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4.天災，約爾曼0;51;

伴隨卡爾大半生的劍，斷了。

斷裂的星劍劍身從眼前掠過。

刀刃斷裂的瞬間，原本描繪着完美一線的劍路開始扭曲。劍尖晃動，劍路晃動，就連軸心也開始動搖。

逆天劍，本就是以自身爲軸，重新定義世界法則的劍術。沿着完美一線的劍路，斬斷世間常理的劍術。

然而，一線、劍路、軸心，此刻全數崩毀，逆天劍也開始脫離卡爾的掌控。未經馴服的力量洪流，就連卡爾也要被吞噬殆盡。卡爾緊緊握住斷劍，望向前方。

天理，在那裏有着上天的法則。

宛如巨大星辰，又像轟隆雷鳴，亦或是奔騰洪水，又或許包羅萬象……那股巨大的洪流。此刻與之對峙，卡爾只感到自己如同漂流在汪洋大海中的一葉扁舟。

地平線彼端，無邊無際的汪洋。

在那裏，自己不過是渺小的人類。

不久，海面開始掀起波濤。

洶湧而來的波濤是自然的流動，是循環往復的世間法則。面對那奔騰的巨浪，區區人類根本無法阻擋。

譁啊啊…….

卡爾聽見了海浪拍打的幻聽。

伴隨着幻聽，卡爾開始被巨大的洪流捲入其中。失去控制的逆天劍被巨浪擊退。面對着洶湧的洪流，卡爾所描繪的劍路崩塌碎裂，消失在浪濤之中。

譁啊啊，啊啊…….

被擊退、被折斷、被吞噬殆盡。

汪洋大海之中，面對着席捲而來的巨浪，區區人類又如何能夠拒絕？就在巨浪即將將人類吞噬的瞬間，他不禁望向自己手中緊握之物。

斷裂的劍。

但是，它依然擁有劍的形狀。

劍雖然斷了，但自己的人生還沒結束。卡爾緊緊握住劍柄，睜大雙眼，閱讀着在巨浪中逐漸消失的劍路。劍斷了，只要找其他的東西代替就好。

崩塌的白金神殿。

約爾曼望着滴落在地上的鮮血，不禁自嘲地笑了。竟然，真的走到這一步了。他抬起頭，望向崩塌的神殿穹頂，只見青色的雨水傾盆而下。

閃爍的灰燼擋住了餘波。

而奔跑在那條道路上的，不是卡爾。

約爾曼站在墜落於地面的神殿頂端，望着自己的左臂。曾揮舞千里之力的左臂，如今已傷痕累累。然而，約爾曼注視的並非扭曲的左臂。

左臂、右臂都扭曲了。劍也脫手了。脫手的劍插在幾步之遙的地方。但卡爾明白，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青灰色的眼眸閃爍着妖異的光芒。那雙眼睛，如同永不熄滅的火焰。彷彿在訴說着，還有東西需要燃燒殆盡。

他只是代替那位一直以來扮演着這個角色的人，爲勝利鋪路，爲主角開闢道路。

竟然真的走到這一步了。

「去吧。」

「竟然……」

肉體的傷勢很快就能恢復，不足爲懼。

「最後關頭……」

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不是勝利。

約爾曼被餘波捲入，向後方退去。

你現在也會流血、受傷。

沙沙。

數萬年前，約爾曼也曾見過這樣的景象。

「真是狼狽啊。」

如果不是灰燼，手臂恐怕已經被扯斷了吧。卡爾苦笑着，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自己竟然會受傷。

將剎那切割，逆天與天理互相撕咬、吞噬。雙方寸步不讓，竭力將彼此推開。然而，最終沒有勝利者。也沒有敗者。

灰色的髮絲隨風飄揚。

卡爾吐着鮮血，抬起了頭。

而人類。

然後。

轟————————！

他無法起身，只能抬起頭，看着自己的左臂。

卡爾·託賓。

逆天與天理碰撞產生的餘波震動了神殿。徹底崩壞的神殿墜落地面。神殿的碎片被拋向巨龍之城的各個角落，轟隆、轟隆隆……城市隨之震動。

相殺，在彼此互相撕咬殆盡後，什麼也沒有留下。動盪的世界瞬間靜止。緊接着，足以令人目盲的強烈光芒襲擊了巨龍之城。

卡爾逼出了約爾曼的全部實力，讓他使出了所有隱藏的招數，並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傷痕。換句話說，他創造了通往勝利的唯一一條道路。

法則正在動搖。卡爾揮出的逆天劍，撼動了約爾曼身披的星辰。左臂的傷勢轉瞬即逝，但動搖的星辰排列卻無法復原。這意味着一件事。

嘩啦啦。

雖然抵消了天理，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是自己敗了。但卡爾笑了。因爲自己的失敗並不代表勝負已分。所以卡爾笑着喊道：

首次被逼退的約爾曼身上流淌着鮮血。端坐於神之座的超越者身軀上刻下了深深的傷痕。在崩壞的星空中，神明淌下了鮮血。

「拉尼爾。」

天理與逆天相互碰撞。

纏繞在刀刃上的暗紅色閃電，用那傢伙所創造的雷電作爲刀刃，卡爾揮舞起手中的劍。捨棄洪流，拉扯着暗紅色閃電，刀刃向前邁進了一寸。

上天的法則與逆天劍相互衝撞。

在傾盆而下的青色血雨中，一個人影「砰」的一聲落在了神殿之上。渾身浴血的人類，就這樣站在那裏。如同過去的約爾曼一樣，撕碎了萬神的人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鮮血從卡爾的體內湧出。遍體鱗傷的他被餘波捲起，滾落到神殿之外。揮舞着逆天劍的左臂扭曲成駭人的模樣，被逼迫到極限的身體也無法再動彈。

「咳，呃……」

唰啊啊啊。

伴隨着漫長的摩擦聲，一切都消失了。

但是，要用什麼代替？

以一柄劍劈開洶湧的巨浪。

灰色魔法師回應了呼喚。

約爾曼身披的，是法則本身。最爲巨大的星辰。卡爾·託賓竟能撬開法則的縫隙，在他的左臂上留下傷痕。約爾曼的目光鎖定在這個事實上，他的雙眼微微眯起。

「這樣就夠了。」

答案就在不遠處。

不知何時，海浪拍打的幻聽消失了。映入眼簾的不是波濤，而是巨大的星辰。卡爾揮舞着手中的劍，如同往常那般，指向那彷彿匯聚了世間所有色彩的星辰。

刀刃劃過，波濤被一分爲二，視野頓時開闊。

閃光過後，暴風席捲而來。

從神座上走下來吧。

卡爾仰望着天空，喊出了這個戰場主角的名字。那個他可以信賴、可以託付未來的同伴的名字。

風景被斜切開來，隨後崩塌碎裂，崩壞的景象被洪流捲走。波濤洶湧，狂風大作，大地顫抖，天空悲鳴。

大地爲之震動，蒼穹爲之搖晃。

原本應該高懸於天際的萬神之眼，此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被他們鮮血染成青色的天空，依然存在於此。青色的天空，降下青色的雨。落下的雨滴，是萬神流淌的鮮血。

他吐出了一口鮮血。

「……哈。」

而那火焰所指向的，正是約爾曼。

約爾曼迎着引路人的目光，抹去了臉上的血跡。竟然真的變成這樣了。

竟然。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和、

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四目相對。

這個時代的引路人，與最古老的引路人目光交匯。革命者，與爲了守護累積的一切而苦苦掙扎的掌權者彼此對視。於是，人類與化身爲神的人類，目光交織在一起。

約爾曼邁出步伐。

拉尼爾邁出步伐。

如果說劍的極致在於斬斷，那麼魔法的極致就在於銘刻。魔法，就是將自己的意志銘刻於世界之上。扭曲現實，創造奇蹟。這就是魔法的基礎，也是魔法的極致。

約爾曼揮動了手臂。

拉尼爾也揮動了手臂。

星辰與迴路充斥了整座神殿。

約爾曼將自身所有的迴路化作星辰，鑲嵌於天穹之上；拉尼爾則將自身所有的迴路銘刻於身。相似的道路，卻通往截然不同的終點，這就是兩位魔法師的選擇。

兩種魔道產生了碰撞。

又或許是兩種人生的激盪。

魔法師之間的戰鬥，本應是互相攻克弱點的較量。然而，此刻卻非如此。

其中一位被譽爲魔法之神，是世上所有魔法的起源。萬法皆由他而生，無論是現代還是古代的咒文，皆爲他所掌控。

而與之對峙的另一位魔法師，則是被稱爲「觸及神之領域」的存在。她精通於無懈可擊的獨特咒文，同時也掌握所有其他派系的魔法。

他們二人皆非尋常之輩。

「最古老的引路人，約爾曼。」

「只剩最後一步了。」

在咒文相互吞噬、一片蒼白的空間中，兩位魔法師的手勢交錯在一起。

因爲她看到了。

……身爲引路人，覺醒了天賦，並獲得了近乎萬能的力量的拉尼爾。

纖細的光線分裂開來，化作「粉碎（Smash）」；飛散的塵埃則化爲「塵歸塵（Ashes to Ashes）」；爆炸產生的熱浪再度形成巨大的火焰，席捲四方。

因爲領悟了，所以將其化爲己有。

即使約爾曼因爲某種原因失去了從容，發起了猛烈的攻勢，拉尼爾也沒有後退半步。相反地，她更加堅定地向前邁進。

數百道纖細的光線貫穿了迎面而來的咒文洪流。

她只能一直以來都獨自摸索答案。

正因爲約爾曼失去了從容，因爲他展露了一絲天理，因爲他釋放了全部的力量，所以她才終於看到了。

她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緩慢前行。

約爾曼被星辰環繞的拳頭與拉尼爾的逆雷正面碰撞。毫無疑問，被震退的是拉尼爾。但與之前不同的是，他並沒有被完全彈開。他只被逼退了一步，而這一步，就是兩人之間的差距。

拉尼爾一邊驅散火焰，一邊向前邁進。她隱約感覺到，自己施展的咒文正逐漸變得銳利。咒文與咒文之間的銜接更加流暢，浪費的部分也逐漸消失。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當所有咒文相互融合後，最終呈現的竟是近似白金的色彩。拉尼爾注視着眼前湧動的咒文洪流，不禁莞爾一笑。因爲她似乎終於隱約觸摸到了什麼，似乎終於能夠接近那個境界了。

因爲化爲己有，所以能夠隨心所欲地改變。

「仔細看，不要錯過任何細節。」

如果說天才就是能將他人的一生濃縮成一瞬，那麼拉尼爾無疑是天才。他一邊汲取着約爾曼流淌的鮮血，一邊繼續向前邁進。曾經在看不見的道路上摸索的雙腳，如今正踏着堅實的步伐飛奔。

咒文閃爍着光芒，迴路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星辰與迴路同時閃耀。

但此刻，拉尼爾感覺自己像是睜開了雙眼。他不再需要在黑暗中摸索前進，因爲答案就在眼前。

席捲的火焰化爲太陽。太陽吞噬着奔騰的咒文，釋放出熾熱的能量。

轟隆隆！

咔嚓！

他們皆是臻至全能境界的魔法師。

隨着一聲巨響，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那位攀登至魔法巔峯的先行者，那位已經走過他想走的路的先驅，那位作爲引路人抵達終點的人物，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拉尼爾親眼目睹了他是如何操控咒文，如何將自己的星辰幻化成波濤洶湧的景象。

他看到了，也因此領悟了。

正因爲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所以她才一直以來都只會有限度地施展咒文。因爲她不知道該如何掌控這股力量。她的身邊沒有引路人，也沒有能夠教導她如何運用這股力量的師傅。

這樣的兩人的戰鬥，自然不受常理束縛。倘若此處有一般的魔法師，或是一位精通單一派系的魔塔主，見此情景，恐怕只會苦笑着低語：

剎那間。

「這就是所謂的魔法嗎？」

重擊（Smite）。

拉尼爾將約爾曼畢生積累的成就，依照自己的魔法之道加以剪裁，將其融入自己的體系，並向着約爾曼的方向發起了進攻。咒文與咒文之間快速、精準、流暢地相互交織。

忽然，血液從拉尼爾充血的雙眼中湧出，從鼻子、耳朵、嘴巴，不斷湧出。這是接受超越認知的知識所付出的代價。但拉尼爾沒有停止吞噬知識。

燃燒的烈焰之紅、劈落的閃電之藍、席捲的暴風雪之白、翠綠、漆黑……各種色彩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奇異的景象。

光芒之中，伴隨着席捲而來的咒文浪潮。足以焚城的烈焰地獄、能將敵人抹消殆盡的天罰、冰封一切的暴風雪……這些窮盡一位魔法師一生才能企及的最高級咒文，此刻如同雨點般傾瀉而出，每秒鐘便有數十道之多。

拉尼爾撥開紛亂的咒文，向前邁出一步。不知不覺間，他已經來到了約爾曼的面前。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