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超凡者,也不過是人類0;4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014 字
每個人都曾有過輝煌的時光。
每個人都將那段時光深深珍藏,細細回味,是因爲明白那段時光終究會消逝。輝煌終有黯淡的一天,有時甚至會墜入泥潭。失去輝煌的人生是如此艱難,難以承受。
「……啊啊。」
這個男人的一生正是如此。
劍鬼,德拉卡看着斷裂的劍刃。經歷了數十年歲月的劍刃,最終還是斷裂了。這把劍是由堅不可摧的鐵打造而成,名爲「不壞」。即使是這樣一把劍,如今也斷成了兩截,但德拉卡卻絲毫不感到意外。
時候到了,自然就會斷裂。
它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德拉卡心中只有這樣的想法。
眼前崩裂的雖然只是劍刃,但破碎的卻不僅僅是劍刃。對劍客而言,劍如同自身的另一半,是靈魂的伴侶。而如今,這一半已經斷裂。
(最終還是……)
他的人生早已捨棄了尊嚴。
而如今,曾經捨棄的尊嚴再次被踐踏。
(最終還是落到如此田地……)
德拉卡握着斷裂的劍刃,伸出手臂。
劍客的尊嚴被踐踏,半身也被摧毀。然而,德拉卡依然是劍鬼,一個憑藉着執念達到超凡境界的男人。
那份執念如同永不熄滅的火焰。
熊熊燃燒的火焰驅動着他的身體。
然而,即使身體還在行動,德拉卡心中也明白,無論如何都無法戰勝眼前的敵人。
這裏就是他的終點。即便如此,他依然揮舞着手中的劍,只是因爲……他仍然被過去的誓言所束縛。
「無論發生什麼事,父親都會保護你。」
毫無理由地出現,
「領主大人,我們必須放棄領地了。」
「德拉卡·馮·哈洛克特。」
德拉卡終於鬆開了斷裂的劍柄。
地面一片泥濘。
他是一位愛民如子的好領主,備受騎士們尊敬。
她朝着自己面前扔了什麼東西。
最終還是迎來了終結。
他斬殺了自己曾經珍惜的領民。
嘎吱。
「咳咳……」
最終還是無法實現的誓言。
「回答我!我問你她在哪裏!阿爾梅,我的女兒在哪裏?! 」
而現在,結束他這一生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就這樣毫無理由地毀掉某個人的一生。
那麼,第二個是什麼呢?
「阿爾梅,阿爾梅在哪裏?」
灰色魔法師,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啊哈。」
而這一切,也即將結束。
第二次,已經無法接受了。德拉卡走進了燃燒的領地。
一次是偶然,
有人說,四大災厄如同自然災害一般。即使乾旱來襲,即使洪水淹沒村莊,人們也不會去怨恨誰。簡單來說,四大災厄也是如此。
他的一生,比污水還要骯髒不堪。
與女兒的誓言。
* * *
啪。
流淌的鮮血和曾經身爲人類的存在混雜在一起,散發出陣陣惡臭。德拉卡穿過這些既未死去也未存活、如同污水的存在,繼續前進。
他多麼想遵守那個誓言。
「這樣啊……」
再次降臨的偶然,自己應該如何接受?
究竟斬殺了多少這樣的污水呢?
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奪走了他的妻子,但他沒有怨恨任何人,只是爲了妻子留下的寶貝女兒而活。
「……」
她依然是那樣強大到如同怪物般的魔法師,
他可以這樣認爲。
正因爲想要遵守。
「……」
她露出了微笑。
曾經有位領主,他是如此被稱呼着。
咯吱,咯吱。
如同偶然降臨的一天,
當被染黑的刀刃變得鈍化時,德拉卡與某位女性相遇了。一位有着白色頭髮的女性。
德拉卡看見有什麼東西「啪嘰」一聲摔在自己面前,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東西。那是一團黑色的污水。那黏糊糊的東西發出了聲音。
噗嘰。
他殺死那些不再是人類的他們,邁步向前。
雖然靠着執念活到了現在,但並非所有事情都能憑藉執念解決。因此,德拉卡制定了策略,爲了成功不擇手段,用盡一切辦法。
「真是個好孩子,對吧?」
「領主大人,夫人她……」
德拉卡絕望地笑了。
劍身落在地上,深深地插入雪中。
「我輸了。」
他憑藉着執念度過了艱苦的一生。
依然是阻擋在自己面前的巨大障礙。
手臂被猛地一扭,握着劍的手指彎曲到極限,最終竟硬生生被折斷。再也無法握劍了。
德拉卡望向前方,只見一位銀髮少女站在那裏。雖然樣貌已改變,但那雙碧藍色的眼眸卻依然如故。感受到那冰冷的視線,德拉卡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來。
爸爸,它說。
「到最後都在呼喚你的名字呢。」
女人帶着玩味的笑容說道。
「雖然失敗了,但還算是有趣的實驗。」
女人消失在黑色的森林深處。
德拉卡無法追趕那名女人。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事物。望着那半融化的人形,德拉卡發出了怪異的叫聲。那是尖叫還是狂笑,難以分辨,從德拉卡的口中傳出。
從那之後過了數十年。
爲了復仇,德拉卡捨棄了尊嚴。
也捨棄了身爲人類的常識。只有捨棄一切,才能觸及到那災厄。就這樣不斷地捨棄,但卻有一樣東西無法捨棄。
「……最初的聖女。」
「擁有能讓死者復生的奇蹟。」
他過着如同垃圾般的人生。
爲了追捕背教者,他自己也犯下了背教的罪孽。他將其他人的性命視如草芥。這樣的人生本應墜入地獄……但德拉卡卻做了一個夢。
他無法忘記那耀眼的光芒。
他做了一個無法忘懷的過去的夢。
然後,現在是時候該從夢中醒來了。
「啊啊。」
德拉卡呻吟着。
「灰色。」
「我是劍之超凡者,應該可以成爲一個還算堪用的棋子吧。」
「我不需要虛幻的東西。」
更何況,她本人就好好地活着。
(劍鬼是怎麼知道這個魔法的?)
「也就是說,我無法讓你見到你死去的女兒。我可以觸動你的記憶,讓你看到幻覺……」
任何洗腦都無法強迫的契約。
「祭壇即將完成。只要有這個,就能夠完成祭壇了。」
他說。
腳步聲響起。
「……你,在做什麼?」
拉尼爾無意間反問道。
因爲是雙方合意締結的契約,所以其約束力比任何契約都強大。
那不是抵抗的舉動。他緩慢地,非常緩慢地移動着身體。拉尼爾眯起眼睛,她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困惑。
與星辰締結契約,將靈魂作爲抵押。
「簡直瘋了。」
「……我知道。」
德拉卡從懷裏掏出一個木盒。
(從屬契約。)
「你覺得那真的能成功嗎?」
德拉卡毫不猶豫地說道。
「我把我所有的權利都給你。我聽說你們魔法師可以在星辰的見證下締結『從屬契約』。請你對我施加這個契約。」
以復活死者的奇蹟,去觸碰已經活着的人,只會招致失敗。拉尼爾用一種「你在說什麼鬼話」的眼神俯視着德拉卡。
拉尼爾並沒有這樣問。
(正因如此,它是最強大的契約。)
「讓我見我女兒一面就好。」
* * *
他移動了身體。
在星辰的見證下進行,因此無法以任何手段強迫的契約。
拉尼爾吐出一口氣說道:
「我知道。」
「……代價是什麼?」
「呼……」
她瞥了一眼祭壇。
實際上,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懲罰。
「……我不會死者復活之類的法術。」
拉尼爾冷笑了一聲。
看看劍鬼對初代聖女瞭若指掌的樣子……他肯定和自己一樣,翻遍了古代的記錄。
沙沙。
因爲這將會經歷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復活初代聖女?」
(對象必須許下願望,一個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交換的願望……天秤纔會取得平衡嗎?)
在勝負已定的情況下,德拉卡的行爲超出了拉尼爾的預料。
拉尼爾在心裏咂舌。
拉尼爾估量了祭品的數量,並評估了完成後的儀式,隨即咋舌。雖然教團自詡煞費苦心建造了這個祭壇……但在她看來,簡直是一團糟。
(自我意識的消滅,只能任人擺佈的傀儡。)
那是他從拉尼爾那裏偷來的木盒。
因爲現在這是被禁止的魔法,聽說是很久以前古代魔法師纔會使用的魔法。
「求求你。」
「靈魂的重量是不同的。就算獻祭幾十、幾百,不,就算幾百萬個靈魂也不可能成功吧?」
她當然從未嘗試過。
「這可不是剛死的人,而是幾百年前就死去的人。而且還是初代聖女。」
寧願選擇死亡也不要締結從屬契約。
「讓我看看我女兒的臉。」
德拉卡跪了下來,彎下腰。他拋棄了所有的自尊,向比自己年輕許多的魔法師低下了頭。
如果神智清醒,這句話根本就不應該說出口。然而,德拉卡就這樣說出口了,因爲德拉卡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瘋了。
未經雙方同意便無法締結的契約。
古代禁書中是這樣記載的。
「這一點,我也知道。」
德拉卡淡淡地說。
「我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復活最初的聖女。我只是預料到,如果有這麼好的材料……說不定可以救活我的女兒。」
「……」
「我要在祭壇上覆活的是我的女兒。我不會要求你做不可能的事。讓我使用那個祭壇就好。只要你讓我使用,我馬上就和你簽訂從屬契約。」
拉尼爾沉默了。
(……也不是不行。)
考慮到這是最初聖女的遺骸這種特殊的星物,再加上投入了這麼多人類作爲祭品……把一個小女孩當作術式的對象,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雖然可行……)
拉尼爾眯起眼睛。
「你最好不要這麼做。」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警告過你了。我勸你一句,禁術之所以被稱爲禁術,都是有原因的。叫你不要做的事,也都是有原因的。這種便宜的事……」
德拉卡皺起眉頭。
「我大老遠跑來,不是來聽你說教的。所以,你到底要不要籤契約?在這裏殺了我也可以。那是勝者的權利。」
「……你都這麼說了,我能怎麼辦?」
「那就籤契約吧。你應該做得到的。」
拉尼爾嘆了口氣,伸出手。
就算已經腐敗,德拉卡依然是超凡者。如果能讓他朝着正確的方向前進……他將擁有拯救無數人性命的才能。
(交給騎士團長海因科爾叔叔的話,他應該知道怎麼好好利用他。)
拉尼爾脫下長袍,蓋在拉克的臉上。拉克一頭霧水,只能聽從拉尼爾的話閉上眼睛。
拉尼爾拍了一下手。
在庫拉克特山脈的頂峯,加魯迪留下的過往記憶中,拉尼爾目睹了初代聖女施展的奇蹟。他也明白她所施展的復活奇蹟意味着什麼。
「用那個也能啓動祭壇。沒有副作用,完好無損。」
拉尼爾知道其中的原理。
「拉克。」
手臂融入祭壇,光芒四溢。完成的祭壇詢問德拉卡:
「阿爾梅·馮·哈洛克特。」
他拖着僵硬的身體,站到祭壇前。
喀嚓。
「閉上眼睛。」
這是拉尼爾預料之中的結果。
光環套住了德拉卡的脖子。
(復活的奇蹟。)
德拉卡沒有聽見拉尼爾的話。
德拉卡的目光被眼前的光芒所吸引,他朝着光芒伸出手。不久,光芒逐漸消退。祭壇上方出現了一個與少女體重相仿的物體。
術式啓動,神的奇蹟再現。
拉尼爾嘆了口氣,轉過身。
「⋯⋯啊?」
復活的奇蹟。
「哦,哦哦……」
他說道:
拉尼爾點點頭。
然後,術式成功完成了。
德拉卡按照先前的承諾,邁開步伐。
正因爲馬上就明白了。
「我的女兒。」
幾個庫存的迴路浮現在空中。拉尼爾將其拆解,創造出新的咒文。他創造出的是光之環。
「……」
「……這,爲什麼?」
「⋯⋯是?」
要復活誰?
他大聲呼喊着。
正因爲認出來了。
「祭品的性質是相符的。」
正因爲明白,拉尼爾才閉上了眼睛。
登上祭壇的不是阿爾梅。
「阿爾梅,阿爾梅!」
『履行你的承諾。』
(原來是這樣嗎。)
德拉卡發出疑惑的聲音。
「我可是警告過你了。」
德拉卡抬起頭,看着拉尼爾。兩人之間漂浮着一個天秤。星辰在德拉卡耳邊低語。
拉尼爾站在距離氾濫的光芒一步之遙的地方,閉上了眼睛。那並不是他想看到的景象。
在他的腦海中,信息與信息相互拼湊。他的嘴角浮現一抹苦笑,是朝向自己的苦笑。
「……你說過,可以。」
伴隨着「噗通」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準確地說,是阿爾梅,但又不是阿爾梅的東西。德拉卡一眼就認出來了。
「啊,啊啊⋯⋯。」
德拉卡的口中發出尖叫。
拉尼爾咂了咂舌。
德拉卡的臉色變得慘白。
德拉卡望向黑色手臂的眼神動搖了。
德拉卡毫不猶豫地回答:
德拉卡打開了木盒。就在打開的瞬間,他的瞳孔顫抖起來。他轉過頭,望向後方。
德拉卡將手臂放在祭壇上。
在星辰的契約面前無法說謊。星辰也會判定那是事實。
德拉卡壓抑住想要立刻撕碎眼前手臂的衝動,開口說道:
初代聖女格蕾莉亞使用的禁術,從來就不是萬能的。她從未用復活的奇蹟拯救過任何人。一次也沒有。
(只是以死亡那一刻的模樣,短暫地留在世上。)
短暫的瞬間。頂多說一兩句話。
這就是星辰允許的最後奇蹟。
被賦予的時間耗盡後,他們就會失去意識。變成亡者,憎恨生者,在世上游蕩。因此,復活的奇蹟纔會被稱爲禁術。
(說到底,不過是短暫的夢。)
短暫的夢。
短暫的重逢。
然而。
「啊啊,啊啊啊⋯⋯!」
劍鬼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
拉尼爾緩緩睜開眼睛。她眯起眼睛,看着德拉卡。德拉卡用空洞的眼神望着祭壇。他的嘴裏發出尖叫。
從祭壇上流淌下來的,是黑色的污水。
與魔獸融合的污水,留下了一句話。
「爸,爸。」
只留下了這句話,它便融化崩塌。連亡者都無法成爲。連交談的時間都沒有。最終德拉卡再一次目睹了。
女兒死去的模樣。
與魔獸糾纏在一起被玷污的模樣。
「啊。」
德拉卡張開了嘴。
是崩潰之人的笑聲。
「啊哈,啊哈哈哈哈!」
「啊,啊啊哈。」
作者的話
* * *
寫得很盡興:D
他發出了乾澀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