傷。

前所未有的強烈暴風，以貝爾諾亞和討伐隊爲中心，席捲而來。黑色的狂風將正要撲來的阿克里塔逼退，並將斯科巴爾射出的所有咒文全數粉碎，構築出一座暴風監獄。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連聖女的祝福都消失的話，原本就已經開始傾斜的戰況，將會徹底崩盤。更何況，柯蘿爾現在也無法隨意行動。

「⋯⋯」

貝爾諾亞沉默地看着柯蘿爾。

柯蘿爾正用着迷濛的雙眼看着自己。每當黑色的閃電從她腹部「嗤嗤嗤」地竄出時，她就會吐出一口鮮血。

再這樣下去，柯蘿爾會死。所有人都會死。

貝爾諾亞咬緊牙關。

他需要應對之策。需要時間思考方法。但是，對方不可能給他這個機會。從猛烈的暴風另一端，傳來一股強大的氣勢。力量的洪流正朝着同一個方向匯聚。

斯科巴爾正在準備什麼。

他準備要發動足以貫穿暴風、將這裏徹底摧毀的一擊，由不完全的神明所準備的攻擊。逐漸減弱的暴風，不可能抵擋得住。

⋯⋯不，不對。

還有方法。貝爾諾亞看着自己的手臂。龍鱗剝落、露出白骨的手臂。雖然用這隻手臂無法做到⋯⋯但貝爾諾亞知道方法。

「但是⋯⋯」

說好了的。

和柯蘿爾，以及自己的女神約定好了。

「⋯⋯不行。」

貝爾諾亞一瞬間猶豫了。

「貝爾諾亞……」

柯蘿爾顫抖着雙脣，勉強擠出聲音。貝爾諾亞轉頭看向柯蘿爾，只見她顫抖着手，朝自己伸來。

「不要，貝爾諾亞。」

斷斷續續的聲音雖然微弱，但從她的嘴型，貝爾諾亞大概能猜到她在說什麼。柯蘿爾知道貝爾諾亞在苦惱什麼，所以纔會想要阻止他吧。

這一切也許都是預料之中的事。影龍之君的衣襬飄動起來。她不再是受神格限制的模樣，而是以原本的姿態準備離去。

……而他，比任何人都能走得更遠。

他逐漸遠離柯蘿爾。

貝爾諾亞正要回答，卻又閉上了嘴。

湧現的影子吞噬了貝爾諾亞的身體。伴隨着某種剝離的聲音，貝爾諾亞的肉體開始崩潰。

答應過我，絕對不會放棄自己。

「但是。」

「還有比這更讓我害怕的事。」

貝爾諾亞笑了。

傾聽人類的願望，被人類所感動的最古老女神。影龍之君，第一個爲人類實現願望，爲人類而存在的的神。

「是這樣嗎？」

「這樣就好。」

「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嗎？」

……所有人都賭上性命，站在戰場上。

「我害怕失去自我。害怕自己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毀掉我珍惜的一切。害怕自己會變成其他的什麼……我很害怕。」

她明白自己契約者的想法。

隨着她們的後退，貝爾諾亞向前邁進。就在站在最前方的貝爾諾亞喊出女神名諱之前，女神便已有所動作。

他笑着，將自己的一切都放在了面前浮現的天秤上。那一刻，原本保持平衡的天秤完全傾斜了。

「不要，貝爾諾亞，不要去。」

[我會想念你的，貝爾諾亞。]

緩慢流逝的時間，在女神注視着貝爾諾亞的那一刻靜止。女神看着貝爾諾亞的雙眼，露出苦笑。

那是下定決心的表情，也是貝爾諾亞的前任契約者，在最後一刻露出的表情。

貝爾諾亞的腳下湧現出影子。

望着那隻手的貝爾諾亞，卻突然笑了。他還沒下定決心，但看到柯蘿爾試圖阻止自己，反而讓他堅定了決心。

她伸出手，將手指放在傾斜的天秤較高的那一端。纖細的手指按住了天秤，天秤再次恢復了平衡。

轟隆。

「……」

面對女神的質問，貝爾諾亞只簡短地回答道：

女神的衣襬飄揚，拉得很長。

「對不起。」是一句道歉，也是對女神擔憂的拒絕。女神苦澀地笑了。

真是，女神嘆了口氣。

貝爾諾亞轉過身，邁開步伐。

不需要更多的勸說了。

柯蘿爾向貝爾諾亞伸出手。

答應過我，不會像前任契約者那樣。

「對不起。」

「既愚蠢又可愛的人啊。」

「你不是答應過我嗎？」

站在最前方的艾菈和蕾絲特回頭看向貝爾諾亞。她們明白現在的情況，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在看到貝爾諾亞的表情後，默默閉上了嘴。

艾菈和蕾絲特後退一步。

女神一言不發地來到貝爾諾亞身旁。

「是嗎？」

「最終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嗎，我的契約者。」

女神苦澀地笑了。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對你們置之不理吧。]

「貝利爾也說過和你一樣的話呢。」

嗒。

最具人性化的神擁抱着貝爾諾亞。

如同夜空般的髮絲順着衣襬滑落。恢復本來面貌的女神用手臂環抱住貝爾諾亞的脖子。濃密的睫毛下，那雙龍眼滿是悲傷。

「抱歉，柯蘿爾。」

但唯獨這一刻，貝爾諾亞選擇了無視柯蘿爾。爲了保護她，他只能狠下心轉身離去。

貝爾諾亞總是會毫不猶豫地握住柯蘿爾伸出的手。

「說實話，我很害怕。」

「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即使失去自我，捨棄自我，也要實現的願望。爲了那個目標，你們寧願接受比死亡更可怕的結局，甘願成爲無知的野獸。」

[你說過你害怕自己會毀掉你珍視的東西，貝爾諾亞。]

「是。」

[我無法消除你所有的恐懼，但唯獨那件事，我會爲你消除。你不會再化身野獸，撕咬那女孩。]

我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女神將手臂環住開始變化的貝爾諾亞的脖子，輕聲說道。

[我會陪伴你到最後。我會成爲你的主人，指引你該撕咬的敵人。這是身爲你女神，所能給予你的最後慈悲。]

啊，女神。

[我的孩子。]

女神的榮耀、女神的利刃、女神最忠誠的影子、女神的勇者、太古的龍神……

[盡情去實現你的願望吧。]

歌頌女神的憤怒吧。

————。

一陣無聲的風悄然襲來，纏繞住人類的身軀。當風掠過之際，它已化爲風暴。比任何事物都要猛烈的風暴。

黑色風暴。

風暴在一瞬間變得狂暴。

斯科巴爾和阿克里塔皺起了眉頭。

但要做的事沒有改變。斯科巴爾將漂浮在他面前的黑暗作爲代價獻出。他凝聚、壓縮、提煉出的代價，被命運貪婪地吞噬。

代價已支付。

伴隨着一瞬間的光芒，出現在斯科巴爾面前的是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足以吞噬狂暴風暴或任何事物的烈焰，覆蓋了地下空間。

所經之處，不留一絲灰燼的火焰。被星辰所愛的女孩召喚的星之花瓣，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火焰。

巨大的某種東西，在火焰中移動。

駕馭黑色風暴的龍神睜開了雙眼。

火焰帶着熾熱的高溫，吞噬了風暴。在永不熄滅的火焰面前，他們終將被燒成灰燼。就在斯科巴爾露出笑容的瞬間。火焰中出現了異動。

永不熄滅、無法阻擋的火焰，隨着巨大存在的動作而被推開。出現在火焰中的，是一個即使是身形巨大的斯科巴爾也不得不仰視的存在。

黑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