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7.凱旋，歸途0;41;

在王都偏僻巷弄中的一間簡陋店鋪。

拉尼爾託着腮望着窗外。

細微的陽光灑進了店內。這裏原本是個即使在白天也昏暗無光，陽光無法觸及的地方。

然而魔王已死，隨着魔王的消逝，陽光變得更加明亮，照耀着更廣闊的世界。

連這樣偏僻的巷弄都沐浴在陽光下。拉尼爾凝視着灑落的陽光，緩緩開口。雖然只是輕輕的吐息，但說出口的話語卻一點也不輕鬆。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拉尼爾問道。

「加魯迪。」

他對着這位實現了千年夙願的精靈族問道。

雖然拉尼爾的目光依然望向窗外，但他能感覺到正在擦拭酒杯的加魯迪手微微停頓了一下。短暫的沉默後，加魯迪開口說道。

「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好奇。」

拉尼爾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的同伴都已安息。他們都迎來了令自己滿意的結局。就連你侍奉的女王陛下也已獲得安息。」

她緩緩轉過頭。

轉過身，望着飽受千年痛苦的精靈族。精靈族不再呻吟，也不再露出痛苦的表情。

「現在你應該沒有任何遺憾，也沒有任何束縛你的契約了吧？」

加魯迪苦笑着說道。

「你是在擔心我會自殺嗎？」

「老實說，是的。」

他站起身，披上長袍，最後回頭看了看加魯迪。拉尼爾看着卸下所有重擔、看起來輕鬆的前輩，緩緩地低下頭。

他一直活着只是因爲無法死去。

「你覺得是稱讚嗎？」

「……所以呢？」

「現在我真的變偉大了，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

「所以什麼所以？」

從所有束縛中解放了。

戰爭結束了。

伴隨着巨大的聲響，門被猛地推開。

「……」

砰，嘎吱吱吱！

「就像你說的，現在的我沒有任何遺憾，沒有必須實現的目標，沒有責任，也沒有任何束縛我的契約。」

「我想再活下去看看。如果沒有活下去的理由，現在開始找就好了。我想以加魯迪，而不是加魯迪·馮·阿爾米爾的身分，再活下去看看。」

「我們回來啦，老爺爺！」

「辛苦了，前輩。」

他爲了責任忍受了千年。

加魯迪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現在可以睡覺了。

「你要走了嗎？」

加魯迪放下酒杯的動作很輕。不僅僅是動作輕，他的呼吸、肩膀，一切都顯得輕鬆，就像卸下了長久以來的重擔。

「真是的，像灰色一樣的傢伙。」

「我想無拘無束地、自由自在地、輕輕鬆鬆地活下去。要做的事情，現在開始找也不遲。說不定去你待過的學院工作也不錯。」

「那天，你讓我再次與格蕾莉亞見面的那天。」

望着從店外灑進的陽光。

加魯迪度過了漫長的千年時光。過去無法入睡、害怕做夢而睜着眼睛度過夜晚的時光浮現在腦海。

「下次再見，到時候找個更明亮的地方吧。」

「是啊，謝謝你。你這該死的後輩。」

但現在……。

拉尼爾問道。

「這主意不錯。需要幫忙就跟我說。我可以幫你寫推薦信。」

就在加魯迪想着要體驗千年來的第一次午睡時。

「正因如此，」

「……什麼啊？」

拉尼爾淘氣地笑了。

「現在應該稱呼你爲大魔法師大人了吧？而且你哪裏像老爺爺啊，看起來比我還年輕……。」

連他認爲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也都實現了。因此，加魯迪明白，現在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束縛他。

「那天。」

加魯迪苦笑了一下。

笑聲在店裏迴盪。

「嗯……我的確有想過。」

無拘無束地、自由自在地、輕輕鬆鬆地。她細細品味着加魯迪說過的話，站起身來。

長久以來的夙願實現了。

他放下手中擦拭的酒杯。

拉尼爾留下這句話後離開了座位。獨自留下的加魯迪面帶微笑，靠在椅子上。

「也是，畢竟是偉大的英雄嘛。」

加魯迪哭笑不得地笑了。

加魯迪回答。

他已經實現了所有想做的事。

「不過，我當時想起了一件事。」

但現在……無論是活着的理由還是死亡的理由都已消失。生死皆由他選擇。這是經歷了漫長的千年才獲得的自由和輕鬆。

一位精靈族笑了。

「是，祝你長命百歲。該死的傢伙。」

加魯迪聳了聳肩。

「這是稱讚嗎？」

拉尼爾淡淡一笑。

「你不知道灰色魔塔的傳統嗎？後繼者向引退的前輩表示祝賀是常識吧。」

「我得去見很多人。」

「我曾經想過，乾脆在阿爾卡迪亞閉上眼睛，結束這一生。當我耗盡所有魔力時，我甚至想過就此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天，她最後叫我的名字不是阿爾米爾，而是加魯迪。我想她的意思是，不要再沉湎於過去，要向前看。」

「想起什麼？」

加魯迪微微睜開眼睛。

柯蘿爾和貝爾諾亞站在敞開的門口。加魯迪看着他們兩個，苦笑着嘆了口氣。

「真是的，就不能讓我安靜一會兒嗎？」

他緩緩起身。

望着成長茁壯的兩人，加魯迪不禁露出微笑。原來如此，這就是養育孩子的感覺嗎？

「進來吧。」

想喫點什麼嗎？

加魯迪說着一如既往的話語，捲起袖子。即使一切都結束了，生活依然要繼續。加魯迪突然意識到，沒有必要捨近求遠地尋找活下去的理由。

加魯迪不經意地看了看餐具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

他在笑。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自然，更輕鬆。

＊ ＊ ＊

「接下來要幹什麼呢……？」

騎士團團長海因科爾……不對。

從戰場上退役的老人苦笑着。

「大家都這麼問我。」

「所以，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考慮的事情可多了，邀請我的地方也不少。不過我暫時還想再想想。」

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的靈魂依舊被戰場束縛，現在只想習慣這平凡的生活，再多享受一下和平。」

「你想得真周到。」

「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像是會從戰場上退下來，做平凡工作的人嗎？聽說你的繼承人出現了，我就猜到是你了。」

我害怕我會誤入歧途，害怕我會犯錯。

我感到了恐懼。

因爲我有力量，也有資格。

是恐懼。

第三天，她與貝爾諾亞和柯蘿爾見面，聽聞了黑龍和貝利爾的結局。

第四天，她去拜訪了蕾絲特；第五天，她與拉克和娜緹妲相聚。

我擁有能夠做到無數事情的力量，如果我願意，我可以成爲神。如果我願意，我可以按照我的想法改變世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近乎於全知全能的力量。

我的全力以赴是否真的足夠，我的信念是否真的正確，我的選擇是否真的正直無私……我無時無刻不保持警惕，無時無刻不在苦苦思索。直到最後一刻，我也沒有鬆懈下來。

他步履蹣跚，似乎對陽光感到刺眼，眯着眼睛，不斷抬頭望向天空。他不時地把手放到腰間，然後又像要抓住什麼似的在空中揮舞，最後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是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拉妮婭朝着爽朗大笑的海因科爾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宅邸，朝着街道走去。回到這裏已經一週了。

在人羣中漫步了許久，拉尼爾在夕陽下露出了微笑。當人們看到真正美麗的事物時，總會情不自禁地微笑，拉尼爾也不例外。

她微笑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看到了談論著未來的人們，看到了在陌生環境中努力前行的人們，看到了放下過去、展望未來的人們，拉尼爾側耳傾聽着他們的生活。

這就是領導者。

但拉尼爾看得出來，他是一位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騎士。儘管沒有穿戴盔甲，他的舉手投足間依然流露出穿着盔甲的習慣；儘管沒有佩劍，他的動作卻像是腰間佩着劍。

正因如此，我感到恐懼。

「謝謝你，拉尼爾。」

拉妮婭拉了拉身上的斗篷，漫步在街道上。

我必須思考。

第一天，她與師傅促膝長談。

領導者的眼神、手勢、呼吸，都能夠做到無數的事情。當我第一次意識到這種力量的時候，我感受到的並不是全能感，反而是與之相去甚遠的東西。

第六天和今天，她去拜訪了她曾經受過恩惠的人們，詢問他們今後的打算。與他們交談的過程中，拉妮婭也逐漸理清了自己的思緒。這段時間，她度過了充實而悠閒的一週。

「以你的性格，不會無緣無故問這種問題。你現在應該是在尋找什麼答案吧。」

我一直以來都在思考。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們正在爲節日做準備，到處都充滿了活力和歡笑。天空湛藍，報紙上滿是對英雄們的讚頌。

因爲恐懼，所以我必須保持警惕。

雖然他沒有盔甲，沒有頭盔，也沒有劍。

這讓我感到無比恐懼。如果我在沒有意識到自己犯錯的情況下走到了路的盡頭，我將會把錯誤的法則刻印在天空之上。我的失敗將不僅僅意味着我個人的毀滅，更意味着整個世界的毀滅。

她聆聽着傳來的聲音，聆聽着人們生活中的喧囂，聆聽着他們的生活。他們正在談論即將到來的節日，談論著節日要做些什麼，並開懷大笑。

彷彿領悟到了什麼。

「……啊哈。」

我苦苦思索，我保持警惕，我用雙眼觀察世界，我向無數人尋求指點。

「……你一開始就知道嗎？」

「……你還是那麼敏銳。」

引路人雖然無所不能，卻並非無所不知。區區人類，不可能洞悉一切。所以，爲了追求真知，我必須竭盡全力。

只要我建造通天之塔，獲得資格。

「是啊，這都託你的福。」

在這陌生的環境中，這位曾經的騎士繼續向前邁進。

拉尼爾融入人羣，側耳傾聽。

＊ ＊ ＊

海因科爾·馮·齊格哈特笑了。

拉妮婭尷尬地笑了笑。雖然她猜到海因科爾可能已經知道了，但沒想到他這麼早就發現了。

拉尼爾看到了這樣的人們。

她拉了拉頭上的兜帽，邁開步伐。

「這是老人的智慧，年輕人。」

「別再撒謊了，我早就知道了，七年了，我的朋友。」

海因科爾看着拉妮婭。

「所以，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拉尼爾注意到一位路過的年輕人。

思考着天空中星辰的意義，思考着圍繞着這個世界的法則，思考着這一切的一切。

「……」

我的雙眼能夠看穿籠罩天空的網，我的十指能夠觸摸星辰，按照我的意願改變這個世界上空的法則。我有這樣的力量。

對他來說，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很陌生。

又或者，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向一位像是迎接他的戀人揮手，談論著要在節日裏做些什麼。儘管陌生，儘管不習慣，但他仍然努力地向前邁進。

「……什麼？」

第二天，她與薩菈、蕾米婭和卡爾在酒館裏閒聊，談論著過去幾年的經歷。

「我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但希望我的答案能幫上忙。」

在這個過程中，我將心中的一個結論反覆琢磨。我打磨它，雕琢它，將它淬鍊得閃閃發光。原本凹凸不平的石頭，如今已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刃。我緊握着刀刃，吐出一口氣。

這就是我的全力以赴。

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

雖然它可能與最初的形態相去甚遠，雖然它經歷了千錘百煉……但至少，它所指向的方向始終如一。因此，我的結論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從未改變。

「現在……」

我睜開雙眼。

抬起頭，仰望夜空。

「我們是時候放手了，格蕾忒絲。」

我朝着閃爍的星辰伸出手。

我對着那顆注視着我，聆聽着我聲音的星辰說道：

「我會找到答案的。」

在不久的將來。

爲了將人類的答案傳達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