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8.戰後0;41;

「一切都結束了。」

「……」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你怎麼能不知道？」

「你……」

「我不會要你負責任。做你想做的吧，我不會再說你能做到任何事了。」

「……你想怎樣？」

「我只是想拜託你。」

他苦澀地笑了。

「無論成爲神，成爲魔王，成爲星辰，還是成爲任何東西……」

他舉起斷裂的星槍。

一把斷裂且生鏽的星槍。暗紅色的血跡凝固在上面，讓它更加黯淡無光。他用這把星槍抵着自己的太陽穴。雖然失去了光芒，但那份銳利似乎依然存在，被槍尖抵住的太陽穴上，鮮血緩緩流下。

「求求你，成爲任何東西都好。」

最後的倖存者，那個懦夫說道。

「成爲任何東西，來證明這一切。證明那些死去的人們的生命，證明那些因爲他們而活下來的人們的生命，證明你我奮鬥了十多年的時光，證明我們在地獄般漫長歲月中忍受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他腦海中浮現的是無數的死亡。

爲了抵達這裏，無數人犧牲了。他們跨越了無數的屍骸，才終於抵達了終點。望着終點，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要怎麼向那些傢伙展示這樣的景象……」

毀滅的世界就在眼前。

「卡爾說過。」

是啊，懦夫說道。

……就算死了，也不打算讓我安息嗎？

天秤（Balance）浮現在戴斯特面前。

卑屈的戴斯特握緊了手中長槍。

「要不要試着成爲神看看呢？」

只要下定決心，要成爲神應該也不難吧。現在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敲下那決定性的楔子。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那位半神的決心更加堅定呢？

「迴歸吧。這樣一來，至少這一切還有意義。」

「⋯⋯。」

這個一輩子都活在悔恨中的懦夫喃喃自語。

「他說過，他將你視爲如同神一般的存在。他說過，他信仰着無所不能、無所不成的你。所以，這次⋯⋯」

魔王至死都在詛咒、憎恨着這片土地。它留下的詛咒，正將世界引向毀滅。

懦夫口中吐露出那位半神如同逆鱗般存在的對象的名字。一個絕對不可能被忽略的名字。

就算沒有其他意義，至少還有這個。

在讀到烙印在腦海中的契約內容的那一刻，戴斯特忍不住笑了出來。正想開口質問她是不是瘋了，卻又閉上了嘴。都走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麼理智可言。

懦夫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是什麼意思？」

戴斯特在契約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我成爲神，並且真的如你所說，能夠回到過去……」

懦夫笑了。

「這一切就『從未發生過』。也就是說，會變成過去。變成誰也不記得的過去。」

「……上次我問過你。」

「這樣就行了。」

「你什麼時候見過我正常過？」

「在簽訂契約之前，我要『向我』問一個問題。」

「不阻止。」

「那是唯一的救贖。」

「加什麼？」

他笑着望向魔女。

算了，那樣安詳的死亡本來就不適合自己。自己想借由死亡逃離一切，但這個魔女卻想讓他在最後一刻也無法逃避。戴斯特自嘲地笑了笑，譏諷道：

地面上魔氣震盪。

「即使對人類來說是不可能的。」

「你真的瘋了。」

當時進行那番對話時，他們兩人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你當時是這麼回答的。你說平行世界絕對不可能存在，如果說還有哪種可能性，那也只可能是迴歸。」

「⋯⋯什麼？」

「也是，我們兩個都瘋了，這點毋庸置疑。不過，我要在這裏加幾條。」

「特地跑到這裏來，就爲了傳達這句話，真是個不好笑的笑話。」

存在着半個身體已成爲神的存在。

如果真的能那樣的話。

這個世界已經崩壞殆盡，無法再恢復原樣。他們即將抵達的終點，並不存在樂園。儘管知道這一點，他們還是來到了這裏。究竟是爲了什麼？

附加了要求的契約書。

天空中飄落着黑色的雪。

「在改變後的未來，我是否能不再後悔地活着。」

拉尼爾說道。

「你想阻止我嗎？」

「就像你說的一樣，如果世界只有一個，而你能成爲神，讓一切迴歸原點⋯⋯」

「只是好奇，」

魔女沉默不語。

懦夫笑了。

她苦澀地笑了。

斷裂的槍刃刺入了戴斯特的太陽穴。在爲了活下去而掙扎的時候，曾經如此沉重的星之槍，在放棄生命之後，變得前所未有的輕盈。

「但你應該可以辦到吧。」

關於平行世界，或者說迴歸的存在。

「你想問什麼？」

「你能再幫我一次嗎？」

「……真是不負責任的話。你以爲那很簡單嗎？」

在那裏，存在着已經遠離人類的存在。

雖然殘忍，但有一個方法。

「戴斯特。」

「假設，」

「無論是消失也好，被遺忘也好，我們活過的時間都會堆積在那片土地之下。成爲構築新世界的基石。這樣就行了。」

「⋯⋯。」

並非由星光或陰影，而是由灰燼構成的天秤。

卑微的低語。

「還有，我是否能成爲英雄。」

＊ ＊ ＊

「……你說灰燼散落了？」

加魯迪眨了眨眼。

「你召喚了星光，結果出現的卻是灰燼？而且不是你的灰燼，是灰燼女神的？」

「是這樣沒錯。」

「這不可能吧。灰燼女神那天不是已經完全消滅了嗎？而且她一開始就不可能干涉現世。」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當然，灰燼也只是在一瞬間飛散，當我有意識地想把它們聚集起來時，並沒有出現。戴斯特看起來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戴斯特將灰燼聚集起來只是一瞬間的事。

在那之後，戴斯特的星光中就沒有再混雜着灰燼出現。然而，那一瞬間飄起的灰燼，我卻看得一清二楚。那分明是灰燼女神的東西。

「沒有其他發現嗎？」

「我也沒有和她深談過。雖然沒有聽說過與此相關的事情……」

加魯迪一邊摸着下巴一邊說。

「我見過灰燼飛散的樣子。」

「……見過？」

「就是她消滅，而你登上魔車去阻止卡爾的那天。我店所在的巷子裏，飄散的不是雪，而是灰燼。」

沉思許久的加魯迪隨即開口說道。

「我認爲那可能是殘留物。」

「……殘留物？」

「背教者，格蕾忒絲，已被勇者和超凡者們聯手討伐。災厄在一切都被否定後迎來了死亡。」

但是，如果僅僅是殘留物，灰燼女神的殘留物對戴斯特的介入程度也太過份了。我皺起眉頭，隨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調整呼吸，整理好長袍，並將頭髮往後梳理。將頭髮紮成單束後，我在鏡子前整理儀容。

在騎士們的笑聲中，我說道：

「背教者已被討伐，牠的使魔也被全數殲滅。今天，請盡情歡呼吧！放下你們的武器吧！」

「我想沒有人不知道，在我的營帳裏，那可怕災厄的頭骨就有四十七個。斯科巴爾還算是災厄嗎？嗯，我可不想那樣認爲。」

「但是，從今天開始，」

我說：

一步，再一步。

我不知道她又準備了什麼手段，但至少那不會對我造成傷害。於是我得出結論，這件事不需要擔心。

「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我用魔力包裹住我的聲音。

只見準備好的講臺，以及講臺前聚集的騎士們。他們都在等待我的演講。雖然勝利的消息已經傳開，但他們都在等待着親耳從我口中聽到這個消息。

叩，我的腳步聲在講臺上回蕩。

「眼見爲憑。我說出的每字每句、每一次呼吸，甚至每個細微的動作都會被記錄下來，所以我必須完美。」

「因爲這就是我想要成爲的樣子。」

我開口說道。

「自人類歷史開始以來，背教者一直是恐懼的象徵。人類別說對抗背教者，就連牠的使魔出現，都會感到恐懼。」

背教者，格蕾忒絲的討伐。

加魯迪的話不無道理。

「黑色風暴，黑龍貝利爾，已被勇者卡爾的劍斬首討伐。」

回應他們的期待，做一個完美的英雄。

「你還真是肯定。」

我笑着大喊：

我輕輕一笑：

「這就是我的職責。」

我笑了笑。

黑色風暴，黑龍的討伐。

「剩下的災厄是什麼？是古代巫妖斯科巴爾嗎？」

「無論她以何種方式介入，至少不會拖我的後腿。」

我站在講臺上，環顧眼前聚集的衆人。現場有無數的騎士，他們之中，有些曾與我並肩作戰，有些則是在背後支持着我。我望着他們，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是啊。數萬年前被古龍擊落的衆神遺骸不也好好地留在了阿爾凱亞嗎？灰燼女神雖然消滅了，但她的殘留物也並非沒有可能留存在這個世界上。」

我的聲音和我的笑聲被騎士們的歡呼聲淹沒了。那些失去同伴於背教者之手的，那些不得不體會無力感的，此時此刻，他們用更大的聲音喊叫着。在迴盪的聲音中，我喊道：

「各位。」

我笑了。

「有，必須做到完美無缺。」

因爲這就是卡爾託付給我的夢想。

「我必須證明，即使打倒了災厄，我依然毫髮無傷。必須展現出即使成就偉業，也不因此自滿的姿態。必須表現得好像這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我必須這麼做。」

我稍微走了一下營帳，環顧四周。

我抱着一絲期待，開始訴說：

講臺上沒有準備擴音魔法道具，因爲沒有必要。

「呼……」

「……算了，無論如何都是好事。」

「看起來真麻煩。有必要這麼講究穿着嗎？」

數百年的歲月。

「……這個以後再說吧，現在還是想想該怎麼處理眼前的事吧。」

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很有必要。」

即使使用擴音魔法道具，我的聲音大小也會隨着距離而有所不同，傳遞的速度也是。然而，被魔力包覆的聲音，能以相同的音量和速度傳達到每個人的耳中。雖然麻煩，但也值得。

一邊說話，我一邊心想：這已經是第二次宣佈討伐災厄的消息了。當年宣佈討伐黑龍的消息時，人們欣喜若狂。那麼，這次宣佈討伐背教者的消息，他們又會是什麼反應呢？

我調整好表情、整理好聲音，最後深吸一口氣，踏出軍營帳篷。騎士們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我身上，在衆目睽睽之下，我走向講臺。

我回頭看着加魯迪：

「在人類的歷史上，背教者將不再是恐懼的化身。」

「只剩下一個了。」

最可怕的災厄。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最強大的災厄。

「距離實現人類的夙願只有一步之遙了。距離實現那個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稱之爲妄想的夢想，只有一步之遙了。」

我舉起手臂，伸出手指。

伸出的手指指向遠處，指向我們接下來要前進的地方。我指着那死亡逐漸消退的地方，蓋赫泰，說道：

「我和你們一起前進。」

前往下一個。

「再次，前往下一個。」

＊ ＊ ＊

『我和你們一起前進。』

『再次，前往下一個。』

勇者，拉妮婭·馮·特里阿蘇的演講傳遍了各地。勝利的消息傳到了各個角落，無論是最底層還是最高層。

「真是的。」

她一邊看着拉妮婭的演講稿，一邊微笑着。

「教授還是老樣子呢。」

她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哈貝魯。」

「遵命，陛下。」

「準備一下吧。」

「還能準備什麼。」

「該開始了。」

「請問要準備什麼？」

「瘋狂遊戲。」

卡爾特迪亞的國王，

即使能稱霸天下，卻仍固執地以王國自居的國家。繼承了古代王國阿爾卡迪亞遺志的國家——卡爾特迪亞。

人類最後的堡壘，亦或是最龐大的國家。

艾菈·克倫·卡爾特迪亞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