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今後該如何是好0;31;

加拉哈爾死了。

卡爾·託賓失蹤了。

王都的天文學家們說星辰尚在，「卡爾·託賓還活着」，但就連他們自己也不確定。他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卡爾的星辰出現了異常。

魔獸大規模移動。

魔獸密集區域形成。

土地迅速魔境化。

無數異常現象正在發生，而現在能夠應對這種情況的，除了見習勇者以外就只有一個人了。世界將目光投向了這個人。

卑屈的戴斯特。

逃亡到最後活下來的「卑屈」。

揹負着這個毫不光彩「卑屈」的別名的他，並沒有迴避世人的目光。他一言不發地走向了特異戰線。但是，迎接他的卻是嘲笑。

有人說，逃亡到最後，終於找到自己的葬身之地了嗎？

世人問戴斯特，與你同時代的「英雄」們都已功成名就，你又要做些什麼呢？

指責、嘲笑、奚落。

戴斯特對這些已經習以爲常的聲音充耳不聞。他只是笑了笑，不去理會。他也沒有打算反駁。

（真是可笑。）

因爲戴斯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自己的處境真是可笑至極。

但最終，自己要做的事情還是沒有改變。

所謂的特異戰線，說到底也不過是災厄們的消遣罷了。畢竟，戰場本來就是由它們的興致所掌控，進退皆由其心，不過是一場安排好的遊戲。

而在這樣的「特殊的」戰場上，自己的作用也不過是個象徵，僅此而已。

「先聽聽你想說什麼吧。大老遠跑來這裏，一定有什麼理由吧？你是不是知道關於那個異常現象的事？」

拉妮婭緊緊咬着嘴脣，繼續說道。

無論聽到什麼都不會慌張……

「想說的事？」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腦袋壞掉了嗎？

「在開始之前，我有件事想說。」

當她提出要訪問她負責的這個地方，東部第0戰線時，戴斯特就確信了。

「呃，嗯。我知道你想像你哥哥一樣，但也不能說這種話吧……」

「什麼事？」

「你他媽的是故意的吧？上次被我打了一巴掌，現在要報復我嗎？你就是在報復我吧？」

（嘛，那件事怎麼樣都好……）

指揮所內部。

「不是我哥哥……而是，我就是拉尼爾。我是拉尼爾·馮·特里阿蘇。灰色魔法師。不是冒充，我就是本人。」

「不是，是拉尼爾。」

擁有不亞於灰色魔法師的實力，而且也有充分的根據來支持她的實力。她在重要的局面一定會現身。就像那裏是她應該在的地方一樣。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那問題更嚴重了。」

好歹也是身經百戰的戰場指揮官。

真是的，就算看過幾次，還是讓人難以適應的外貌。有着與戰場完全不符的溫柔印象的少女。但是現在就連戴斯特也知道她的實力。

他嘆息着轉移視線，看到一個少女站在那裏。她有着灰色的長髮，身穿與自己哥哥相同的長袍。

「……不是拉妮婭，是拉尼爾。」

「看到你到這裏來，看來是不能袖手旁觀了。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錯，情況有點複雜。」

戴斯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我……拉尼爾……」

看到她那副接下來要說的事非常重要的樣子，戴斯特慢慢地點了點頭。

「那……」

戴斯特雙手交叉，看着來找他的兩位客人。神弓手蕾米婭和灰色的繼承者拉妮婭·馮·特里阿蘇。戴斯特看着兩人，正想開口說「有什麼事就說吧」的時候。

我有這個自信……

「我認識的拉尼爾不是女的啊？」

「什麼？」

灰色魔法師，拉尼爾的繼承者。

「嗯。是你必須知道的事。必須先讓你知道，接下來的談話纔會順利……」

「這裏要出事了。」

「我知道啊，你是拉妮婭·馮·特里阿蘇嘛。」

戴斯特一臉錯愕地看着兩人。之後拉妮婭又繼續說服了他好一陣子……

戴斯特啪敲了敲桌子。

從他那裏繼承了所有魔道的魔法師。

一定有什麼事。

「想想上次你哥哥的事，你不是也很生氣嗎？我理解你想成爲像他一樣的人，但即使如此，冒充他也有點……有點過份了吧？」

而且，那絕對不是件小事。

被誤認爲是冒充者的拉妮婭耳朵紅了。

在那個人魔橫行的鬼地方。

「我是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眼前少女的身影也不可能改變。戴斯特敲了敲自己的耳朵，反問道。

「我很好啊。」

「你哪裏不舒服嗎？」

戴斯特嘆了口氣。

因爲自己並沒有足以應對災厄的力量。如果那些可怕的災厄中，有任何一個執意要突破防線，自己根本就沒有辦法阻止。所以，只能祈禱什麼事都不要發生。

戴斯特眨了眨眼睛。

拉妮婭低着頭，勉強伸出手指，遮住自己的臉。

拉妮婭在戴斯特彷彿在這麼說的視線下，連臉都紅了。平時大部分人都「先」察覺到了，所以她很少有機會親口說出這個令人害羞的事實。

「你來到這裏，就表示……」

短暫的猶豫和蠕動的嘴脣。

蕾米婭站在支支吾吾的拉尼爾身旁，嘆了口氣補充道。

在魔物阻擋的賽勒夫王國舊址，過去魔王據說出現過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最終戴斯特，在惱羞成怒的拉妮婭抓住他的衣領後，才終於相信了她「就是拉尼爾」。

＊ ＊ ＊

「不是，一般人都不會相信吧。」

戴斯特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領口，嘆了口氣。在漫長的解釋後，終於接受現實的戴斯特，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拉妮婭。

所以說，這個少女就是那個拉尼爾？

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的情報。

戴斯特記憶中的拉尼爾，是個眼神凌厲，彷彿能殺人於無形的可怕魔法師。他擁有無比正直的正義感，嚴謹到令人窒息，是個毫無破綻的英雄。

然而，眼前的少女卻非如此。

（雖然外表看起來依然不好惹⋯⋯）

她有破綻，有人性。

戴斯特記得，上次在戰場上見過她動搖的模樣，也記得加拉哈爾過世時，她失魂落魄的樣子。

「好久不見，你⋯⋯變化真大？」

「別勉強找話說了，真的。」

雖然戴斯特只是隨口一說，但拉妮婭卻認爲他在說自己的外表。

「唉⋯⋯」

拉妮婭皺着眉頭，深深嘆了口氣，彷彿對自己的處境感到無奈。

「你只要知道我是拉尼爾就好，這樣比較好說話，你對我提供的情報也會比較信任。」

「這倒是真的。」

「總之，長話短說⋯⋯」

帳篷內，地圖凌亂地攤開。

拉妮婭指着地圖上被紅色大叉叉標記的地方。

「我發動攻擊的瞬間，你們集中火力製造破綻。還有，我進去之後，負責阻止那些撲上來的魔獸。」

「怎麼，一定要我說你多麼多麼有用嗎？爲什麼你和戴斯特這傢伙都這麼渴望我的稱讚？是多缺稱讚啊？」

但戴斯特心中仍留有一絲疑慮。

蕾米婭輕笑一聲，伸手往空中一抓。纖細的指間握着一支散發淡淡月光的箭矢。

拉妮婭指向站在身旁的蕾米婭。

那眼神彷彿在質問拉妮婭，之前在魔車上說的話都忘了嗎？拉妮婭瞪大眼睛回嗆。

「這個尖耳⋯⋯不對，蕾米婭會協助我們。雖然對付強敵時不一定派得上用場，但對付成羣結隊的魔獸還算可以。」

儘管直覺告訴自己不該多問，戴斯特還是忍不住開口了。拉妮婭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還活着，目前是。」

「卡爾，那傢伙該不會⋯⋯」

指尖瞬間燃起魔力。

「⋯⋯感覺不太容易。」

戴斯特知道這星光屬於誰。他擁有模仿已故的星光的能力，因此也具備辨識星光歸屬的眼力。

「⋯⋯開路？開那條路？」

「這是，卡爾的⋯⋯」

「我必須去那裏，所以，希望你能協助我開路。」

伴隨着「噠、噠噠」的聲響，魔力上方浮現出一道光芒。那是鉑金色的星光。戴斯特的目光被那星光深深吸引。

戴斯特曾在大型戰場上多次模仿過她使用的流星雨。即使只是劣化版的模仿，其威力也足以毀天滅地。

戴斯特皺起眉頭。

他皺起眉頭，望向拉妮婭。

蕾米婭眯起雙眼。

蕾米婭注視着戴斯特，輕輕撥動手中的月光箭。在柔和的月光映照下，她的金髮閃爍着光芒。

啪！

「我沒說要全部開通。」

的確，如果有神射手協助，灰色魔法師的要求並非不可行。

因爲我的生命與他綁定在一起了。拉妮婭在心中默默說完後半句話，緊緊握住拳頭。

「你還沒見過魔獸肆虐的景象吧？沒見過纔會說這種話。拜託，那裏的魔獸比落腳的地方還多，怎麼可能⋯⋯」

星光，勇者的象徵。

「我必須一個人去。」

「⋯⋯繼續說吧，關於計劃。」

「只要我一個人能通過就好，你只要負責吸引魔獸的注意就夠了。」

戴斯特有着敏銳的觀察力。

拉妮婭搖搖頭。

戴斯特脫口而出。

「還算可以？就這樣？」

「作戰概要，以及你要獨自一人前往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但是……」

卡爾的名字一出現，拉妮婭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戴斯特察覺到拉妮婭臉色的變化，突地停止了說話。

「就算你是個多麼厲害的魔法師，想獨自突破這裏也是送死。如果是卡爾那傢伙，或許還能憑藉再生能力一試⋯⋯」

這句話包含了許多涵義。

戴斯特原本想追問，但看到拉妮婭異常嚴肅的表情，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吞了回去。

「你是去送死嗎？」

「是不容易才拜託你們啊。」

「指揮官。」

「嗯，最近是蠻缺的。」

通往那裏的路全部被染成紅色，代表已被魔獸完全封鎖。拉妮婭看着那片紅色，開口說道：

「賽勒夫王國的舊址。」

「卡爾擁有超強的再生能力，還有徒手突破任何防禦的強悍肉體，所以，他不是去自殺。因爲他已經死不了了。」

被譽爲神射手的艾弗塔。

「你知道它的威力吧？神射手艾弗塔所使用的流星雨，其原型就是這支月光箭。而艾弗塔，正是由精靈族的王者奧爾貝爾陛下親自教導出來的。」

「你要一個人去？」

戴斯特乾嚥了一口口水。

（雖然並非不可行……）

「⋯⋯卡爾那傢伙發生什麼事了？」

啪！

戴斯特用食指敲了敲桌上的地圖，正是拉妮婭早先指出的賽勒夫王國遺址。他一邊敲打着那塊被魔獸佔據的地方，一邊繼續說道：

「那裏究竟有什麼？」

魔獸聚集在那裏。

數量之多，足以形成新的戰線。沒有智慧的魔獸們，本能地守護着賽勒夫王國的遺址。

而灰色魔法師，

那位不知爲何持有着卡爾星光的她，執意要突破魔獸的防線前往那裏，彷彿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戴斯特注意到這個理由。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

拉妮婭沉默不語。

她緊閉雙脣，似乎不願開口。但戴斯特也不肯退讓。既然擔任了特異戰線的指揮官，他就必須瞭解作戰的核心內容。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拉妮婭。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猶豫片刻後，她終於擠出一句話：

「新的災厄。」

拉妮婭說道。

「新的災厄將在那裏誕生。雖然尚未成形，但一旦完成，將會成爲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危險的災厄之繭。」

「……新的災厄？」

這是在過去數百年裏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正當戴斯特想開口詢問「那是什麼意思」時，轟隆一聲，大地劇烈地震動起來。

＊ ＊ ＊

他更加專注地眯起雙眼。

「那……那是什麼？」

「……啊。」

那些向上竄升的東西是樹木、石柱、土堆。

當那座散發着光芒的城堡一閃而過時，戴斯特的視野瞬間擴大了。藉由短暫模仿而來的千里眼，戴斯特看到了遙遠的彼端，看到了懸崖的另一邊。

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以及……類似瞭望塔的建築物。

走出帳篷的並非只有戴斯特一人。

『……全隊長，向你報告！』

他將地上的一切都拋向了天空。順着劍氣逆流而上的建築物，在觸及天空的瞬間，全部化爲齏粉。

有什麼東西正朝着那片天空直衝而去。

這些聲音急促而混亂，都在催促他趕快看看外面。戴斯特猛地站起身，衝出帳篷外。

『……報告！』

一瞬間，以戴斯特和拉妮婭爲中心，結界張開了。聲音無法傳遞出去的結界。在結界中，拉妮婭緩緩開口。

雖然在如此遙遠的距離下，那東西看起來只是一個小點，但它所帶來的震動卻清晰可見。戴斯特站在劇烈搖晃的大地上，身體踉蹌着，他猛地閉上眼睛，又睜開。

拉妮婭喃喃自語着災厄的名字，苦澀地笑了。她的臉龐扭曲了。當那巨大的劍氣射向天空時，拉妮婭聽見了怪異扭曲的聲音。

只有頂尖中的頂尖劍士，只有劍術達到出神入化境界的劍豪才能施展出的劍氣。但眼前的景象，真的能稱之爲劍氣嗎？那道貫穿天際的劍氣，看不到盡頭，其長度和寬度，宛如一座巨大的城牆。

傳聞賽勒夫王國的舊址上，至今仍保留着當時王城的遺蹟。雖然只是道聽途說，無法確定真假，但戴斯特推測，此刻被拋向天空的巨大建築物，應該就是那些遺蹟。

她很快就意識到，這聲音屬於陰影。而且，陰影也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戴斯特也順着他們的目光，緩緩地抬起頭。扭曲變形的懸崖峭壁，一片狼藉的森林，被魔物侵蝕的土地阻擋了他的視線，無法看清遠處的景象……但天空依然清晰可見。

戴斯特的腦海中湧現出各種聲音。

模仿，神射手艾弗塔。

「看來它已經注意到我來了。」

拉妮婭咬緊嘴脣，彈了一下手指。

拉妮婭能夠聽見神明的聲音。

「逆天劍，卡爾·託賓。」

「那、那是什麼？」

「災厄，卡爾·託賓。」

「那是……」

卡爾在呼喚着她。

「那是新的災厄。」

「……」

終於，戴斯特看到了。他看到了將毀滅王國的建築殘骸、亂石、土堆，以及連根拔起的樹木拋向天空的「某樣東西」。

那是一道巨大的劍氣。

感受到地面的震動，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出帳篷，茫然地望向同一個方向。他們的眼中充滿了恐懼。

戴斯特勉強剋制住雙腿的顫抖，回頭望去。拉妮婭站在那裏，像是剛從帳篷裏出來。

逆天劍。

來自13年後未來的女神曾經說過。

『指、指揮官！』

大地劇烈震動後。

那道城牆，那股巨浪，正衝向天際。

[殺死灰色。]

[殺死他。]

「那是什麼東西，簡直太……」

但是，爲什麼那些遺蹟會飛上天？

拉妮婭痛苦地笑了。

被染成漆黑一片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