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卡爾·託賓0;21;

與星辰截然相反的存在。

魔王。

雖然失去了器皿，但它仍然是神，是這片土地上不應存在的錯誤存在。

它是陰影，是詛咒的集合體。

異質且不受法則約束，存在於世界之外的概念。僅僅是存在就會破壞一大片法則的災難。那就是世界稱之爲魔王的存在的本質。

的確，正如那樣描述的一樣。

卡爾看着眼前。

無法用簡潔的言語來形容的存在，此刻正佇立在他的眼前。覆蓋天際的黑色巨浪席捲而來的景象，簡直如同神話中的一幕。

法則扭曲了。

法則、秩序、真理都變得毫無意義。

在無法理解也無法被理解的存在面前，卡爾感受到了恐懼。他的瞳孔劇烈地顫抖着。時隔多年再次面對的魔王，依然是如此怪異而恐怖的存在。

（……儘管在腦海中描繪了無數次。）

但在親眼目睹的瞬間，恐懼依然無法抹去。

冰冷的空氣觸碰到皮膚，卡爾的身體微微顫抖。但他並沒有像當時那樣閉上眼睛，也沒有轉身逃跑。

反而，他露出了一絲微笑，在心中喃喃自語。

沒有像當時那樣感到恐懼。

沒有放下劍，也沒有轉身逃走。

「……」

卡爾閉上唯一的一隻眼睛，然後猛地睜開。

他用充滿血絲的雙眼直視着眼前的災厄。

卡爾將自己的性命，押在了這個看似不可能戰勝的試煉之上。也許有人會嘲笑卡爾的愚蠢，也許有人會指責卡爾的傲慢。

由數十、數百萬隻手臂組成的詛咒集合體。過去拉尼爾在此封印的魔王本質，如今他必須在此面對。

轟隆。

陰影翻騰湧動。

加速。

陰影盯上了這個沒有逃走的男人。

（看到了。）

[完成你逃避的功績。]

唰——

卡爾身上殘留的一星半點星光，與他靈魂深處銘刻的星辰印記產生共鳴。卡爾的心臟「咚」地重重一跳。他將身形壓得更低，凝視着面前不斷逼近的黑色霧靄。

既已望見道路，豈有不邁開步伐之理？既已望見劍的軌跡，豈有不揮劍斬斷一切之理？卡爾沿着自己眼中的路，邁開了步伐。

與輕盈的腳步聲不同，卡爾踩踏的地面卻是另一番景象。龜裂的地面瞬間崩裂塌陷，塵土飛揚。

卡爾猛地睜開雙眼。

自己要走的路。

朝着曾經讓他落荒而逃的敵人，朝着曾經讓他嚇得屁滾尿流、狼狽逃竄的敵人……卡爾發起了衝鋒。

即使淪落爲失去理智的現象，陰影依然是如同神明般超然的魔王。憎恨着懷抱光芒的魔王，甚至渴望著名爲人類的種族滅絕的魔王。

這是卡爾的拿手好戲，也是他所擁有的星辰特質。

人類，便是如此挑戰試煉。

（前進的道路，就在眼前。）

他壓低身形，開始狂奔。

一次呼吸。

還有，

爲了抹消這個殘留着可憎星辰痕跡的人類，陰影開始動作。卡爾也同樣感覺到了陰影的移動。

僅僅一劍。

嘎吱，嘎吱吱嘎嘎——

「……呼。」

（魔王的本質。）

履行你逃避的責任。

正是因爲他們敢於挑戰常人無法理解、無法完成之事，並最終取得成就。這纔是英雄的本質。

卡爾向前邁出了一步。腳下的大地發出「砰」的碎裂聲，卡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睜大了雙眼。

萬魔之主察覺到了卡爾的存在。

一道線條斜斜劃過。

自己手中之劍要揮舞的方向。

第一步輕如鴻毛。

逼近的魔爪瞬間被盡數斬斷。淅瀝瀝，污水墜落地面，在水花散盡的彼端，卡爾微微睜開雙眼，輕輕抖落劍尖的點滴水珠。

（來了。）

然而，英雄之所以爲英雄。

陰影將這個手持利刃逼近自身的人類視爲敵人，並朝着這個必須被抹殺的存在翻湧而去。

卡爾的直覺發出警告。

曾經夢想成爲英雄的少年，奔馳於戰場之上。

此處存在的一切都是敵人。

在匯聚成河的污水中，在由人類怨恨凝結而成的詛咒之水中，無數東西向上竄出。就在那些竄出的魔爪即將遮蔽卡爾身上散發的淡淡星光之際——

通往終點的道路，清晰可見。

轟！

＊ ＊ ＊

轟隆隆！

吞噬地平線席捲而來的黑色巨浪，並非魔王的本質。魔王散發出的黑色霧氣，以及伴隨着黑霧的巨浪，只不過是阻擋去路的障礙物罷了。

爲了還清債務。

想要適應薩菈的祝福所強化過的身體，只需要揮出一劍就已足夠。卡爾輕輕吐出一口氣，壓低了身形。在他身後注視着這一切的薩菈，明白卡爾想要做什麼。

卡爾穿透漫天塵土，飛身而出。

爲了成爲自己夢想中的樣子。

卡爾的眼裏看到了那條路。

並非只有從地平線彼端席捲而來的巨浪纔是自己的敵人。從天而降的污濁雨水，每踏出一步就會濺起的污泥，沿着溝渠流淌的污濁河流……這一切的一切都與自己的敵人無異。

中心，在那之後。

嗒。

爲了創造偉業。

自己要面對的是這一切。

卡爾原本被稱作如同刀刃般的「勇者」。

他從不回頭，也不觀察四周。只是筆直地向前衝鋒。雖然稍有不慎就會在戰場中央陷入孤立，是個不太好的習慣，但卡爾從未想過要改正自己的戰略。

「衝鋒吧，卡爾。」

「後方就交給我。」

因爲拉尼爾一直都在身邊。

正因爲有拉尼爾並肩作戰，卡爾才能夠始終向前衝鋒。但現在不同了。現在拉尼爾不在身邊。

因此，卡爾猛地睜開雙眼。

擴展視野。

並非只關注前方。將周圍的一切盡收眼底。即使星辰幾乎消逝殆盡，曾被星辰寄宿的雙眸依然展現出驚人的動態視力。卡爾的雙眼快速轉動。

雖然只有一隻眼睛，但無妨。

成爲超凡者後獲得的超感官知覺並非僅憑藉眼睛來獲取情報。極其細微的氣流變化、落在皮膚上的雨滴、大地的震動。卡爾將這一切化作情報，預測着未來。

呼。

卡爾揮動了手中的劍。

從天而降的雨滴，在卡爾的劍尖上「滴答、滴答」地裂開。飛濺在地面上的泥水發出「嗤啦」聲，彷彿要燃燒起來。

卡爾的劍招並非一擊便結束。

向下揮舞的劍尖抵達地面。卡爾透過劍尖感受到，沿着溝渠流淌的河水泛起陣陣漣漪。他預測到，從波濤洶湧的河水中竄出的魔爪將會抓住自己。

卡爾預見了未來，隨即展開行動。

他將觸地的劍刃更深地刺入地面。

卡爾揮舞着抵達河牀的劍，如同要將河水一併撈起般。整片地面被掀起，伴隨着河水衝向天空。泥濘的土壤和污濁的河水一同傾瀉而下。

傾瀉而下的泥水化爲無數魔爪。

一個一個解決是沒有盡頭的。

卡爾滑步般旋轉身體。

『我稱之爲『亂劍』。』

卡爾在心中低語：

亂劍，劍之網。

『我必須儘可能斬殺更多敵人。』

『爲了多殺死一個那個該死的女人的爪牙，我必須將劍氣如鞭子般細長地揮出。』

『去吧，卡爾。』

『讓我將我的劍法傳授於你。』

每一次揮劍，卡爾的劍術都變得更加精妙，更加凌厲。他開始逐漸領悟到如何斬殺那些超脫法則的存在。

卡爾想起那位自己曾仰望過的劍客，以及他的劍術。那是自己在成爲超凡者之前，憑藉着與生具來的強健體魄，經常在戰鬥中使用的劍法。

數百隻被斬斷的手腕化爲泥水，傾瀉而下。

『劍術？我可以教你。』

一眼看穿未來。

呼吸短促，劍術綿長。

卡爾想起了肯特爾，那位爲了自己賭上性命的劍之超凡者。卡爾在腦海中勾勒出在劍之峽谷向他學習的劍術。雖然歷經數百年的時光流逝，有些部分已經改變，但這套劍術的本質依然源自於最初的使用者。

『能指導勇者劍術，簡直是瘋狂的榮幸！如果你不嫌棄，我願意隨時……』

『你想學習劍術？』

他一邊揮舞着劍，一邊向前邁進。

德拉卡曾討伐過背教者。

像過去那樣，單純依靠星光的力量來壓制對手已經行不通了。卡爾不會追求不可能的事物。如果力量不足，那就用技巧來彌補。

需要斬殺的目標實在太多。

黑色的濃霧不知何時已瀰漫四周。

此時此刻，卡爾想起：

（揮砍。）

卡爾沿着那條道路揮舞着劍。

德拉卡曾經凝視着的道路。

他見識過無數劍客。

然而，他並不僅僅依靠一把劍。

「嚓啊啊啊啊！」

他甩掉劍尖上的泥水，調整呼吸。到這裏爲止是一次呼吸。卡爾一邊深呼吸，一邊看向前方。

他曾向無數人請教。

卡爾感受到濃霧彼端蠢蠢欲動的無數徵兆，他的超感官敲響了警鐘。

一劍斬斷現在。

「嗯。」

『劍，終究是取決於使用它的人。』

如網般展開的劍氣和狂風，將瀰漫的霧氣切割得支離破碎。卡爾朝着破碎的霧氣再次邁出一步。模仿着德拉卡的劍術，此刻的卡爾理解了這種劍術的本質。

卡爾像德拉卡一樣握緊劍柄。

卡爾借用德拉卡的劍術，劈開迷霧，斬斷噴湧的污水。他斬斷眼前的一切，不斷向前邁進。

（揮砍，再次揮砍。）

其中也包括鑽研以一敵衆劍術的劍術超凡者。

唰啊啊啊啊！

也從無數人那裏學習劍術。

卡爾調整了握劍的姿勢。

劍鬼，德拉卡。

（太多了。）

爲了抵達潛藏在無數魔獸和魔獸浪潮之後的背教者，德拉卡鑽研了劍術。而這種劍術正是他研究的成果。

『那正是我所追求的劍術。』

在它們觸碰到卡爾之前，卡爾的劍便已劃破雨滴，揮舞而出。

卡爾揮舞着劍。

今非昔比。他並不打算使出過去那種只得其形，未得其精的半吊子劍術。就在卡爾重新握劍的瞬間，他眼前的劍路隨之改變。

如今，自己的目標也如出一轍。

『你不該死在這裏。』

『如果說肯特爾鑽研的是對付單一強敵的劍術，那我走的便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旋轉。

唰，

風暴隨着卡爾揮劍的軌跡席捲而來。儘管只揮出一劍，劍擊卻不止一次。

借鑑他們的劍術，有時也會將其融合，卡爾不斷前進。每當卡爾邁出一步，地面上就會留下凌厲的劍痕。

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是曾經擔任他師傅的那個人。

卡拉德利克流第一式，初見殺。

睜開眼睛看向前方的那一刻，卡爾的眼前浮現出清晰的劍路。然而，映入眼簾的並非只有一條劍路。他看到了兩條劍路。卡爾將這兩條劍路合而爲一。

卡拉德利克流，初見殺。

亂劍，劍之網。

兩條道路合而爲一。

卡爾將兩位超凡者窮盡一生磨練出的境界，融入到一條道路之中。

唰。

清脆的切割聲響徹四周。

就在聲音響起的那一刻，以卡爾爲中心，周遭的一切瞬間靜止。寂靜並未持續太久。隨之而來的風壓打破了寂靜。

轟隆隆隆！

地面裂開了。

數十道劍痕同時刻印在地面上。原本瀰漫的霧氣被吹散，雨水和泥濘也被分開，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現在只剩下一個了。

卡爾抬起了頭。

從地平線的另一端席捲而來的巨浪，已經逼近眼前。無論卡爾怎麼抬頭，都看不到巨浪的盡頭，他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必須劈開這巨浪，繼續前進。

他緊緊握住劍柄。

不知何時，鮮血從他的手臂上流淌下來。僅存的一隻眼睛、鼻子，都在流血。他的肉體正在逼近極限。然而，他的精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堅定。

既然如此，就能做到。

卡爾吐出一口氣，朝着巨浪衝去。

＊ ＊ ＊

失去生命力的瞬間，薩菈感到一陣暈眩。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頭好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意識變得模糊不清。薩菈在這種奇妙的脫力感中想到。

我怎麼會喜歡上那樣的男人。

薩菈將自己流淌的生命轉化爲純白的粒子。

但至少，我會一直守護着你。

她像拉尼爾一樣露出嘲諷的笑容，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薩菈用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這就是捨棄性命的感受嗎？

薩菈現在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真是的。）

而是憑藉自身的意志，向自己所期望的存在祈禱。寄宿在薩菈體內的血肉回應了她的祈禱。

什麼是聖女？

因爲她不再向上帝祈禱。

薩菈不再吟誦禱詞。

不過，感覺並不壞。

薩菈下定決心，就算掏空自己也要做到，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祝福。

自己給予的祝福，恢復卡爾肉體的速度，比不上卡爾肉體崩壞的速度。

因爲這一切都只是獻給遙遠天際之神的禱告。薩菈明白，這樣的禱告在這裏毫無意義。這裏是被神明遺忘的詛咒之地，神的目光無法觸及。

卡爾不顧自己的身體，不斷地移動着。一如既往地勇往直前。流血、受傷、遍體鱗傷。薩菈緊咬着嘴脣，鮮血從她的嘴角滲出。

薩菈自嘲地笑了笑，腦海中浮現出聖女的定義。

而且比平時更加強大。

如果說它有可以被利用的地方，那就只有一處。

那麼，自己也必須付出同等的代價。

「一羣可笑的老人。」

不過是上帝塑造的容器。

教會的長者們說，這是爲了神而存在的軀體。所以紅衣主教說，你必須珍惜自己的身體。教皇也大聲疾呼，要知道你的一滴血是多麼珍貴。

（但是，我仍然可以獻上祝福。）

「我的身體屬於我自己。」

薩菈像拉尼爾一樣笑了出來。

也不再雙手合十向上帝祈禱。

卡爾的生命危在旦夕。

儘管這樣想着，薩菈卻沒有停止向卡爾送上祝福。但是，這種祝福的形式和薩菈以往使用的不同。

薩菈想起了小時候令她毛骨悚然的事。

（並非金色的，而是純白的祝福。）

薩菈看着卡爾的背影。

我無法像拉尼爾那樣陪伴在你身邊。

（……真是可笑。）

自己的身體是上帝創造的。

「所以，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更沒有呼喚神的名諱許願。

爲了拯救那個鄉巴佬，還有什麼是我做不到的？

卡爾在流血。

每一塊血肉、每一根頭髮、每一滴流淌的血液，都是爲了盛裝神而被創造出來的容器。這就是聖女。

薩菈做了一件教團長者們告誡她絕對不能做，視爲禁忌的事情。流淌的血液就是生命。

「快跑，卡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