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選擇0;31;

人生就是一連串的選擇。

這句名言，是此刻率先浮現在拉尼爾腦海中的句子。

「不明咒文突然發動，在將柯蘿爾大人救出的過程中，特種部隊幾乎全軍覆沒。由於貝爾諾亞大人留守到最後，被捲入了咒文之中，目前下落不明……」

泰弗蘭的聲音聽起來空洞而遙遠。

吵雜作響的水晶球、戴在耳邊的通訊魔法道具、與各地主要據點連接的信件，伴隨着嘈雜的噪音，傳來各種情報。

「狂人，凱爾哈姆失蹤。」

「阿爾提亞出現結界，推測與四年前出現在王都中心的結界爲同一種類型……」

「結界內部出現大量魔力……」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第六軍團全滅。」

「以屠龍者阿斯特里奧爲首的飛龍部隊突襲據點，遇襲據點……」

「柯蘿爾身負重傷。」

「特種部隊全滅，指揮官貝爾諾亞失蹤。」

「有證詞指出，疑似由污濁液體構成的不明生物介入其中，目前……」

排山倒海而來的情報。

眼前充斥着各種資訊。

「……」

拉尼爾閉上雙眼。

她不去理會耳邊響起的警報聲和湧現的情報，只是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拉尼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着眼前的狀況。

被困在阿爾提亞的凱爾哈姆。

兩個選項。

「必須，去。」

溫暖的光芒和藥物的氣味。

「要瘋了，真的。」

柯蘿爾感覺這些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們說要接受治療，要保持冷靜……但她已經沒有時間了。焦急萬分之下，柯蘿爾喃喃自語道：

遮天蔽日的巨大回路。

鼻腔和嘴角不斷湧出的鮮血，染紅了柯蘿爾的衣襟。她眨了眨充血的雙眼，勉強站起身。

既能與大魔導士級別的對手戰鬥，又掌握着關於「影」的情報，還能迅速完成任務的人選，不可能會有兩個。

霍隆背起自己開始奔跑，趴在霍隆背上的自己，看到了貝爾諾亞漸行漸遠的背影。就在巨大的迴路墜落地面的一瞬間，貝爾諾亞回過頭來。

「你要保持冷靜！」

又要拋下誰，任其走向死亡。

「必須先止血……」

「情況危急！」

現在，她終於恢復了意識。

那光芒，彷彿要將人的眼睛灼瞎。

總而言之，目前的狀況就是如此。

「哈⋯⋯」

距離太遠，聽不見聲音，但即使聽不見，她也知道貝爾諾亞當時想說什麼。下一秒，墜落在地的迴路與貝爾諾亞引爆的風暴碰撞在一起，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柯蘿爾踉蹌着，走下牀榻。

嘎，拉尼爾咬牙切齒。她用手捂住臉，卻無力地垂落。拉尼爾苦澀地笑了。

「必須，去。」

「要，去。」

本該如此。

＊ ＊ ＊

「⋯⋯咳咳！咳！」

望着遠去的自己，貝爾諾亞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拉尼爾忍受着刺耳的幻聽，低下頭。她必須做出選擇，必須放棄什麼。

「我必須要去……」

（爲什麼，爲什麼……）

柯蘿爾的腦海中浮現出昏迷前的記憶。

周圍的聖職者們紛紛出言阻止，但這些聲音卻傳不進柯蘿爾的耳中。

影子在逼迫她。

在衝擊波的席捲下，柯蘿爾失去了意識。

柯蘿爾在朦朧的意識中明白，自己正在接受治療。隨着意識逐漸恢復，全身也開始隱隱作痛。頭腦昏沉，傷口也一陣陣刺痛。

「⋯⋯補充！先補充魔力，優先處理魔力枯竭的症狀⋯⋯」

柯蘿爾在模糊的意識中，感覺到一陣閃光。還有耳邊吵雜的說話聲。

被捲入迴路中，吐着鮮血倒下的騎士們。

狂人的笑聲彷彿在耳邊迴盪。

「勇、勇者大人！請不要勉強！」

這是她必須扛起的責任。

要拯救誰。

「霍隆。」

有誰能解決這個問題？拉尼爾心想，沒有人選。要解除狂人的結界，不僅需要高深的魔法知識，還必須事先掌握關於「影」的情報。

在阿爾提亞內部暴走的魔力。

然而，就在柯蘿爾準備邁步向前時，雙腿突然失去了力氣，她重重地摔倒在地。神職人員們好不容易纔抓住了倒下的柯蘿爾，在她耳邊焦急地喊道：

牽涉其中的，依舊是最初的狂人。從情況來看，這同樣需要拉尼爾的介入。

「拜託你了，霍隆，帶着柯蘿爾。」

柯蘿爾乾咳着，吐出一口鮮血。她吐掉喉嚨裏的血，緩緩撐起身體。

「你的身體狀況⋯⋯」

昏迷的自己，應該是被轉移到了附近的據點吧。柯蘿爾緊緊地咬着嘴脣，佈滿血絲的眼角微微顫抖。

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起身。

包圍着阿爾提亞的狂人結界。

然而，現在，至少到目前爲止，這都還是個可以控制的變數。拉尼爾認爲，只要應對得當，就能在不造成重大損失的情況下解決問題。

更何況，就算解除了結界，還得在阿爾提亞內部與最初的狂人戰鬥。

選擇其中一個，就意味着放棄另一個。在岔路口被逼着做出選擇，這種糟糕的狀況，確實是那該死的影子會做的事。

但現在出現了另一個變數。

（……我必須去。）

（貝爾諾亞的失蹤。）

柯蘿爾盯着自己無力的雙腿，顫抖着嘴脣說道：

「我必須要去……爲什麼……」

就在爲她治療的神職人員們不知所措的時候，緊閉的治療室大門被打開了。原本神經緊繃地阻止任何人進入的神職人員，在看到來人後，立刻閉上了嘴巴。

「呃……」

在神職人員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一陣有力的腳步聲響起，有人朝柯蘿爾走來。腳步聲在柯蘿爾面前停下。

「柯蘿爾。」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原本低着頭的柯蘿爾緩緩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

象徵着的銀白色制服。接着是飄逸的銀灰色長髮和湛藍色的眼眸。

勇者，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她，柯蘿爾的瞳孔猛地一縮。她坐在地上，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貝爾諾亞，貝爾諾亞他……」

「我知道。」

拉妮婭簡短地回答。

「我全都知道了，不用再解釋了。」

＊ ＊ ＊

直到柯蘿爾勉強能夠起身，拉妮婭才停止在她身邊的等待，並等到過了一段時間，柯蘿爾回過神後纔開口說話。

「我聽說了，貝爾諾亞被捲入咒文而失蹤的事。」

柯蘿爾深深地低下了頭，她看着自己緊握的拳頭，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

「……明明就快贏了，突然間從四面八方湧出了污水，原來一開始就是陷阱。」

「應該是吧。」

因爲那就是那傢伙的作風。

在感到無力的此刻，能向其求助的只有坐在眼前的這個人。

因爲她也明白。

柯蘿爾意識到，拉妮婭·馮·特里阿蘇的介入是必要的。她也明白這個事實意味着什麼。

就等於讓凱爾哈姆去送死。

「……前輩。」

「貝爾諾亞，請你救救貝爾諾亞……」

雖然感到厭惡。

「結界內魔力處於暴走狀態，影子正在利用聚集的魔力圖謀着『什麼』。雖然不清楚確切的意圖……但可以肯定的是必須儘快處理。」

「還有。」

「柯蘿爾。」

雖然腦子裏明白，但嘴上卻總是說不出違心的話。最終，她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拉妮婭打斷了柯蘿爾的話。

柯蘿爾沉默了。

即使如此，還是想說「請救救貝爾諾亞」。

想要拯救一方，就必須放棄另一方。現在，在她面前說出「請救救貝爾諾亞」這句話……

「睜開眼睛。」

冰冷的聲音。柯蘿爾慢慢地抬起頭看着拉妮婭，那雙格外冰冷的藍色眼眸正注視着自己。

一邊說着拜託，柯蘿爾一邊向拉妮婭伸出手，抓住拉妮婭的手腕，柯蘿爾顫抖着嘴脣說道：

「是……？」

柯蘿爾曾在戰場上執行過數次任務。

意識模糊。

「凱爾哈姆被困在結界裏。」

將自己拯救出來的___

她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孩子。她明白這個世界不像童話故事那樣，英雄出現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柯蘿爾意識到，自己正在說出這樣的話。她的瞳孔劇烈地顫抖着。微微張開的嘴脣細微地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

貝爾諾亞在持續傳來的聲音中緩緩睜開雙眼。眼皮沉重無比。身體則更加沉重。貝爾諾亞眨了眨眼，慢慢地抬起頭。

想要解除那個結界。

壓抑的呼吸聲從指縫間泄露出來。

「貝爾諾亞失蹤的同一時間，阿爾提亞出現了大規模的結界。就是你們四年前在王都遇到的那個影子的傑作。」

全身痠痛。

她補充道。

「那，那個……」

「那，那是什麼……」

雖然拉妮婭沒有詳細說明，但這番話已足以讓柯蘿爾理解狀況。柯蘿爾也知道那個影子是多麼強大的存在。

「快睜開眼睛。」

「那，所以……」

柯蘿爾還是開口說話了。

拉妮婭淡淡地說。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柯蘿爾明白。最像「勇者」的「勇者」，加拉哈爾絕不會說出這種自私的話。繼承他意志的自己，更不應該說出這種話。

一如既往地幫助着自己。

就如同記憶中的模樣坐在那裏。

「……」

「你終於醒了，契約者。」

想要在那裏與之交戰。

正要說些什麼的柯蘿爾閉上了嘴。

想要拯救凱爾哈姆。

少女最終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耳邊迴盪着聲音。

＊ ＊ ＊

拉妮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柯蘿爾慢慢地轉過頭看着拉妮婭，雖然是久違的面孔，但她和三年前相比沒有絲毫改變。

她不得不這麼做。

對於拉妮婭此刻來到這裏這件事，明明什麼都還沒有解決，自己卻不禁感到安心，柯蘿爾對此感到些許厭惡。

「冷靜聽我說。」

因此，柯蘿爾懇求般地說道：

「貝爾諾亞，爲了救我而被捲入了咒文，他獨自一人被咒文吞噬了。」

「拜託你了。」

自己正靠着一塊岩石坐着。

一名女神坐在岩石上，俯視着自己，露出詭異的笑容，映入貝爾諾亞的眼簾。

「……嗚。」

貝爾諾亞想說些什麼，卻只能發出呻吟。

眼睛像被火花濺到般疼痛。貝爾諾亞慢慢地用手按住疼痛的地方。側腹有一道深深的傷口。

那是最後一刻，阿斯特里奧斯留下的傷痕。

貝爾諾亞用手掌緊緊按住流血的傷口，在模糊的意識中進行了緊急處理。她從長袍中取出藥水瓶，將一半的藥水灌入口中，剩下的藥水則倒在傷口上，並撕下衣服包紮。

「嗚啊……。」

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看着從包紮的衣服縫隙中滲出的鮮血，貝爾諾亞皺起了眉頭。失血過多，讓他的意識變得模糊不清。雖然已經喝下了藥水，但翻遍長袍後，發現大部分的藥水都已經摔碎了。

「呼……。」

貝爾諾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讓身體放鬆下來。他靠在岩石上，閉上了雙眼。

「很不舒服嗎？」

「有點痛。」

「你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聽到女神的聲音，貝爾諾亞苦笑了一下。

「所以。」

她慢慢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扭曲怪異的森林。

「這裏是……哪裏？」

貝爾諾亞低聲說完，便抬起了頭。

雖然他已經記不清具體的判斷方法了，但有一點他仍然記憶猶新。

「果然如此。」

一輪紅月高懸於空中。

「……月亮紅得像血一樣啊。」

扭曲怪異的樹枝間隙中，可以窺見天空的一角。說起來，進入魔境後，只要抬頭看看天空，就能知道自己身處多深的地方了吧？

（如果黑色的天空如同波浪般翻湧，並且在翻湧的波濤彼岸，可以看見一輪紅月，那就說明已經身處魔境的深處了。）

貝爾諾亞抬頭望着天空，不禁苦笑出聲。

這裏距離前線無比遙遠，是魔境深處中的深處，被稱爲中心地帶或深淵的地方。

雖然貝爾諾亞多少已經預料到答案了，但爲了確認，他還是向一直在旁觀的女神提問：

「你們稱之爲魔境的地方吧。」

而這裏，正是貝爾諾亞墜落的地方。

「星辰照耀不到的地方，被遺棄者的土地。」

女神回答了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