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9.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之死

黑色的血液流淌着。

啪嗒、啪嗒。

落下的黑色血水滲入了土地。在被一分爲二的天空下，在崩裂飛濺的大地上，伽尼爾特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呼。」

吐出一口氣的他放下了劍。

巨大的大劍發出「轟隆」的聲音，斜斜地插入了地面。從未在敵人面前放下過劍的伽尼爾特。直到最後一刻，直到死亡的那一刻，都緊握着劍揮舞着的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就是這樣的他，放下了劍。

並非失手。而是憑藉着自身的意志放下了劍。這意味着漫長而又短暫的劍鬥已經結束，同時也意味着……。

「我敗了。」

意味着他承認了自己的失敗。

死亡追上了他。

伽尼爾特的身軀開始崩潰。

被逆天之力席捲的身軀化爲齏粉。

構成「死亡之劍」伽尼爾特的一切開始一點點地剝落。粗糙拼湊而成的魔獸骨骼碎裂成粉末。骨骼、黑色的膿液，支撐着他的一切都流淌而出。

啪嗒、啪嗒。

在不斷剝落的事物中，伽尼爾特感覺到了一把插在自己心臟上的劍。那是卡爾拼盡全力刺出的最後一擊。伽尼爾特細細品味着這一擊。

這一擊沒有逆天之理。

既沒有描繪出神祕的軌跡，也沒有裹挾着強大的劍氣。

僅僅是，質樸的一劍。

簡潔而毫不做作的一擊。忠實於劍之根本的一擊。決定勝負的最後一擊，竟然是劍之根本，伽尼爾特爲此笑了起來。根本，那也是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最爲重視的東西。

伽尼爾特說道。

「一位能夠指引你，讓你明白自己應當承載何物、應當以何爲目標的主人。」

「你擁有自己的信念了嗎？」

你一定可以到達的。

……生於劍，死於劍。

失去揮劍手臂的師父雖然無法親身示範，卻將劍的精髓傾囊相授。關於劍中應當承載何物，關於自己曾經追求卻未能觸及的境界，師父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他。

他也犯下了無數罪孽。

「我是卡爾·託賓。」

頭盔下露出的，是人類的面容。

望着自己未能守護住的主君，伽尼爾特在心中立下誓言。他已明白自己應當爲何而揮劍，明白自己應當走向何方。他與志同道合的同伴一起，踏上了漫長的旅程。

⋯⋯握緊劍，以劍爲生。

他學習了很多，也見證了太多，

他從師父那裏學到了很多。

他忍受着動搖的信念、動搖的尊嚴和啃噬心靈的痛苦，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他不再是英雄，也不再是守護者，只是一個終將倒下的災厄。因此，伽尼爾特只是默默忍受着漫長的時光，等待着終有一天會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毀滅。

「⋯⋯找到了。」

即使無法以人類的身分死去，

「你找到劍中應當承載的意義了嗎？」

「真是美麗的一擊。」

「你贏了。」

然後，在那一天。

「你做得很好，卡爾·託賓。」

師父是個劍術高超的劍客，卻在戰爭中失去了手臂，再也無法揮劍。終日沉溺於酒精麻痺自己的他，在伽尼爾特展露一絲劍術天賦的那一刻，放下了酒瓶，重新握起了劍。

崩壞的身軀已無法繼續支撐，伽尼爾特單膝跪地。

也得到了太多，失去了太多。

「你曾經摧毀的城牆，就由你自己來守護吧。就從這裏開始。」

留下這句話後，師父便與世長辭。

如果最終的結局是被劍打敗，以劍士的身分死去，他又怎麼會不滿足呢？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結局了。

伽尼爾特奉她爲主，守護着城牆。他抵禦着來犯的敵人，守護人類，爲人類揮劍。在這個過程中，他逐漸明白劍中應當承載的意義，以及自己應當如何活着。

那天，在北方，伽尼爾特稱讚了給予自己一擊的劍士。雖然還沒有達到與自己相同的境界，但他還是鼓勵了這位與自己短暫交鋒的劍士。

「我擁有了。」

繼續精進吧，他當時這樣說道。

「首先，仔細看着。」

這是與曾經那段對話的延續。

「找到你的主人。」

就這樣，他化身爲災厄。

至少可以以劍士的身分死去。

然而，

在漫長旅程的盡頭，伽尼爾特再次做出了選擇。他渴望將守護的信念融入自己的劍中，成爲守護人類的守護者。因此，他爲了守護人類直到最後一刻，犧牲了自己。

等待着他的是身爲劍士的終點。面對着將劍指向自己的某位劍士的宣告，伽尼爾特不禁笑了出來。敗在追尋自己而來的後輩劍下，迎來死亡。他認爲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結局了。

他說：

阿克莉爾·克雷·阿爾卡迪亞。

「所以，以劍爲生吧。成爲一柄利劍，在世間馳騁。磨練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加鋒利。」

他垂眼看着腳下那灘凝固的黑血。曾幾何時，構建出「災厄」之名的東西，如今化爲鮮血、化爲污穢，不斷地流淌。望着那彷彿永無止境的污濁，伽尼爾特緩緩閉上雙眼，回首自己走過的路。

「我答應你。」

「你將終其一生，都無法逃離劍的陰影。你所擁有的天賦，將會引領你走向那條道路。」

等待着他的結局並非毀滅。

伽尼爾特告別師父的墳墓，踏上了尋找主人的旅程。旅途中，他遇見形形色色的人，最終，他遇到了「她」。

「這樣啊。看來這一切並非毫無意義。」

伽尼爾特做出了選擇。

被陰影吞噬、扭曲的臉龐上，那雙眼眸中蘊藏的光芒卻是連陰影也無法遮掩。面對着最古老的「存在」，卡爾放下手中的劍，緩緩後退。

時光流逝，在經歷了又一次決戰的現在，伽尼爾特開口說出了那天之後的話語。望着追趕上自己……最終超越了自己的劍士，他露出了笑容。啪，他的頭盔碎裂了。

漫長的時光流逝，

他，是一個一生都與劍爲伴的人。

在某個偏遠的山腳下，他遇見了自己的師父。

「那場最終決戰。」

「請問⋯⋯」

滴答。

就在伽尼爾特准備結束生命的那一刻，他聽到了一個聲音，緩緩睜開了緊閉的雙眼。他低下頭，映入眼簾的依然是流淌的鮮血。

滴答，滴答，鮮血不斷滴落。

只是……那鮮血並非漆黑如墨。

滴落的鮮血是鮮紅的。順着左臂流淌的是鮮紅的血液。彷彿體內的黑色血液已經流盡，現在流淌的是人類鮮紅的血液。伽尼爾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怎麼可能？

從他體內流出的污穢之物是陰影的碎片，是那天伽尼爾特不得不承受的魔王力量的一部分。那股巨大的邪惡力量，怎麼可能僅僅流淌了這麼一點血液就消失殆盡？

然而，奇怪的是，

他再也感覺不到原本紮根於靈魂深處的陰影。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曾經以爲那是自己必須揹負到最後一刻的重擔，但現在卻絲毫感覺不到了。

「……」

伽尼爾特抬起了頭。

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將自己擊敗的劍士。他帶着笑意，眼神示意着後方。回頭望去，卡爾的目光所及之處，伽尼爾特緩緩地將視線移了過去。

啪嗒。

在那裏，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朝自己走來。有着與自己同伴相似的灰色頭髮的人。契約的後繼者，在伽尼爾特面前停下了腳步。

「看來是奏效了呢。」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她輕輕一笑，指向伽尼爾特腳下匯聚的黑色血泊。仔細一看……在那裏，正發出「滋、滋滋」的聲響，閃爍着暗紅色的雷光。

「……呵。」

伽尼爾特苦笑了一聲。

跳躍的閃電是逆雷。是拉尼爾在戰鬥中，無數次打入伽尼爾特體內的雷電。逆雷燃燒的是星光，亦是陰影。

她說道。

單膝跪地的伽尼爾特緩緩起身。每當他移動身體，就會有部分崩解，化爲齏粉，隨風飄散在荒野之中。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因爲我，因爲我們，都將會是這一切的見證者。」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也是我的選擇。」

身爲人類的代言人，

對着最初的英雄，

最後的英雄說道。

被賦予你們作爲災厄的使命。

「……原來如此。」

背教者在最後一刻也看到了。

「希望解放你們。」

「在我的盡頭，魔王正在那裏等着。」

「我大概能猜到那是什麼地方。僅僅是將陰影從這個世界上根除，並不能讓你實現你所期望的未來。」

「那一天，你們的犧牲並非徒勞。」

……是無法擊敗劍士，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的雷電。但是，那雷電卻燃盡了身爲四大災害之一的死亡之劍。將被陰影吞噬的自己，硬是變回了人類。意識到這一點的伽尼爾特，看着佇立在自己面前的繼承者。

「……什麼請求？」

變回人類的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面對他的疑問，拉尼爾搖了搖頭。

目睹此景，伽尼爾特笑了。

我們必須繼續前進，前往我們停下腳步的下一站。

「那是人類必須跨越的最後一道試煉，也是你想要抵達目標所必須翻越的高牆。」

或者說，是人類將要呈遞給上天的答案。

「因爲你們的犧牲，人類在那一天才得以倖免於難。儘管道路漫長而曲折，但人類最終還是抵達了這裏，抵達了你們曾經親眼目睹的那片景象之前。」

伽尼爾特看着拉尼爾找到的答案碎片，笑了。雖然伽尼爾特對魔法一無所知，但他能猜到那是什麼。

……作爲災厄，他敗給了災厄。作爲劍士，他敗給了劍士。然而，眼前的後繼者卻說，身爲「伽尼爾特」的他，從未被打敗過。

被暗紅色雷電焚燒的污濁之物。

「想要超越你，就必須擁有這樣的氣魄纔行。」

「我知道。」

而那個地方，就位於……。

「我追求的不只是這樣。我的目的是超越你，前往更遠的地方……而這是，我和那傢伙的約定。」

身爲後繼者，

「你曾對我說過，你要抵達我們在那一天未能觸及的地方。」

「從這一切中解放，讓昔日的英雄們，僅僅作爲人類死去。這是加魯迪的請求……」

「應該就是那裏了。」

拉尼爾的身體微微一顫。

拉尼爾看着這一切，笑了。

整理了凌亂的衣角，擺正了姿態。在她身旁的卡爾，以及跌跌撞撞走到這裏的卡魯特，也都和她做着同樣的動作。

「所以，這是你們的勝利。」

「你作爲災厄，也作爲劍士，都已敗北。但是……我想說的是，作爲英雄的你，從未輸過。」

你們不得不擁抱的陰影。

她瞥了一眼伽尼爾特，彷彿在問他爲何知道此事。伽尼爾特只是淡淡一笑。

拉尼爾開口說道。

拉尼爾點了點頭，緩緩地向伽尼爾特伸出手。他張開緊握的拳頭，攤開的手掌中浮現的是她找到的答案。

「而現在，我們將繼承你們的遺志，繼續向前邁進，去實現你們未竟的夢想。」

他注視着拉尼爾，說道：

伽尼爾特苦澀地笑了。

你們不得不揹負的重擔。

「加魯迪·馮·阿爾米爾。這是你同伴的請求。」

「……」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拉尼爾緩緩吐出一口氣。

伽尼爾特抬頭望向天空。

拉尼爾、卡魯特和卡爾，他們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向眼前的英雄致敬，彷彿這是對過去爲了拯救人類而犧牲一切的英雄所能表達的最高敬意。

伽尼爾特毫不在意，繼續站起來。他雙腳穩穩地站在地上，然後舉起滴着鮮血的左手，指向身後。

他扭曲的手指指向荒野的盡頭。死亡寂靜之地，位於蓋赫泰之後，人類必須跨越的最後試煉所在之地——陰影神殿阿爾卡迪亞。伽尼爾特指向那裏，開口說道：

「前進吧。」

最古老的勇者如此說道。

「拜託你了，我的後繼者。」

某位女王最鋒利的劍如此說道。

砰。

所有的血肉之軀都崩塌了。隨着化爲齏粉的身軀隨風飄散，他最後說道：

「感謝你們，感謝你們所有人的努力。」

人類，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如是遺言道。

他在說遺言時，面帶微笑。

……握着劍，以劍爲生。

以劍爲生，亦將以劍而亡。

一位以劍爲生的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露出了笑容。那是前所未有的安詳，無比輕鬆。

沙沙。

風吹拂而過，捲起了伽尼爾特。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柄劍孤零零地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