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你的故事0;31;

「我先起來走走吧。」

羅塞爾瞥了一眼從座位上起身的拉妮婭。

雖然現在看起來好多了，但就在幾天前，她的狀況還相當嚴重。十天沒好好喫飯睡覺的拉妮婭，簡直就像一具行屍走肉。

呆滯的眼神。

無力垂下的手臂。

如同失去理智一般，一連好幾個小時只是茫然地望着天空飄過的雲，徒弟的模樣令羅塞爾感到十分震驚。

（十幾年來第一次看到她這樣……）

即使遭受再大的挫折，這孩子也頂多只是消沉幾個小時，最多不過一兩天就會重新振作起來。而她這次卻持續萎靡不振了十多天，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還好嗎？」

「是？」

「我說你還好嗎？看起來像是有心事。」

關於加拉哈爾的死以及與之相關的事件，羅塞爾也略知一二。然而，他只是從文字上獲取了大概的資訊……對於文字背後的故事，羅塞爾一無所知。

正因爲一無所知，所以不敢妄加揣測。

羅塞爾沒有追問，只是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徒弟的狀態。感受到師傅的關心，拉妮婭勉強地笑了笑，開口說道：

「我沒事。」

拉妮婭將頭髮紮了起來。

「雖然不太清楚……」

她扣上斗篷的扣子，將其披在肩上。

最後，戴上手套的拉妮婭轉過身，看着羅塞爾，繼續說道：

「但我覺得我應該做些什麼。一直盯着雲看，也看膩了。」

她並沒有坐在平常的位置上。

她所站的地方，是這個國家的國王應該站的位置。沒有人質疑她站在那裏的原因。因爲正是露伊爾平定了混亂的局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加拉哈爾的死並非毫無價值。加拉哈爾爲了候任勇者而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並且成功地實現了他的目標。

聚集的人羣越過騎士們，用餘光瞥着她。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柯蘿爾微微低下頭。

「……」

與平常不同的服裝，與平常不同的位置。

＊ ＊ ＊

「我走了，師傅。」

身穿黑色魔塔與王室魔法師們共同製作的制服的柯蘿爾，在露伊爾面前單膝跪下。她身上的衣襬隨風搖曳。

大地顫抖，喧囂平息。

閃耀的碧綠色眼眸。

「……是嗎？」

在隨之而來的寂靜中，某個人的腳步聲低低地響起。那有節奏的腳步聲最終停在露伊爾的面前。

騎士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候任勇者身上。

勇者的死，而且還是最勇者的勇者。

轟隆。

「對你來說，勇者是什麼？」

象徵着勝利。

騎士們對一位在生命盡頭所取得的功績表示敬意。此外，也有一些人受到加拉哈爾一生的影響，希望自己也能夠擁有這樣輝煌的結局，而不是毫無意義的死去。

她點了點頭。

在柯蘿爾低頭的同時，露伊爾開口了。她是國王的代理人，也是夜空中閃耀星辰的代理人，因此站在這裏。

在衆目睽睽之下，勇者的繼任儀式正在進行。這原本應該由國王親自主持，但自從第一王子失蹤後，變得如同廢人一般的國王，已經不再公開露面。

做好覺悟，以吸取他人的鮮血爲生。

「對我來說，勇者是偶像。」

柯蘿爾如此回答。

＊ ＊ ＊

因爲背教者的魔爪已經完全消失了。

她沉默不語，舉起手，輕輕一揮。

聽見柯蘿爾的回答，露伊爾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她代替神明，提出疑問。

柯蘿爾說出自己的答案。

士氣雖然低落，但並不如預期的那麼嚴重。

過去曾有不少據點落入那可怕的災厄之手，而那些地方都由背教者操控的魔物所守護。

甚至有傳言說，他在這個過程中對背教者，格蕾忒絲造成了致命傷。曾經有人認爲這是爲了讓加拉哈爾的死更有價值而捏造的假消息，但這種說法並沒有持續多久。

曾經，卡爾·託賓回答說，打倒敵人就是勇者。

「是的，有點。」

每個人都對此感到好奇。

然而，在加拉哈爾死後，就再也看不到背教者操控的魔物了。自那件事之後，質疑傳聞的聲音也隨之消失。

而加拉哈爾則回答說，追求的目標就是勇者。

「請問。」

「……嗯，路上小心。」

背對着溫暖的春日陽光，拉妮婭說道：

作爲國王的代理人，她站在了這裏。

而王室也向世人公佈了候任勇者的身分。儘管第一公主和騎士團長都表示反對，但本人卻希望如此。

「勇者，是指願意成爲偶像的人。」

「願意成爲某人的偶像，用一生作爲英雄活下去的人。我認爲那就是勇者。」

「什麼也沒有。空無一物。」

誰將繼承加拉哈爾的遺志？

加拉哈爾賭上性命所拯救的人是誰？

拉妮婭點點頭，打開了門。

加拉哈爾雖然死了，但他作爲英雄而死。

加拉哈爾之死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

被稱爲「最勇者的勇者。」的加拉哈爾之死。身爲騎士們精神支柱的加拉哈爾逝世，使得騎士們的士氣難以避免地低落。

這是理所當然的。

直到死亡那一刻，都渴望成爲英雄的人。

戴斯特回答說，帶來徹底勝利的人就是勇者，

代替他站在這裏的是第一公主，露伊爾。

束起的白色長髮。

以此爲信號，騎士們開始行動。守護王族的騎士們，曾經馳騁沙場的騎士們，將手中的騎槍重重地擲在地上。

「原來如此，是偶像啊。」

無數騎士注視着她。

「沒錯。」

露伊爾望着眼前年幼的少女說道：

「勇者是成爲偶像的人。若想成爲某人的偶像，你就必須永遠保持完美。絕不允許低下頭。」

因爲成爲偶像就是這樣的意義。

「你有辦法永遠向前邁進嗎？」

做好覺悟去面對挑戰了嗎？

就像曾經的加拉哈爾那般，做好覺悟去面對艱難險阻了嗎？

露伊爾如此問道，而柯蘿爾則靜靜地抬起了頭。

柯蘿爾以毫不動搖的翠綠色眼眸仰望着露伊爾，開口說道：

「是的，當然。」

那聲音中沒有絲毫猶豫。

露伊爾靜靜地點了點頭。她伸出手，旁邊的騎士便將一把劍雙手奉上。

那是很久以前，王朝於這片土地建立之時，星辰所賜予的聖物。據說最後的女王曾經使用過，並傳承給了最初的國王——那是一把儀式用的劍。

名爲「星流」。

拔出的劍身閃耀着白金色光芒。

這把劍並非爲了殺戮而生，而是爲了祝福某人而打造，它是如此美麗。閃耀的劍身輕輕碰觸了柯蘿爾的肩膀。

「星流的勇者，柯蘿爾。」

還沒有任何稱號的勇者。

她所擁有的名字，並非指她本身，而是指她與生具來的星辰武具。她至今還沒有獲得任何稱號。

她纔剛踏上旅程。

最終還是這樣了。

「……」

「……還有，柯蘿爾成爲見習勇者了。」

然而，今天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敢這樣做。因爲已經有了先例，因爲已經有人將空談化爲現實。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她看起來並沒有那麼沮喪。不如說她太有幹勁了，從早到晚都在訓練，我都快累壞了。」

在隨之而來的歡呼聲和掌聲中，柯蘿爾緩緩地站起身來。柯蘿爾的視線投向了混雜在人羣中的拉妮婭。

＊ ＊ ＊

我的目的地是加拉哈爾的墓地。

這條路上會被賦予什麼樣的名字，必須用她自己的人生來尋找答案。

「我真的覺得很了不起。」

我靠在加拉哈爾的墓碑上。

「你這個瘋子。」

柯蘿爾主張，即使現在還不能上戰場，至少也要證明加拉哈爾的死是有價值的。

「必須要延續下去。」

因爲這位比他們年輕許多、看似柔弱的少女，卻用堅定的語氣說出了這番話。

冊封儀式上，王子嘲笑着喊出信念的加拉哈爾。在場的人們也帶着不抱期望的表情看着加拉哈爾。

不知爲何，我感到一陣尷尬，於是開口說道。

只有熱情是不夠的。

冊封儀式如期舉行，柯蘿爾的存在也公諸於世。埃夫利亞可能會有一段時間的騷動……也許還得另外安排柯蘿爾的住處。

「像加拉哈爾你一樣。」

理所當然地，沒有人回應我。

我想起騎士們聽見柯蘿爾這番話時的反應。

也許，柯蘿爾也會經歷同樣的事。

「雖然很辛苦，但她說還是想這麼做。爲了填補你留下的空缺，她也想這麼做。」

陽光充足的地方，距離喧囂幾步之遙，在一個僻靜的地方，我停在一座墳墓前。然後，撲通一聲，我在墓碑旁邊坐了下來。

一個季節結束，新的季節開始。許多事情開始，許多事情改變。在開始之前，爲了整理結束的事情，我邁開了步伐。

加拉哈爾的屍體已經化爲塵土，他的靈魂也已破碎不堪……這句話永遠也不可能傳達到加拉哈爾的耳中。

「我期待着你的人生能被冠上屬於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天。」

「沒有人會嘲笑柯蘿爾，你的繼承人。他們不敢，因爲你創造了這樣的環境。」

柯蘿爾還沒有任何實績，沒有任何成就。因此，沒有人會完全相信她的話。儘管如此，騎士們的眼中仍然閃爍着驚訝的光芒。

「她說想成爲偶像。」

「我以爲我們會並肩同行，沒想到一眨眼你就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

柯蘿爾看着拉妮婭，露出了微笑。

理想，任何人都可以喊出來，但它的份量取決於說出它的人。加拉哈爾所喊出的理想，如今已變得無比沉重。

不能出現空白。

還應該說些什麼呢？

看着飄過的雲彩，我開口了。

也許有人會嘲笑她，一個沒有實績的人喊出的信念。

我坐在那裏，仰望着天空。

「所以我來放花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特意說出了聲。

第一公主露伊爾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說起來，我好像忘了放花了。」

拉妮婭也點了點頭，笑了笑。

春日裏慵懶的陽光灑落下來。

冊封儀式結束後，柯蘿爾不得不忙碌地到處奔波。理所當然地，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我只是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

在那宣言中，一定有人感受到了加拉哈爾的影子，想起了那個雖然渺小卻成爲偉大星辰的加拉哈爾。因爲我也是這樣。

「我覺得她和你很像。」

騎士團長海因科爾叔叔和露伊爾公主都認爲柯蘿爾還太年輕，勸她不要着急……但柯蘿爾堅決認爲現在必須讓大家知道她的存在。

我苦澀地笑了。

「她本人似乎很有幹勁，但我想柯蘿爾暫時應該還不會上戰場。畢竟她還需要更多的訓練。」

我笑了。

「想成爲像你一樣的人。」

你究竟過着怎樣的人生？

你是怎麼思考的，又找到了什麼樣的答案？

「你是怎麼做到最後一刻都那麼帥氣的？你是怎麼做到最後一刻還能笑出來的？」

「啊哈，原來如此……那真是……」

「真是令人高興的事啊。」

加拉哈爾最後露出的笑容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想起了那個笑容，並祈禱着自己最終也能像加拉哈爾一樣，帶着笑容離開人世。

「好吧，反正……」

我慢慢地站起身。

「我沒有寫作的天賦，最擅長寫的只有報告和整理研究成果……」

加拉哈爾留下的那本小說。

我翻到最後一頁，在副標題的位置寫下名字。拉尼爾的名字已經寫在前面了，這次要用別的名字。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比起拉尼爾，我見識了更多。

懷抱着一點不一樣的想法，我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會努力寫的。」

我笑了出來。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試着寫出來。」

我不知道這頁還剩下多少空間。

我不知道自己被允許寫多少頁，也不知道最後會寫下什麼樣的句子。充滿了未知，一切都是未知數。

「尋找答案就是人生的意義吧。」

因爲尋找答案的過程就是人生。

我向加拉哈爾的墓碑道別後，轉身離去。

衷心期盼，能寫下那樣的句子。

爲了決定在自己故事的最後一頁寫下什麼樣的句子，我會繼續活下去。衷心期盼那會是像加拉哈爾的故事一樣美麗的句子。

我突然有這樣的預感。

「辛苦你了。」

這個春天，我應該會更忙碌吧。

冬天走了，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