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預言指向死亡0;31;

聽着貝爾諾亞的話，拉妮婭心裏想起了幾天前的事。那是獨自前往戰場的柯蘿爾凱旋歸來的那天。

那天拉妮婭去見了柯蘿爾。

拉妮婭反對柯蘿爾上戰場。

因爲她覺得那個少女上戰場還太早了。這並非拉妮婭個人的判斷，騎士團長也說過同樣的話。

柯蘿爾還只是個見習勇者。

魔法師，特別是術士（Wizard）職業，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才能精通。戰場上將魔法師視爲高級戰力是有原因的。

更何況，如果那個魔法師還擁有勇者的天賦？

那是數百年曆史上首次出現的人才。

從戰略角度來看，誰也不想急於利用這個人才卻導致失去她；從人道主義的角度來看，誰也不希望看到年幼的少女就奔赴戰場。

基於這兩個原因，柯蘿爾的參戰請求被延後了。

等她接受充分的教育，作爲魔法師達到一定程度後，再上戰場纔是正確的。騎士團長和柯蘿爾的指導老師拉妮婭都是這樣判斷的。

「我想展現給大家看。」

但是。

「就算是很小的戰場也好。我想讓世人看到。我認爲我有義務證明加拉哈爾大人在我身上看到的可能性。」

柯蘿爾不這麼想。

她渴望踏上戰場。

即使不是最前線也沒關係。即使不是危險的戰場，也要讓世人知道她的名字。

「不讓它成爲空談的信念。」

必須證明她在的冊封儀式上所說的話並非空談。柯蘿爾這樣說，最終她的請求實現了。

「柯蘿爾。」

她展開了來時帶來的新聞。

『光芒掃蕩了四方。卡爾大人的星光象徵勝利，加拉哈爾大人的星光象徵守護，柯蘿爾大人的星光雖然還不清楚……』

「的確如此。我和卡爾也是這麼想的。」

柯蘿爾帶着些許疲憊的眼神迎接拉妮婭。

柯蘿爾說道。

『看到了可能性。』

然後，時間流逝，到了現在。

如果吟唱咒文的速度慢了一秒，那一秒內就會有數十名士兵倒下。在戰場上，自己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個失誤，都決定着別人的生死。

「……不容易吧？」

拉妮婭輕輕拍了拍柯蘿爾的頭。

她猶豫了一下，喫力地開口。

看到了可能性。

將苦惱和不安都吞進肚子裏，只想着前方不斷前進。拉妮婭突然覺得這樣的柯蘿爾背影和自己很像。

「……是這樣嗎？」

「我落後了。我無法再前進了。柯蘿爾，那孩子還在繼續前進……」

「這也算是作爲偶像邁出了第一步，不是嗎？」

柯蘿爾抱着自己的膝蓋，低下了頭。

雖然現在下判斷還言之過早，但所有見證了柯蘿爾活躍表現的騎士們都是這麼說的。

「……所以呢？」

「啊，原來是這樣。這就是戴斯特大人說過的。加拉哈爾大人說過的，有人會死去就是這個意思……我當時是這樣想的。」

（……做得很好。）

那份熟悉感並不陌生。

「騎士們在前方擋住敵人，我在後方畫迴路……嗯，那個。」

她正在憑藉自己的力量前進。

「這次的作戰，聽說很轟動呢。」

但是，即使如此，人還是會死。

「我覺得這並不容易。」

這讓她感到欣慰，但同時也感到擔心。拉妮婭輕輕地吐了一口氣，對着柯蘿爾露出微笑。

『她有資質。』

可能性即將轉化爲希望。柯蘿爾的表現讓騎士們心中懷抱着一絲希望，這也證明了柯蘿爾作爲正在順利地成長着。

拉妮婭也曾感受過完全相同的心情。

「他們說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性。」

「啊，拉妮婭老師。」

上面記載着柯蘿爾的活躍表現。因爲還沒有正式的稱號，所以上面寫着「星流的勇者柯蘿爾」……

「是的，有點。」

「你做得很好。」

「暫時應該沒有上戰場的安排，我得更加努力地訓練纔行。」

看着喃喃自語的柯蘿爾，拉妮婭苦笑了一下。雖然嘴上說着辛苦，但柯蘿爾的眼中並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也許她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有人死了。」

十秒。

「是因爲魔境嗎？和平時相比，魔力的濃度不同……掌握流動花了一些時間。好像晚了十秒左右。」

在她身旁放着沾滿灰塵和血跡的的制服。那似乎說明了這次行動並不容易，拉妮婭短暫地嘆了口氣。

「你看。」

而那份熟悉感讓拉妮婭感到些許不安。

她想要不停地前進。

「加拉哈爾大人，他就是一邊忍受着這些，一邊前進的嗎？」

拉妮婭默默地坐在柯蘿爾身旁。

柯蘿爾靦腆地笑了笑，站起身來。

就這樣，在柯蘿爾從戰場回來的那天，拉妮婭去了柯蘿爾住的房間。

「晚了，一點點。」

「因爲我的失誤，晚了十秒……在那十秒之間，有人死了。作戰結束後，我看到被抬下去的屍體……」

那光芒所具備的價值，是確切無疑的。

「就是這樣。」

當她和卡爾一起上戰場時，拉尼爾立下了赫赫戰功。從第一次戰鬥開始，她就積累戰功，開始受到世人的矚目。

柯蘿爾尷尬地笑了笑。

說是在年幼的身上看到了可能性。

「我一直停留在原地。」

拉妮婭看着在自己面前傾訴煩惱的貝爾諾亞。貝爾諾亞正感受到一種彷彿被什麼東西追趕的不安感。這種樣子對拉妮婭來說也很熟悉。這份熟悉感究竟來自何處呢？

「再這樣下去，我就無法站在她的身邊了……」

『……我能站在你身邊嗎，拉尼爾？』

啊。

『最近我一直在想這件事。你一直在前進，而我卻停留在原地，這樣真的可以嗎？』

拉妮婭眯起了雙眼。

她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話。

那是和卡爾徹底鬧翻之前的事了。當時並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現在想起來卻感到後悔。

「喂，貝爾諾亞。」

拉妮婭握緊拳頭，朝着喃喃自語的貝爾諾亞的頭頂揮去。砰！這一拳力道十足。

「清醒點！」

＊ ＊ ＊

「哎喲！」

貝爾諾亞捂着後腦勺，抬起了頭。

他一直低着頭，所以看不到拉妮婭的表情。當他抬起頭看着拉妮婭時，發現她臉上帶着複雜的神色。

「現在清醒點了嗎？」

「……什麼？」

「我問你現在清醒了嗎？」

拉妮婭輕輕地甩着手說。

「你啊，是不是太執着於境界了？」

「所以去跟她聊聊天吧。」

拉妮婭補充道。

「那是因爲……」

這或許是她自身的經驗談也說不定。

她伸出食指，輕輕地戳了一下貝爾諾亞的額頭。

「……我好像有點太心急了。」

「……只是多餘的意見嗎？」

「你有天賦，有資質，也有膽量。在背教者面前，你也能瞪大眼睛與之對視，我非常欣賞你的那份執着。那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當然，柯蘿爾還會越來越強。那丫頭，就連我也覺得她的成長速度很快。你很快就會被她追上的，照這樣下去，說不定連我也會被她超越。」

彼此都沒有生氣，並且都在努力理解對方。就算出現了問題，也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輕易地彌補感情上的裂痕和隔閡。

拉妮婭把後半句話吞回肚子裏，揮了揮手。貝爾諾亞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站起身。從他走的方向來看，應該是柯蘿爾居住的宿舍方向。

那麼，留下來的自己又是如何呢？

「咦？」

「是吧？」

「但是，」拉妮婭接着說道，「這就是你無法站在她身邊的理由嗎？」

「話說回來。」

「但是……」

貝爾諾亞和柯蘿爾還站在起點上。

這位修煉了太久，導致連性格都真的變成那樣的魔法師，輕輕地笑了。

拉妮婭由衷希望柯蘿爾不要變成那樣。

拉妮婭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自己的後腦勺。

拉妮婭短促地吐了口氣，站了起來。

「柯蘿爾，那孩子有叫你別站在他身邊嗎？說沒有學會新咒術的你毫無用處？」

「不是說想改變就能馬上改變的。她只是，在假裝改變而已。裝作若無其事，裝作沒事的樣子。因爲她覺得必須這麼做。」

「不然呢？」

「嗯……」

正要這樣離開時，拉妮婭回過頭。要不要告訴他這件事呢？說不定只是多管閒事。

拉妮婭一邊這樣低語，一邊短促地吐了口氣。

貝爾諾亞閉上了嘴。

拉妮婭將食指抵在貝爾諾亞的額頭上，彎下腰，與他四目相對。

「我知道你的影子魔法還有下一階段，也知道它的威力很大。但是，這就代表你現在很弱嗎？」

拉妮婭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開口了。既然都多管閒事了，乾脆管到底吧。

「跟我說實話，你現在是不是比柯蘿爾強？如果和柯蘿爾打一場，你覺得誰會贏？」

雖然可能是她的錯覺，但拉妮婭在貝爾諾亞和柯蘿爾的關係中，看到了自己和卡爾的影子。當然，不相似的地方比相似的地方多，但總之。

而另一方則會感到失望。

「嗯，明白就好。」

要在孤獨中度過多少時光呢？

碧綠色的眼眸倒映在貝爾諾亞的視網膜上。

「你以爲我隨隨便便就選中你嗎？」

「你的實戰經驗比一般現役的魔法師都強，就算面對戰場上赫赫有名的戰鬥魔法師也毫不遜色。而且你當時還沒有使出全力，不是嗎？」

「那孩子其實沒怎麼變。」

（所以只是稍微提了一下意見。）

但是，那是在意識到的情況下才能做到的事。

「是，柯蘿爾她變了很多……我是不是也應該快點改變。因爲這樣想，所以纔會太過急躁。」

「彆着急。說句難聽的，就算沒有新的咒術，你也絕對有資格站在他身邊。」

那樣的話，其中一方就會精疲力竭。

「……執着？」

拉妮婭的一句話讓貝爾諾亞陷入了沉默。

所以……

趁着關係還沒完全破裂之前。

沒有察覺到錯誤而放任不管時，就這樣讓充分的時間流逝的話……那將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已經造成無法挽回的巨大隔閡。

腦袋像被敲了一記似的，感到一陣衝擊。實際上確實是被敲了一記，但除此之外，精神上也受到了衝擊。

如果只論單次攻擊的威力，柯蘿爾或許更勝一籌。但從整體情況來看，貝爾諾亞更佔優勢。因爲貝爾諾亞擁有在實戰中磨練出來的敏銳直覺。

「加油吧。」

對人際關係非常狹隘的拉妮婭來說，對他人的關係提出建議是非常困難的事。在做了困難的事之後，拉妮婭感到有些害羞。

不是說多管閒事是老古板的特質嗎？

「我也老了嗎，唉……」

拉妮婭的自言自語在森林中迴盪。

＊ ＊ ＊

聖女薩菈最近做惡夢。

很難將其視爲單純的夢。因爲那個夢境太過真實。而且，因爲這幾天一直重複做着同樣的夢。

夢中出現了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一開始因爲害怕得四處逃竄而無法觀察周圍，但因爲重複做了相同的夢，現在稍微有了餘裕。雖然仍然害怕，但多少有了轉頭觀察周圍的餘裕。

於是薩菈開始收集情報。

更準確地觀察了星辰，記住了夢中看到的背景，醒來後也試着畫下來。在收集情報的過程中，薩菈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預言。

「我這輩子都沒做過夢，偏偏在這個時候做夢……還一直做着同樣的夢，很奇怪。所以我查閱了教團的記錄……」

調查了關於預言者的記錄。

歷史上出現預言者的記錄屈指可數。而且，那五位預言者都指向同一個存在。

「所有人都暗示了死亡之劍的存在。」

五位預言者都預言了死亡。

在不同的時代，他們分別提到了不同的地點……而死亡之劍真的出現在那些地方。

「……我們該怎麼辦？」

「首先必須讓大家知道。」

卡爾淡然地說。

「你說過有辦法特定日期嗎？」

手持引領璀璨光芒的星劍的卡爾。

有兩個人回應了死神的問題。

「你不後退嗎？」

雖然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但薩菈卻將他們的身影盡收眼底。

他並沒有說謊。

他們兩人遍體鱗傷，卻依然向着死神衝去。雖然最終沒有看到結局，但要預測那個未來並不困難。

「⋯⋯卡爾會嗎？」

卡爾搖了搖頭。

那是既定的未來，是註定要發生的事。

夢中，死神問道。

薩菈看着他的側臉，緊緊地咬着嘴脣。夢中出現的景象，註定要發生的未來。薩菈並沒有向卡爾坦白一切。

在死亡面前，區區人類根本無法抵抗。

「不用了。」

因此，薩菈要反抗。

「我也不知道。雖然我記不太清楚，但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會讀星象了。大概是在來到王都之後吧。」

薩菈眨了眨眼，反問道。

卡爾真的會觀測星象，而且還能相當準確地推算日期。因爲他的腦海中不知何時被灌入了相關的知識。

「卡爾。」

爲了拒絕既定的未來。

「我觀察了星辰，但我不會解讀星象……要拜託教團的占星術師嗎？」

「我們收手吧。」

「你會觀測星象？怎麼可能？就連教團裏也只有極少數人才會⋯⋯」

以及，灰色頭髮隨風飄揚的魔法師。

預言已經昭示了卡爾和拉尼爾的死亡。

就這樣，卡爾開始觀測星象。

「因爲我會觀星。」

（他們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