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千年終局0;1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115 字
死亡伴隨着海浪聲席捲而來。
阿克里塔感覺到自己的視野被染成一片慘白。耳邊響起某人的笑聲,那聲音既熟悉又陌生,是他自己的聲音。都到這種地步了,他居然還在笑,放聲大笑。
他敗了,徹徹底底地敗了。
這是他完完全全的失敗。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計劃徹底破滅了。他以爲自己將敵人逼入了絕境,殊不知身陷絕境的是他自己。
「敗得真是漂亮。」
無數的變數,以及他們跨越千年歲月所鋪設的道路,最終都超越了他。或許有人會嘲笑他只是運氣不好,也有人會嘆息他的不幸。但阿克里塔只是笑了。
這不是運氣,也不是偶然。
勝負已分的那一刻,他就成了徹頭徹尾的輸家。
一直以來,都是他在逼迫別人做出選擇,而如今,他卻落到了需要自己做出選擇的位置……他走上舞臺,迎來了徹底的失敗,再也沒有退路可言。
「這樣就結束了嗎?」
狂人的嘴角逸出一絲笑意。
如果說面對死亡,人類發出的聲音是尖叫,那麼他的笑聲也算是一種尖叫吧。
因爲沒能實現自己的目標而發出的悲鳴,但又不是在痛苦中掙扎的哀嚎,所以他的笑聲並不能算是真正的悲鳴。這笑聲最終被海浪聲所淹沒。
嘩啦啦啦……。
泡沫破裂的聲音迴盪在耳邊。
混雜在海浪中的白金色花瓣紛紛綻放。在翻湧的海浪中,阿克里塔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和肉體正在崩潰。終點近了,死亡近了。
就在死亡逼近的那一刻,狂人的耳邊迴響起某人的聲音。那是將他擊敗的那些人的聲音。
「你終究還是空虛的,不是嗎?」
「我的生命沒有卑微到會因爲打敗一個空虛之人而感到滿足。」
規律的格蕾忒絲。
但艾菈還是義無反顧地走向狂人,因爲她有話要說,因爲她繼承了那份意志。她走向阿克里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站在那裏的,是繼承了阿爾卡迪亞意志,來自遙遠彼方的子孫。手持女王佩劍的卡爾特迪亞國王,艾菈·克蘭·卡爾特迪亞,正一步步走向狂人。
那時,她只是付之一笑,一笑置之的宣言。
自她許下諾言的那天起,千年時光悄然流逝。歸來的阿克里塔將她化爲影之器皿,讓她的誓言永遠無法兌現。
「我的意志是。」
他從走向自己的艾菈身上,看到了昔日姐姐的身影。他多年的宿敵,終於追趕上自己了。
阿克里塔笑了。
「我的生命……」
「我的人生,我的意志,你終究無法理解。」
「真是該死的,我的好姐姐。」
「你看啊,哥哥。」
「你終於來了。」
「我的劍將會斬斷你。」
阿克里塔看着站在眼前的艾菈。那個曾經無足輕重的膽小女孩。那個曾經被她視爲不足爲懼的女孩。然而,如今她卻將刀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追隨我道路的人們。
阿克里塔輕聲笑了起來。
「這就是我對吾主獻上的忠誠。」
「就算花費百年,千年,我也會證明給你看。」
然而,話說回來。
艾菈只是說道。
她本可以說出來。爲了抵達這裏,究竟做出了多少犧牲。有多少人爲了抵達你所在之處,拋棄了自己的性命。她本可以說出這一切,但她最終選擇了沉默。
艾菈穿過漫天飛舞的花瓣,走向前方。她看見阿克里塔倒在花海之中,身軀殘破不堪,肉體和靈魂都在迅速崩壞。
踐踏她的意志,將那些繼承她遺志的英雄們悉數化作災厄,將那微不足道的萌芽徹底摧毀殆盡。
「現在輪到我被嘲笑了。」
阿克里塔輕聲笑了起來。
「真的來了。」
「繼承我意志之人,終有一日會將你踩於腳下,阻擋你的去路。」
那是女王的佩劍,象徵着意志傳承的利刃,正對準了垂死的阿克里塔的心臟。
我的道路……
「終將抵達你所在之處。即使現在看來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堪一擊⋯⋯」
「阿爾卡迪亞的。」
「真是該死的,我的好姐姐。」
就算放任不管,他也會迎來徹底的死亡。
「我曾經嘲笑過那份宣言,並譏諷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我記得很清楚。」
阿克里塔說道。
但那都無所謂。
艾菈開口說道。
「你終於來了。」
「阿克里塔·克雷·阿爾卡迪亞。」
「真的要來終結你的性命。」
「即使花費數百、數千年時光,也必定會抵達你所在之處。女王曾經如此宣告。」
花瓣隨風飛舞。
「你終究還是無法觸及,不是嗎?」
狂人的視線逐漸清晰,原本狂暴的海浪也逐漸平息。被丟棄在白金色花海中的阿克里塔,側耳傾聽着逐漸逼近的腳步聲。輕輕的一聲,像是有人踩過花瓣,朝自己走來。
「那一天,女王陛下曾向你宣告。」
那天,她將自己趕出王國時所說的話,又在阿克里塔耳邊迴盪。之後,她還說了些什麼?
「的確如此。」
她居然真的來到了這裏。
她居然真的……
人類之劍,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她將劍鋒指向狂人。
阿克里塔細細品味着這兩個將他徹底擊敗的存在的聲音,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因爲接下來的聲音,是他親手毀掉的妹妹的聲音。
他本該就這樣,親手將一切毀滅殆盡。
艾菈握緊手中的劍,屏住呼吸。
「繼承了那份意志的卡爾特迪亞,以及人類。」
刀尖上綻放出花朵。
「今天已經抵達了你所在之處。接下來,還會不斷地延續下去,最終將你超越。」
女王的生命。
阿克莉爾·克雷·阿爾卡迪亞的意志。
絕不會白費。
「站在這裏的我,就是最好的證明。」
艾菈揮下那把能夠熄滅星光的劍。
無需精妙的劍術。也無需灌注力量。只是將刀尖刺向阿克里塔的心臟。千年前的那一天,未能觸及狂人的刀刃,此刻深深地刺入了狂人的心臟。
「呃!」
狂人嘴裏噴出暗紅色的鮮血。刀尖綻放的星光開始焚燒狂人的靈魂與肉體。
『現在或許還無法觸及你。』
阿克里塔望向前方。
在被染紅的視野中,他與艾菈四目相對。
『但總有一天,這把刀刃會將你貫穿。而到了那一天⋯⋯』
耳邊迴響着姐姐的聲音。
艾菈的聲音與那回蕩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今天,人類獲得了勝利。」
「人類將會獲得勝利。」
「卡爾特迪亞,將會被稱爲帝國。」
艾菈轉移了視線。
傳來了某人的腳步聲。
她這輩子有這麼拼命地奔跑過嗎?有這麼迫切地奔跑過嗎?或許沒有。不可能有。因爲每當這種情況發生時,貝爾諾亞總是在她身邊。
雙腿一軟,柯蘿爾跌坐在地。貝爾諾亞從黑龍頭上跳下來,輕盈地走向柯蘿爾。
每踏出一步,視野便搖晃一次。
就在那一刻。
阿克里塔無法理解那個狂人。
柯蘿爾用手撐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貝爾諾亞所在的地方。她一邊靠近,一邊聲嘶力竭地呼喊着:「貝爾諾亞」。
「嗯?爲什麼叫我?」
等待了數萬年的死亡,吞噬了狂人。
在那裏,有着黑龍的身影。
毀掉了無數人的性命。
閃光乍現。
「阿爾卡迪亞將會被稱爲帝國。」
原本遙遙可見的黑龍,貝爾諾亞,正逐漸靠近。映入眼簾的黑龍,遍體鱗傷。翅膀被撕裂,全身是血,在「克服」的反噬下,黑龍正在走向死亡。
有什麼值得如此高興的事嗎?
是柯蘿爾在奔跑。
跨越千年的時光,女王的劍刺穿了阿克里塔的心臟。繼承了她遺志的星光宣告了阿克里塔的永遠死亡。
即使是過着卑微生活的人們,在生命的盡頭也會成爲一件藝術品,而這個狂人卻連藝術品都算不上。那麼,創造者的生命還有價值嗎?或許沒有吧。畢竟,無法稱之爲藝術品的結局,又怎麼能算是美麗的呢?
因爲,還有一場戰鬥尚未結束。
「說了你爲什麼要叫住我。」
「貝爾諾亞……?」
艾菈的頭髮劇烈地搖擺着。吹來的風讓花園的花瓣四處飄散。即使距離遙遠,也能感受到那股熱氣。在令人難以睜開雙眼的風暴面前,艾菈勉強睜開了眼睛。
笑聲逐漸微弱。
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奔跑。
在那遙遠的地方,黑龍和斯科巴爾正糾纏在一起。就在她準備指揮討伐隊前往支援的那一刻。
最終還是你贏了,姐姐。
柯蘿爾猛地睜大眼睛。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聲音是從那隻正在融化、瀕臨死亡的黑龍身上傳來的。
黑龍,貝爾諾亞,正在死去。
柯蘿爾咬緊牙關,朝着那個貝爾諾亞所在的地方奔去。不知何時,迎面而來的熱風也逐漸平息下來。柯蘿爾抬起頭。她喘不過氣,腳步沉重地踩踏地面,望向前方。
在融化的斯科巴爾的遺骸之上。
* * *
「哈,啊哈,哈……。」
無視迎面而來的熱風,柯蘿爾不斷奔跑着。朝着貝爾諾亞所在的方向。
啪。
可是,爲什麼要笑呢?
「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我死了呢。」
黑龍和斯科巴爾激烈碰撞的地方,爆發出一道閃光。宛如太陽從地平線彼端升起一般。緊接着,伴隨着猛烈的暴風,熱浪席捲而來。
尚未痊癒的傷口隱隱作痛。吹來的風十分灼熱,讓她難以呼吸。雙腿顫抖,汗水沿着背脊流下。被風吹亂的頭髮遮蔽了視線,柯蘿爾低着頭奔跑着。
雪白的頭髮在艾菈身邊飄動。有人踩着花壇,從艾菈身邊擦身而過。在飄揚的白髮之間,艾菈微微睜開了雙眼。
柯蘿爾奔跑着。
柯蘿爾的耳邊傳來一個聲音。
雖然戰鬥勝利了,但貝爾諾亞最終還是無法逃脫死亡的命運。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柯蘿爾倒抽了一口氣。腳步踉蹌,狼狽地摔倒在地。
「唔……!」
奪走了無數人的性命。
艾菈望着飛散的殘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漫長無比的追捕終於結束了。討伐狂人的戰鬥終於畫下了句點。然而,艾菈卻無法宣告討伐的結束。
腳步聲。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呼吸聲。
阿克里塔,他收集了無數生命的終結。而他最後見證的,是一位活了數萬年的狂人的終結。那個狂人,在笑。不是發瘋,更不是憤怒。
「唔……」
啪嚓,阿克里塔的殘骸碎裂開來。
微弱的笑聲,在某個瞬間,嘎然而止。活了數萬年的狂人,最終迎來了如此落魄的結局。
「……哈。」
柯蘿爾屏住呼吸,繼續奔跑。
鮮血噴湧,在靈魂與肉體燃燒般的痛苦中,阿克里塔笑了。他吐着血,笑了出來。直到最後一刻,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笑。
正因如此,阿克里塔最終也無法被自己所理解吧。狂人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被任何人理解,就這樣迎來了死亡。
坐在黑龍頭上的貝爾諾亞輕笑了一聲。柯蘿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出現幻覺了嗎?
啪。
貝爾諾亞站在柯蘿爾面前,伸出手。柯蘿爾顫抖着伸出手,握住貝爾諾亞的手。感覺是真實的,不是幻覺。
「啊,真的……」
柯蘿爾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她哭着笑了。表情無法控制,情緒也無法控制,柯蘿爾低下頭,任淚水滑落。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貝爾諾亞?」
「怎麼……」
就在這時,慢了一步的討伐隊員們看到貝爾諾亞,紛紛瞪大了眼睛,正要開口說話。
猛地一下。
柯蘿爾突然抬起頭,一把抓住貝爾諾亞的衣領,將他拉向自己。貝爾諾亞正要向討伐隊解釋情況,嘴巴卻被堵住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默默地轉過頭,還有人皺着眉頭看着他們……。
「哇哦。」
拉克發出一聲簡短的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