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星辰的願望0;31;

狂人，凱爾哈姆仰望天空。

灰色瞳孔中倒映着的，是在天空中飛翔的龍。那應該被稱爲詛咒之龍的生物，是由人類的屍體拼湊而成的駭人怪物。

（將死去的野獸復活，用不死不活、扭曲的人類怨念將其束縛在現世。）

真是那該死的女人會做的事。

凱爾哈姆感覺到束縛着自己心臟的鎖鏈發出聲響。這是無可奈何的，因爲那構成詛咒之龍雙翼的污穢之物，讓凱爾哈姆回想起過去。

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們。

那些肉體被徹底摧毀、只能發出慘叫的靈魂。

凱爾哈姆認識那些變成這般模樣的人們。

他再清楚不過了。一百多年前，在他的祖國，無數人變成了那般模樣。凱爾哈姆永遠不會忘記當時到處流淌的污穢之物。

令人作嘔的惡臭。

響徹天際的慘叫。

崩潰在地、奄奄一息的學生和同伴們。

儘管心臟劇烈跳動，凱爾哈姆還是深吸一口氣，平復了自己的情緒。在瘋狂中度過了百餘年的他，早已練就了控制情緒、冷靜判斷的能力。

「啓動。」

凱爾哈姆啓動迴路的一瞬間，詛咒之龍便有了反應。

它張開大嘴，凝聚的火焰瞄準了凱爾哈姆。然而凱爾哈姆卻沒有閃躲的意思。只見他在空中輕輕一揮。

「唰啦啦啦！」

一個迴路分裂成數十個，數十個又變成數百個。細碎的數百個迴路將周圍照亮，啃食着騎士和難民的食屍鬼們眉心，都浮現出十字標記。

「看來是設計成會對咒文產生反應。」

凱爾哈姆輕輕彈動手指。

凱爾哈姆皺着眉頭開口。

光束掃過後，沒有任何一隻食屍鬼倖存。在騎士們的驚愕注視下，凱爾哈姆的目光依然鎖定在空中飛翔的詛咒之龍身上。

凱爾哈姆揮動着手，

（就算殘破不堪，也是災厄的子嗣嗎？）

那是精準到令人驚歎的咒文。

只見無數的人們正在逃亡。

凱爾哈姆的眼神變得銳利。

數百個迴路同時發出光芒。

柯蘿爾順着他的指示環顧四周，

他直視着柯蘿爾的雙眼說道：

柯蘿爾被凱爾哈姆的一句話嚇了一跳，身體微微顫抖。正當柯蘿爾想說些什麼的時候。

在天上飛翔的詛咒龍並不完整。

那傢伙，並未完成。

（但是……）

「閃光！」

凱爾哈姆話鋒一轉，

（並不是完全沒有效果。）

詛咒之龍噴出熱線，燒燬了數十個迴路，但從數百中減去數十個，並沒有造成顯著的變化。

儘管如此，要對付她仍然相當棘手……

在那裏，存在着加拉哈爾留下的可能性。那是對付詛咒龍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是，凱爾哈姆看着那個少女的表情卻不太好。

這不僅僅是因爲她長得像背教者。

「那就試試看吧。」

凱爾哈姆一言不發地回頭。

「看來情況相當緊急啊。」

「……我知道。」

「你想去送死嗎？」

背教者，格蕾忒絲。

「你覺得你在這裏犧牲，就能讓他們活下去嗎？就能打倒那條龍嗎？你要看清楚現況，做出正確的判斷。身爲魔法師，必須時刻保持冷靜。」

黑龍貝利爾的鱗片總是能彈開大多數的咒文。那該死的抵抗力似乎被這條黑龍的幼崽完全繼承了。

數百個迴路同時爆發出光芒。

「勇者的職責、必須犧牲的義務、必須回應呼喚的責任。如果你想說這些廢話，就給我閉嘴。」

他曾聽說過她在被加拉哈爾討伐之前的事蹟。據說加拉哈爾將星槍刺入了她的心臟。看來加拉哈爾的犧牲並非毫無意義。

乍看之下雖然毫髮無傷，但詛咒龍的翅膀上卻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孔洞。雖然很快就會復原，但這表示剛纔的攻擊並非毫無意義。凱爾哈姆從這個事實中推導出了一個情報。

＊ ＊ ＊

「崇高的理想固然重要，想要回報犧牲的精神也值得敬佩。那是身爲勇者應有的態度，我並不打算苛責這份心意，畢竟這是一個值得讚揚的出發點。」

「你要懂得判斷什麼是可爲，什麼是不可爲。」

凱爾哈姆揮動手指，在周圍展開了數十個迴路。就在詛咒龍即將發動攻擊的瞬間，他介入了那場交易，阻止了咒術的完成。

「有些時候，我們確實需要挑戰不可能。但這種犧牲必須要能留下些什麼，必須要能達到某種目的。你看看四周。」

「不負責任、毫無價值的犧牲，不過是逃避現實的自殺行爲，是對那些爲了讓你活下去而犧牲的人的侮辱。如果你死在這裏……」

「你想去送死嗎？」

雖然可以確定是背教者以其獨特方式創造的使魔，但並不是花費足夠時間完成的使魔。反而給人一種倉促趕工的感覺。

凱爾哈姆輕輕咂舌。

柯蘿爾被搶走了話語，只好閉上嘴巴。

「你叫柯蘿爾，對吧？」

（也不是沒有辦法。）

在敵我不分的混亂戰場上，凱爾哈姆的咒文精準地擊碎了食屍鬼的頭顱。數百道光束掃過戰場。

「但是，」

在討伐背教者時，灰色魔法師曾預言，如果詛咒龍完成，將會成爲堪比黑龍的災難。凱爾哈姆也認同這個預言。但是，漂浮在眼前的詛咒龍，與黑龍相比還差得遠。

數十個迴路再次發出耀眼的光芒。

凱爾哈姆輕輕吐出一口氣。

凱爾哈姆一邊阻擋着詛咒之龍的攻勢，一邊繼續說道：

數百個迴路中，有一半瞄準了食屍鬼，另一半則瞄準了詛咒之龍。即使被數百道光束貫穿，詛咒之龍依然毫髮無損地在空中飛翔。

「嘖。」

柯蘿爾打斷了凱爾哈姆的話，

「我知道的。」

她明白勇者是爲了自己才犧牲的。

她也明白，如果自己死在這裏，加拉哈爾的犧牲就毫無意義。但是，柯蘿爾同時也無法逃避身爲勇者的責任。

「那我該怎麼辦……」

「好好思考。」

凱爾哈姆說道，

「權衡可爲與不可爲，做出判斷，仔細思考。我不是要你因爲事情難以達成就輕易放棄，而是要你尋找其他的方法。」

想辦法逃脫，選擇其他的道路，運用各種手段去尋找可能性。這就是活了百年的凱爾哈姆給予的忠告，也是他的人生經驗。

「一味地蠻幹，不可能找到真正的答案。如果你不想像我一樣，在之後的百年歲月中不斷後悔，就好好思考，謹慎行動。」

不要讓自己後悔。

凱爾哈姆再次望向前方，看着那條正張開大嘴，準備施展強大咒術的詛咒之龍。

「聽明白了就趕快行動吧。」

他背對着柯蘿爾說道。

「我會爲你爭取時間，自己尋找答案吧。想盡到責任，就證明你自己。」

儘管身處這樣的境地，卻讓人感覺像在上課一樣。柯蘿爾從凱爾哈姆的背影中感受到熟悉教授的影子，隨即站起身來。她突然轉頭看向身旁。

「……想說的話很多。」

貝爾諾亞在那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那傢伙都替我說了。」

貝爾諾亞嘆了口氣，撥開自己沾滿鮮血的頭髮。露出的雙眼格外清澈。貝爾諾亞看着柯蘿爾。

「……」

拉尼爾淡淡一笑。

食屍鬼被消滅，詛咒之龍的咒術也因爲凱爾哈姆的阻撓而無法發揮全部威力。

雖然拉克失去了意識，但看起來性命無虞。至於斷掉的骨頭，之後再慢慢接上就好。

「辛苦了，拉克。」

＊ ＊ ＊

手指被咬斷了。

「……呼。」

就在拉尼爾苦惱之際。

柯蘿爾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答案。她描繪的迴路與剛纔不同，正汗流浹背地刻畫着，試圖再次突破。

風，來自遙遠的彼方。

「嗯。貝爾諾亞你也是……」

正如凱爾哈姆所說。

拉尼爾輕輕地吐了口氣。

能用的手段都用盡了。

要先把劍放在這裏，等拉克醒來嗎？

貝爾諾亞露出苦笑。

這種情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獻祭（Offering）。

「我怎麼會逃跑？丟下你一個人？」

這就是凱爾哈姆主動承擔的責任，而他也確實出色地完成了任務。自從凱爾哈姆加入後，沒有任何人犧牲。

（……該怎麼處理那把劍呢？）

儘管凱爾哈姆加入戰局，但形勢依然不利。狂人雖然沒有表露出來，但貝爾諾亞早就察覺到了。

「你沒有逃跑的念頭吧？」

他看向風吹來的方向。

「回去以後有的忙了。」

（……我也是。）

喀啦，喀啦喀啦。

才走沒幾步，拉尼爾停下腳步，感受着迎面吹來的風。那股風中，帶着他熟悉的感覺。

在眼前一片漆黑的劇痛中，貝爾諾亞睜大了雙眼。斷裂的食指無力地垂下，隨時都可能斷裂。從破爛不堪的食指上，黑影蠕動着流淌而下。

那是最初的星劍，也是伽尼爾特時代使用的巨劍。拉克從聖地的中心拔出了那把劍。關於這件事，之後再聽他說吧。

＊ ＊ ＊

「在我死之前，你都不準死。」

凱爾哈姆終究只是人類。魔力是有限的，無論多麼有效地運用，總會有耗盡的一天。

乾涸的冷風，夾雜在冰冷的雪風之中。

最初的星劍化爲繁星碎片。變化的星羣輕柔地包裹住拉克的左手，如同星辰之子召喚星之武器一般。

彷彿是爲了迎接下一個試煉，星杯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拉尼爾對着弟子的成長報以一抹微笑。

貝爾諾亞看着自己骨折的手指。

……世人皆說，咒術師們所使用的天秤，只不過是模仿魔法師們的天秤罷了。

如果再這樣下去，手指就會徹底斷裂。貝爾諾亞沒有猶豫太久，一口咬住自己骨折的手指。

拉尼爾由衷地讚賞拉克，儘管他害怕死亡，卻依然揮劍抵抗。正是因爲那一擊，自己的咒文才能擊中死亡……卡爾的攻擊才能傷及死亡。

他只是在盡力拖延時間。保護難民免受詛咒之龍散播的食屍鬼攻擊，抵禦詛咒之龍的咒術。

發出聲響的是星杯。

那裏有一把插在雪地上的巨劍。

（但是……）

（……只是在拖延時間。）

這股異樣的感覺，拉尼爾並不陌生。那是他與黑龍戰鬥時，刻骨銘心的感覺。拉尼爾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拉尼爾將藥水灌入拉克口中。

貝爾諾亞看向身旁。

看來，最初的星劍已經認可拉克爲主人了。就在拉尼爾準備將拉克背到背上的那一刻，他的長袍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這是想要將痛苦放到天秤上的瞬間。貝爾諾亞無意識地看着出現在眼前的這個天秤。與魔法師們所使用的天秤不同。

他喃喃自語，邁開步伐。

必須在那之前找到解決方法。

既不像魔法師的天秤那樣精準，也無法與星辰直接連結，只是個不入流的仿製品。也就是說，與真正的天秤相比，簡直微不足道。咒術師的天秤，數百年來一直被如此形容。

拉尼爾轉過頭，望向身後。

然而，此時此刻，貝爾諾亞產生了疑問。

（……那一天我所看到的。）

那一天在星杯中所看到的東西。

自稱貝利爾的那位咒術師，向貝爾諾亞所展示的……絕非什麼仿製品。那是與魔法師的天秤朝着不同方向，發展至極致的天秤。

本質上就截然不同。

追求着不同的方向。

『咒術師的天秤，只不過是模仿魔法師的天秤罷了。』

貝爾諾亞抹去了在不知不覺中深深刻入腦海的錯誤常識。在意識模糊的極限狀態下，貝爾諾亞將自己畢生所建立的巨塔徹底摧毀。然後，從頭開始重新建立。

咒術與魔法所追求的東西不同。

魔法是向星辰祈願。

那麼，咒術又是向什麼祈願呢？

「答案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少年。」

耳邊響起某人的聲音。

在那場試煉中聽到的聲音。

將暗影咒術鑽研至極致的古代咒術師，在貝爾諾亞耳邊低語。

「曾經存在於這片土地上最完美的生物。」

「生活在比星辰更古老時代的太古生物。」

影龍。

影龍的咒術。

貝爾諾亞睜開了不知何時閉上的雙眼。

[孩子，說出你的願望吧。]

嘎吱。

承載於其中的並非星光。

貝爾諾亞的耳邊響起聲音。

蠕動的影子纏繞着天秤。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的聲音。

眼前的天秤自行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