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7.求死不能的人0;31;

卡里奧的劍上，原本寄宿着祝福。

他的妻子見他總是傷痕累累地回家，便將祝福寄宿於劍上，但這份祝福的效果並非十分強大。

充其量只能治療些微的皮肉傷，稱不上多麼有用，而卡里奧也並未特別在意劍上的祝福。

然而，那份祝福卻變質了。

「卡里奧，神明根本不存在。」

村莊被烈焰吞噬，孩子們的屍體在火海中化爲焦炭。

「救贖根本不存在。我們渴望着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過着毫無價值、毫無意義的人生。」

她抱着被燒焦的人類屍體，發出淒厲的尖叫。她曾是虔誠的信徒，卻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選擇了背叛信仰。

「德羅希姆，無能的德羅希姆。一個對任何人的救贖都漠不關心的殘酷神明。」

「啊，卡里奧。你是異端劍士嗎？如果是的話，你會審判我嗎？用那把劍？」

燃燒的村莊、死亡、靈魂的扭曲。

諷刺的是，貫穿這個在臨終之際詛咒神明、撕裂世界的女人的心臟的，正是她送給丈夫的那把十字劍。

純白的劍刃被染成了鮮紅色。

銀白色的祝福變成了血紅色的詛咒。

「你不會死，永遠不會。」

「你只會不斷尋找那不存在的救贖。」

被詛咒的劍是背叛信仰的證明，也是褻瀆德羅希姆教義、脫離常理的存在。然而，卡里奧始終沒有放棄這把劍。爲了履行他與她之間的約定。

爲了尋找那不存在的神之旨意。

「抱歉，肯特爾。」

卡里奧承受着詛咒。

拉尼爾逐一捨棄無用的選項，同時持續移動身體，讓戰鬥繼續下去。就在這時，拉尼爾的視野中出現了某樣東西。

天秤（Balance）。

撇開她那扭曲的性格不談，她所施展的神聖術確實是貨真價實的聖女之力。其效果，足以被稱爲奇蹟。原本血流不止的身體開始迅速恢復。

拉尼爾開始盤算着自己現在擁有的籌碼。

「神啊，請賜予他們祝福。」

一道光柱從天而降。卡里奧和加拉哈爾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拉尼爾知道。

「聖，聖女大人。」

卡里奧挺身而出，用不死之軀擋下了肯特爾的劍。儘管身體被劍刃貫穿，他依然拼盡全力伸出手，抓住了肯特爾的手腕。肯特爾瞬間就斬斷了他的手，但就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破綻。

卡里奧被劍刃砍得遍體鱗傷，他舉起了手。

被劈開的身體瞬間恢復原狀。飛濺的鮮血彷彿時間倒流般回到了卡里奧的體內。

然而，卡里奧不會死。

「沒有我老婆的允許，我可不能死。」

卡里奧被剝奪了以死亡從生命中解脫的權利。即使他的身體被撕裂，頭顱被粉碎，只要經過37個小時，他的肉體就會恢復原狀。

不管是自己被捲入這種事情，還是必須幫助那個背教者，都讓她感到很不愉快……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短暫的空檔就此出現。

＊ ＊ ＊

登峯造極的劍術甚至能斬斷咒文。

星辰回應了薩菈的呼喚。

肯特爾的劍再次砍向卡里奧的身體。

唰！

這種原本需要多位高階祭司才能施展的祝福，現在卻一次性地降下了數十個。拉尼爾知道，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這種事。

她呼喚着加拉哈爾的名字，同時微微點頭示意，表示正在準備什麼。察覺到這一點的加拉哈爾立刻與拉尼爾交換了位置。

爆發的光芒是最高級祝福的證明。

「加拉哈爾。」

機會來了，你們這些傢伙。

短短一瞬間，數十道劍光便將卡里奧的身體撕裂。鮮血飛濺，碎肉四散。

唰！

寄宿於劍上的詛咒，是不死。

拉尼爾毫不猶豫地彈動手指。

認出她的騎士們紛紛讓開了道路。

＊ ＊ ＊

因爲教他體術的是肯特爾。

就連無所畏懼的北方戰士，也會對狂戰士感到恐懼。因爲將自己的脖子送向死亡的人，已經不能被稱爲人類了。

（35秒。）

（咒文會被擋下。牽制用的咒文也好，席捲一切的咒文也好，全都會被斬斷。）

他的手指越過肯特爾，指向加拉哈爾和拉尼爾。在肯特爾的劍下被撕裂的卡里奧露出了微笑。雖然喉嚨被割破無法發出聲音，但他用口型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願神明的庇佑與他們同在。」

卡里奧朝着襲來的劍刃風暴邁出了一步。不死者自有不一樣的戰鬥方式。

受到神明祝福的聖女。

卡里奧在心中默數着時間。

聖女，薩菈。

在被詛咒的37秒內，「復活」的過程快得驚人。雖然37秒後必須承受副作用……但現在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判斷着自己能做的事。

拉尼爾一邊躲避劍招，一邊向後退去。

薩菈認爲自己有必要作爲教團的象徵人物履行職責。她短促地呼出一口氣，聲音中充滿了神聖的力量。

即使是從同伴的角度來看，渾身浴血、帶着內臟碎片衝鋒的卡里奧也令人毛骨悚然。在北方，不畏懼死亡的戰士被稱爲狂戰士吧？

（雖然情況很糟糕。）

（祝福。）

在騎士們屏住呼吸的同時，聖女薩菈皺着眉頭向前走去。

以薩菈爲中心，耀眼的光芒爆發出來。

（拙劣的體術不可能奏效。）

（……祝福，卡里奧的不死性，還有加拉哈爾。）

畢竟，她是聖女。

拉尼爾腦海中靈光一閃。

薩菈在騎士們讓開的道路中走着，同時捲起了袖子。她雙手合十，向神明祈禱。

她面前出現了一架天秤。

象徵着平衡的天秤上承載着兩個概念。一個是施加在肉體上的負擔，另一個是拉尼爾擁有的龐大魔力。

戰鬥法師的極致境界。

利用強化咒文將肉體所承受的負荷轉化爲魔力的消耗。拉尼爾將手放在完美平衡的天秤上。

天秤向着魔力的那一端傾斜。

大量的魔力破壞了天秤的平衡。在失衡的狀態下，拉尼爾將手按在自己的心臟上。

加速（Accel）。

所有預存的迴路都轉化爲單一咒文。

（反正，牽制用的咒文也起不了作用。）

既然如此，那就全部釋放出來吧。

被轉化爲「加速」的數十個迴路讓拉尼爾的肉體變得滾燙。原本傾斜的天秤無法恢復平衡，開始朝反方向傾斜。

肉體開始承受負荷。

拉尼爾的身上冒出蒸汽，眼球佈滿血絲，鼻子和眼睛開始流血。大量的魔力瘋狂地燃燒殆盡。

轟！

灰燼從她身上爆發出來。

一片焦土之中，拉尼爾向前邁出一步。

轟隆。

照理說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他承受不住負荷而倒下，但薩菈的祝福給予了拉尼爾些許時間。

拉尼爾拖着沉重的步伐，勉強前進。

＊ ＊ ＊

鏘！

隨後，肯特爾朝着加拉哈爾衝去。

面對加拉哈爾的疑惑，肯特爾給出了答案。

然而，他卻沒有喘息的餘裕。

劍的軌跡清晰地浮現在加拉哈爾的眼前。

那是一把堅不可摧的利刃，一把足以完全承受肯特爾技巧的名劍。當肯特爾握住劍柄的那一刻，周圍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白色。加拉哈爾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扭轉刺入拉尼爾肩膀的劍刃。那一刻，劍尖爆發出純白的劍氣。就在劍氣即將吞噬拉尼爾肩膀的瞬間，鏘，有什麼東西插入了兩人之間。

「轟！」

砰，

鏘，加拉哈爾手中的長槍斷裂。握着長槍的加拉哈爾手指骨折。

滴答、滴答滴答。

加拉哈爾急忙刺出手中長槍，但肯特爾早已看穿了他的攻擊軌跡，輕鬆避開了槍尖。肯特爾一邊閃躲，一邊調整了握劍的姿勢。

即使擁有超強的感知能力，一旦失去視覺，也無法預測未來。

死亡的預感敲響了警鐘，短暫地預測了未來。而他所看到的未來，只有無盡的絕望。

就算預知這一切，也無法阻擋，無法閃避。這，便是超凡者的劍術。加拉哈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氣息。

然而，平衡瞬間被打破了。即使手腕被拉尼爾抓住，肯特爾依然硬是將劍更深地刺入。

嘩啦！

觸碰即斷裂。空氣被撕裂，空間開始扭曲。劍所經過的軌跡上，產生了陣陣的真空。加拉哈爾的本能發出警告。

每擋下一劍，加拉哈爾的姿勢便會崩潰一次。

肯特爾輕盈地側身一躍，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騎士之劍。他不斷地移動，持續撿拾新的劍。他所有的動作都無比流暢。

匯聚而成的軌跡，宛如一道純白的閃電。肯特爾的劍，沿着閃電的軌跡移動。

加拉哈爾的手指斷裂。長槍傾斜，刀刃劃過加拉哈爾的肩窩。鮮血噴湧而出，加拉哈爾只能鬆手放開長槍。

「……呃！」

被卡在肩膀上的劍，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啪啪啪！

握着新劍的肯特爾，手臂揮舞間留下道道殘影。空氣被撕裂的聲音接連響起。

他窮盡一生所完成的劍術，毫無疑問已臻至極致。他僅憑一柄劍所展現的技巧，早已超越了劍這種利器的範疇。

那是拉尼爾在戰鬥開始時便擊飛的，肯特爾原本所持的劍。

然而，那把劍最終沒有觸碰到加拉哈爾。

「……！」

並非是開始老邁的肯特爾之軀，而是超越全盛時期的肉體所施展的技巧……每一次抵擋都必須賭上性命。

肯特爾連續使出突刺，衝向他的卡里奧身體瞬間被貫穿。雖然很快便恢復原狀，但緊接着突刺而來的橫掃卻將卡里奧的身軀擊飛。

接着用力一扭。

劍很重。實在是太重了。加拉哈爾淌着冷汗，揮舞着長槍迎向肯特爾的猛烈攻擊。鏗，肯特爾手中的劍斷裂了。

加拉哈爾吐出一口氣，重新握緊長槍的瞬間，他看見肯特爾朝着側邊跳躍。而他跳躍的方向，放着一樣東西。

拉尼爾將所有的一切都賭在了這一瞬間的動作上。她的動作雖然只有一瞬，卻壓倒了肯特爾。

而現在，這一切都在他完整的身軀上展現出來。

「呼……！」

戰鬥結束後，首次出現的僵持局面。

劍之超凡者，肯特爾。

經過不斷的鍛鍊，甚至觸及了死亡之劍的境界。

被染成白色的世界，全部都是劍路。

視野受阻的肯特爾，直到拉尼爾從灰塵中衝出時才反應過來。他的反應慢了半拍。肯特爾立刻變換劍路，目標是拉尼爾的頭頂，但拉尼爾的速度更快。

它將指向何方，將如何揮舞。

好強。

劍所描繪的軌跡。

強得不可思議。

一陣突如其來的灰塵在加拉哈爾和肯特爾之間炸開，形成了一道屏障。狂亂飛舞的灰塵，暫時遮蔽了肯特爾的視線。

劍刃滴着鮮血，繼續追擊加拉哈爾。

劍路。

喀噠。

「快！」

數千條軌跡，匯聚成了一條。

然而，肯特爾的劍也斷裂了。

數十、數百、數千條軌跡，全都瞄準了加拉哈爾的咽喉。但是，劍只有一把。一把劍，怎麼可能同時畫出數千條軌跡？那麼，此刻映入他眼簾的劍路，究竟是什麼？

卡里奧將加拉哈爾推開，自己則迎向了劍的軌跡。肯特爾的劍刃劃破了卡里奧的身體，發出一聲扭曲的聲響。儘管砍中了卡里奧，但劍的速度絲毫沒有減弱。

就在那一瞬間。

剎那間，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拉尼爾向前跨出一步，用肩膀扛下了肯特爾劈落的劍。與此同時，她伸出手，抓住了肯特爾揮劍的手臂。

肯特爾不斷地橫向移動，終於抵達了這個位置。他伸手撿起插在地上的劍。那是由稀有金屬打造而成，肯特爾原本的佩劍。

是加拉哈爾射出的星槍。

斜斜射下的星槍，擋住了即將爆發的劍氣。拉尼爾趁着這個空隙，移動了另一隻手。

周圍滿滿的灰燼向同一個地方聚集。

拉尼爾抓住爆發性湧出的灰燼，揮出拳頭。就算對方是能斬斷咒文根源的超凡者，也不可能在手臂被抓住的狀態下應對咒文。

塵歸塵（Ashes to Ashes）。

聚集的灰燼噴出火焰。火焰從拉尼爾緊握的指縫間流瀉而出。肯特爾急忙甩開拉尼爾的手，試圖向後跳躍，但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腳踝。

喀滋。

再生到一半的身體，卡里奧用僅剩的半張臉咬住肯特爾的腳踝。就這樣，肯特爾的迴避慢了一拍。

轟隆隆隆！

伴隨着巨響，閃光吞噬了肯特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