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7.全力以赴0;31;

「我想要和你做個交易。」

拉妮婭看着狂人伸出的手，以及他身後浮現的巨大回路。那回路精巧細緻，幾乎觸及天際。

「……」

不可否認，那回路與她追求的方向有着共通之處。那是與她不同，卻同樣抵達答案的迴路。看來，稱他爲前輩也不全然是胡言亂語。

（……確實，值得參考。）

踏，拉妮婭向前邁出一步。

狂人將這一步視爲肯定，笑着繼續說道：

「怎麼樣，願意和我做交易嗎？」

拉妮婭走向狂人。

她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穩，沒有任何魔力波動。彷彿真的只是爲了握住狂人伸出的手而前進。

「交易條件很簡單，我不會讓你做違背自己信念的事。這對你來說也是好事。」

狂人伸出手，笑着說道。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

「巧合的是，你、我，還有背教者的目標一致。我們都要讓星辰墜落，將星辰踩在腳下。在那之後，我們就可以分道揚鑣。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合作。」

踏，拉妮婭在狂人面前停下腳步。

兩人站在相同的高度，相同的位置，互相凝視着對方。拉妮婭緩緩伸出手，握住狂人的手。

「這就是我的條件，如果你答應的話，我們就契約……」

就在狂人露出微笑的瞬間，拉妮婭打斷了他的話，輕聲說道：

「你老糊塗了嗎？」

「……什麼？」

「那東西，根本就是失敗品。」

拉妮婭抓住狂人頭的手指關節，一節節地閃爍着慘白的亮光。預存的咒文依次釋放，最終融合成一個完整的咒文。

「信號還沒斷嗎，柯蘿爾大人？」

額頭上出現了一個洞，腦漿汩汩流出，狂人瞪大了雙眼。毫無預兆的攻擊並沒有就此結束。緊接着，一陣「砰砰砰！」的巨響，狂人的身體被無數道光芒擊中。

無論多麼強大的人，都無法獨自在魔境中生存。到處都是毒物，敵人可能從任何地方冒出來，簡直是敵陣的中心地帶。

拉妮婭緊緊抓住狂人的手。

砰！

他一開始就打算拿着這個徒有其表的迴路來欺騙自己吧。拉妮婭很清楚，如果狂人真的完成了這個迴路……那他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幫助。

砰，一股衝擊波從掌心爆發，將狂人的頭炸成碎片。血肉、骨頭碎片等四處飛濺，拉妮婭一腳踢在狂人的胸口。

「是的，還沒斷。」

失去頭顱的人類無法存活。

洛克斯尷尬地搔了搔後腦勺。

或者，直接將論文據爲己有。

「嗡——！」

關鍵部分缺失的迴路。

「交易個屁。」

[只能全部捨棄了。]

在爆裂的頭顱上方，一團影子升騰而起。

噴灑着鮮血，失去頭顱的身體，沿着傾頹的建築廢墟滾落。就這樣滾了很久，狂人的身體突然停住了。

從頭顱被摧毀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人類了。

這也是她就任候任魔塔主後，第一個摧毀的陋習。對於那些剽竊論文、企圖在已完成的項目中分一杯羹的老傢伙們，她總是讓他們嚐嚐魔法界的苦頭。

佔據人類軀體的「它」，用一種如同蟲子爬行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說道：

更何況是在毫無補給的情況下被丟到魔境的中心……

那一瞬間，狂人還沒來得及反應，拉妮婭的咒文就已經完成了。沒有任何預兆，空間被撕裂，一道粗大的閃電擊中了狂人的額頭。

也就是說，像這樣。

現在貝爾諾亞已經撐了四天，這情況簡直不可思議。雖然洛克斯聽說過貝爾諾亞接近超凡者領域的傳聞，但他不得不在心中將對貝爾諾亞的評價再提高一個等級。

「……一直問同樣的問題，真是不好意思。」

升騰的影子取代了人類的頭顱。扭曲的嘴角，發出瘋狂的笑聲。

粉碎0;Smash1;。

（這程度已經不是接近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你還是選擇這樣做。這讓我有點想哭呢。看在我們後輩的面子上，我可是提出了非常優渥的條件。]

追蹤貝爾諾亞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天。貝爾諾亞失蹤一天後，他們才組成追蹤隊出發……也就是說，貝爾諾亞實際上已經在魔境中撐了四天。

與她說出的話語不同，她的笑容無比溫和。纖細的眼瞼微微張開，露出一雙湛藍的雙眸。當那雙碧藍的眼眸彎成月牙形狀時。

「誰準你來搶我的研究成果？」

……自古以來，在魔塔內最令人不齒的行爲之一，就是搶奪新進研究員的論文，並以「指導魔法師」的名義將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

拉妮婭一把抓住狂人的手，猛地一拉。她用另一隻手抓住被拖拽着的狂人的頭，冷冷地說道：

噗嗤，血肉飛濺。

狂人隨時都準備好調動魔力來應對。相比之下，拉妮婭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魔力。因此，儘管有數百個咒文在狂人周圍待命，他卻對拉妮婭的咒文毫無反應。

拉妮婭猛地跺了一下腳。

「我說你老糊塗了嗎，老東西。」

（……老實說，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 ＊ ＊

洛克斯知道魔境是什麼樣的地方。

巨大的迴路墜落了。

砰，噗通。

拉妮婭笑了。

那不是握手，而是如同要將其牢牢抓住不放的力道。

噼啪。

[既然你拒絕，那就別怪我了。]

更何況，像現在這具軀體一樣，既不能筆直地站立，也不能搖搖晃晃地爬起來。

被貫穿的額頭。

[真是可惜了這具身體，你也太過份了。]

「……什、什麼？」

貝爾諾亞已經是超凡者領域了。

洛克斯瞥了一眼柯蘿爾手上的發信器。信號顯示貝爾諾亞在魔境的深處。這樣一來，行動就更加困難了。

「希望你平安無事。」

「他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柯蘿爾斷言道。

「因爲他說過會回來的。」

雖然柯蘿爾這樣斷言，但洛克斯注意到她握着發信器的手在微微顫抖。洛克斯回頭看了看跟在後面的騎士們，輕輕地揚了揚下巴。確認騎士們點頭後，洛克斯對柯蘿爾低聲說道：

「我們要加快速度了。」

雖然他們已經在強行推進，但爲了提高成功的機率，他們必須要更加拼命纔行。

「柯蘿爾大人，你必須知道這一點。」

洛克斯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人類在魔境深處的生存極限是八天。超過這個時間，肉體就無法承受了。就像那些墮落者一樣，身體會開始變異。」

「……那是……」

「精神和靈魂本身會開始被侵蝕，變得污濁，走向崩壞。前線的騎士們之所以要定期接受祭司的淨化，就是因爲魔境就是這樣的地方。」

所以，在最壞的情況下。

「……你有可能會面對變成墮落者的貝爾諾亞大人。你必須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道了。」

柯蘿爾勉強擠出聲音。

洛克斯帶着苦澀的表情加快了腳步。祈禱着那樣的悲劇不會發生。

＊ ＊ ＊

第四天。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豎井。這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人爲製造的，其規模之大，一眼望不到底。

被尖刺刺穿的士兵們倒在血泊之中，貝爾諾亞則衝出森林，拔腿狂奔。然而，這裏是魔境的中心地帶，無論他跑到哪裏，都有士兵等着抓住他。

貝爾諾亞疲憊地眨了眨眼。

踏，踏踏。

「……。」

噗嗤。

「……」

追捕持續了整整一夜。

反應如同蜘蛛網般蔓延開來。貝爾諾亞壓低氣息，微微睜開眼睛。迷茫的雙眼中閃爍着光芒。

[貝爾諾亞？]

貝爾諾亞的目光投向前方。

追上去、抓住他、在那邊等等嘈雜的聲音刺痛了他的耳膜。貝爾諾亞儘可能地朝着人煙稀少的地方移動。由於無法完全擺脫追捕，他經歷了幾次戰鬥。

他們好像察覺到我要前往的方向，事先埋伏在我要通過的路上。人數衆多。如果在完好的狀態下或許還能應付，以現在的狀態要對付那麼多人實在太勉強了。決定繞道而行。

——……！

「…….」

看來沒能好好地消除痕跡。發生了好幾次戰鬥。戰鬥中腹部被箭射中。因爲注意力不集中而沒能躲開。是塗了毒的箭。雖然阻止了毒素擴散，但身體很不舒服。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聽說前線的魔獸可以當作食物，看來深處的魔獸並非如此。

淨水的魔法道具壞了。

反應很遲鈍。

——在那裏！

[……,……！]

「……又來了。」

如果是平時，這些戰鬥對他來說輕而易舉，但現在的貝爾諾亞連這樣的戰鬥都感到喫力。由於身體已經達到極限，貝爾諾亞的動作變得遲緩，反應也變慢，不時會遭到猛烈的攻擊。

第六天。

更何況，被魔氣侵蝕的身體也亮起了紅燈。貝爾諾亞吐出一口鮮血，繼續移動。

第七天。

貝爾諾亞一直徘徊在魔境中，沒有好好休息，也沒有好好喫飯。他的眼神無法聚焦。迷茫的眼神。

追兵追來了。

追捕開始了。

「啊，是。我在聽。」

「……。」

在空中盤旋的飛龍騎士、將一帶染成一片血色的士兵、埋葬屍體的死靈法師，所有從森林裏衝出來的士兵都將目光轉向了貝爾諾亞。

是因爲戰鬥中身體動作太過劇烈嗎？和龍騎士戰鬥時留下的傷口裂開了。只能使用最後剩下的藥水了。頭暈目眩。

貝爾諾亞從樹上跳下的同時，伸手抓住了魔法師的頭。纖細的影子尖刺從他的手中竄出，刺穿了魔法師的腦袋。魔法師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倒下了，結界的一角也隨之被打開。

雖然是時候該轉移位置了，但貝爾諾亞憑直覺知道，這次恐怕無法避免戰鬥。因爲他們已經展開結界，逐漸縮小包圍圈。就好像察覺到他就在這裏一樣。

追擊的隊伍增加了。

「咳咳，噗。」

搜索的士兵數量相當多。無法長時間待在同一個地方，也沒辦法好好休息。因爲口渴而喝了水。混雜的魔氣刺激着喉嚨。辛辣的痛楚讓睡意消散了些許。

雖然試着想辦法修理，但無法完全修復。混入了魔氣。雖然不至於不能喝，但必須減少喝水的頻率。

——在那邊！

魔獸的氣息是毒。

明明覺得使用期限還很充裕，但淨化用的迴路和魔石都壞了。看來把森林裏積水的關係。

口渴。

[貝爾諾亞。]

[……你還好嗎？]

飢餓、口渴。

傷口惡化了。

沒有食物了。

他以爲自己終於成功擺脫了，但背後依然能感覺到動靜。他們還在追趕。前方是唯一的出路。貝爾諾亞抬起手，抹了抹額頭。冷汗直流。

「呃啊！」

貝爾諾亞咬緊牙關，開始奔跑。

士兵正從四面八方逼近。

現在開始懷念起口感相當可怕的肉乾了。爲了填飽肚子去獵殺了一隻魔獸，但實在難以下嚥。味道是其次，喫下去的瞬間就流鼻血了。

第五天。

爲了清除侵入體內的魔氣，消耗了不少魔力。好累。

叫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貝爾諾亞朝着結界被打開的方向衝去。儘管士兵們中途試圖阻擋，但貝爾諾亞以最小的動作穿梭在他們之間。

他聽見腳步聲從地面傳來。當腳步聲越來越近時，貝爾諾亞立刻從樹枝上跳下。那一瞬間，逼近的魔法師耳邊只聽到「啪」的一聲輕響。

有人在他耳邊大喊。

就算儘量隱藏氣息，一旦他們展開結界施壓，就一定會被發現。貝爾諾亞踩在一根扭曲的樹枝上，閉上了雙眼。

以及最折磨人的疲勞。

但那聲音並沒有傳到貝爾諾亞的腦海裏。意識模糊，思緒混亂，背後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貝爾諾亞做出了判斷。

[……住手！不行，振作……起來！]

女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但那聲音並沒有傳到貝爾諾亞的耳中。

[……快……逃……]

貝爾諾亞的身影一閃，縱身躍入了豎井。縱身躍入黑暗的豎井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深淵。就在即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前一刻，女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是陷阱，你被引誘到這裏了！]

影龍之君將臉湊到貝爾諾亞面前大喊。然而，這個景象並沒有持續多久。不知爲何，女神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最終完全消失。

[快……]

她的聲音也隨之消失。

在最後一刻，她大喊着。

快逃離這裏。

＊ ＊ ＊

「瘋子。」

接到追蹤部隊的聯絡後，龍騎士阿斯特里奧姍姍來遲，看着貝爾諾亞跳下去的豎井入口，忍不住咂舌。

巨大的豎井，赫然出現在魔境中心。

豎井周圍沒有任何部隊駐守。當聽到是不死騎士將貝爾諾亞逼到這裏時，阿斯特里奧真希望那個該死的預感是錯的。

「看來是死無全屍了。」

作爲戰士，他至少想爲貝爾諾亞做點什麼，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從跳進豎井的那一刻起，貝爾諾亞就已經是生不如死了。

「嘖。」

龍騎士咂了咂舌。

屠龍者細細品味着附着在這豎井上的名字。

儘管下了命令，還是有一個士兵動作很大。似乎是想和同伴分享作戰成功的喜悅，但在龍騎士看來，簡直愚蠢至極。

「不想像那個白癡一樣死就閉嘴。」

就在屠龍者喃喃自語的瞬間。

「……」

混合了數十種魔獸製成的，詭異怪物的登場讓士兵們都屏住了呼吸。聚集在此的所有人都知道附着在這怪物身上的名字。

（……所有污穢都流向的地方。）

偉大存在居住的地方。

屍體收割者。

一瞬間現身的，是使魔。

他命令聚集在豎井附近的士兵撤退。繼續待在這裏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被偉大的存在吞噬。

士兵們屏住呼吸離開森林，獨自留下的屠龍者俯瞰着豎井。被黑暗籠罩，看起來如同深淵般的豎井。

「撤退！你們忘了這裏是偉大存在的領域嗎？儘可能安靜地撤退！放輕腳步！」

「阿爾凱亞。」

怪物的眼瞳在黑暗中閃爍着兇狠的光芒。

不信者之地，阿爾凱亞。

將一半吞下肚，剩下的半截裝進背後的籃子裏，屍體收割者發出「咯、咯」的聲音，回到了森林深處。

森林的正中央有什麼東西跳了出來。跳出來的是巨大的手掌。手掌以驚人的動作抓住了兩名士兵。然後發出「喀啦」的聲音，開始咀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