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現實與理想0;41;

象徵着不滅與完美的龍羣都墜落到了地面。象徵着完美生物的古代巨龍們不再存在於這片土地。不，或許還有一個……但那已經不能被稱之爲龍了。

折翼喪志的太古巨龍。

盤踞在巨龍都市的龐然大物，沒有任何人稱呼牠爲龍。

因此，這片土地上剩下的只有混雜了些許古代巨龍之血的雜種罷了。黑龍的死讓一切成爲了現實。

[轟隆。]

然而，即使是稀釋過的偉大，那份偉大也並未完全消失。龍依然是近乎完美的生物。

彷彿在證明這一點，巨龍俯瞰着下方。如同白金色的星光之於魔王軍是毒藥，對龍而言亦是如此。

那光芒令人憎恨。

那是銘刻在基因深處的憎恨。

巨龍懷着本能的厭惡揮動翅膀。巨大的雙翼拍打，狂風驟起。圍繞在龍身邊的飛龍們被吹散，峽谷中殘留的熱氣也隨之消散。

巨龍的每一次振翅都如同風暴。

面對迎面而來的狂風，騎士們紛紛單膝跪地，壓低身形。他們將武器插入地面，抵禦着狂風。這景象令巨龍感到滿意。在龍的面前，渺小的生物們理應卑躬屈膝。

但是，並非所有存在都會如此。

有一個身影絲毫不爲所動。

星槍的持有者，加拉哈爾的衣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但加拉哈爾的身形依然穩如泰山。

他手持白金色的長槍，只是回頭望去。加拉哈爾的眼中映照出負傷、沾滿塵土的騎士們的身影。加拉哈爾與他們目光交匯。

目光中蘊藏着恐懼。

以及，對自己的期望。

加拉哈爾不打算辜負這份期望。因此，他更加握緊了手中的長槍。白金色的星光以加拉哈爾爲中心綻放。

「——呼。」

準備完成了。

不久前，她剛從大賢者那裏學來的咒文。

槍尖依然閃耀着光芒。不，比剛纔更加耀眼奪目。

巨龍絕不會坐視不管。

加拉哈爾皺起了眉頭。

噗咻。

「咒文！」

轟隆。

雖然無法對加拉哈爾造成太大傷害，但至少可以將他從空中擊落地面。就在巨龍即將咆哮的瞬間。

巨龍的嘴巴閉上了，聲音戛然而止。當巨龍猛地後仰的頭顱再次低下來時。

騎乘飛龍的騎士們急忙想阻止加拉哈爾靠近，然而……至今爲止，從未有東西能被區區飛龍阻擋衝鋒。

砰。

加拉哈爾也不例外。

彷彿要正面迎擊迎面而來的狂風，加拉哈爾蹬地起跑。明明要面對的是翱翔天際的巨龍，卻在地上奔跑。這個舉動讓死靈法師們感到疑惑，但僅僅是一瞬間。

雖然拉尼爾自己認爲這招咒文的威力還不夠強大，因爲她還沒有完全掌握，但⋯⋯用來掃蕩雜兵已經綽綽有餘了。

「學着點。」

加拉哈爾的嘴角逸出一絲短促的呼吸。

[——吼——！]

巨龍的心臟劇烈跳動。

伴隨着一聲短促的慘叫，騎士們鬆開了飛龍的繮繩。接着，加拉哈爾登上了失去騎士的飛龍背上。

那光芒不再令人憎恨。

「呃啊！」

當然，加拉哈爾並不會操控飛龍。

他只是把它當作踏板。

巨龍猛然張開大嘴，朝着從自己眼前掠過的加拉哈爾咬去。雖然口中凝聚了龐大的魔力，卻沒有火花迸射而出。

加拉哈爾輕輕一躍，用槍柄猛擊地面。伴隨着轟隆巨響，地面裂開，加拉哈爾的身體也騰空而起。那是僅憑人類的腳力無法企及的高度。

加拉哈爾感覺到戰鬥會是一場持久戰，於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那條龍是被背教者動了手腳。」

白金色的槍尖劃出一道弧線。不愧是長槍，攻擊範圍遠得可怕。白金色的軌跡精準地瞄準了騎乘飛龍的騎士們。

就在槍尖即將劃出白金色軌跡的瞬間。

咚。

從心臟中竄出的，是黑色的觸手。如同寄生蟲般伸出的觸手貫穿了巨龍的大腦，取而代之。

巨龍失去了自尊。自古以來，人們就說失去自尊的龍，不再有資格被稱爲龍。雖然這與尊嚴有關的比喻有些牽強，但至少對現在的巨龍來說，這並非比喻。

是咆哮。

加拉哈爾的槍桿擊中了巨龍的下巴。

唰。

「嘖。」

庫存（Stock）的咒文劇烈燃燒起來。

砰！

魔獸被黑色觸手吞噬的景象，他在戰場上已經見過好幾次了。那觸手的主人也不用多說。能做出這種事的只有一種東西。

「這招對付背教者應該挺管用的。」

轟！

是被背教者動了手腳的龍。

發出藍色光芒的迴路相互共鳴，火焰從相互碰撞的手掌間噴湧而出。那並不是她常用的重擊或粉碎等破壞咒文。

死靈法師們吐着鮮血，從空中墜落。連同飛龍一起。而騎着其中一隻墜落的飛龍，正注視着這裏。

＊ ＊ ＊

他彎曲膝蓋，然後猛地伸直。用槍桿敲擊飛龍，爲跳躍加速。重複同樣的動作三次後，加拉哈爾成功逼近了正在吟唱咒文的死靈法師們面前。

接着，他穩穩地落在峭壁上，重複着相同的動作，沿着峭壁奔跑。那矯健的身姿宛如雜技表演……但面對這樣的對手，巨龍不可能只是袖手旁觀。

加拉哈爾揮舞槍桿，甩掉上面的血跡。

伴隨着黏稠的血水，觸手撕裂了龍的鱗片，朝四面八方飛濺而出。就這樣，變成了怪異模樣的龍，眼瞳被染成了黑色。

「呃啊……」

拉尼爾聽着傳遍四周的耳語，拍了一下手。手掌與手掌相互碰撞，摩擦着咒文。

如同先祖那樣，巨龍開始感到恐懼。

死靈法師們慌忙地開始詠唱咒文。

「短咒文詠唱……」

她慢慢地鬆開合在一起的雙手。

高度濃縮的魔力形成了咒文的形狀。拉尼爾感受到魔力正化爲團塊流失，於是開口說道：

「退後。」

「⋯⋯！」

一直在遠處觀察戰場的戴斯特瞪大了眼睛。他急忙大喊道：

「全部人後退！快！」

騎士們被響徹耳際的尖銳嗓音嚇了一跳，但隨即就感覺到身後傳來巨大的魔力，於是轉過身去。

轟隆隆。

一個巨大的火球漂浮在空中。

在蔚藍的天空下燃燒的火焰，宛如太陽一般。而那顆太陽正朝着前方移動。

太陽前進的方向，有着龍骨兵的羣體、在空中飛翔的飛龍，以及正在準備咒文的死靈法師們。

「啊⋯⋯。」

正在詠唱咒文的死靈法師們發出一聲嘆息，拿出了魔杖。因爲他們知道，無論使用什麼咒文，似乎都無法阻擋眼前的太陽。

死靈法師們的視網膜被撲面而來的熱氣灼燒得刺痛。長袍被火焰點燃，就連飛龍的翅膀也開始燃燒起來。

「奇咿啊啊啊啊！」

飛龍們發出陣陣嘶吼，但太陽尚未釋放出它的熱力，只是緩緩地朝地平線落下。

然後，就在那一瞬間。

拉尼爾彈動手指。

當太陽與地面接觸的瞬間，一道強光瞬間席捲了整個峽谷，將積蓄已久的熱能全數釋放。

「轟啊啊啊啊！」

但是，那些觸手最終都沒能碰到騎士們。

熱浪消退後，映入眼簾的只有灰燼。

而那些以文字形式呈現的媒介，一如既往地充斥着誇飾和模糊不清的描述。舉例來說：

拉尼爾和戴斯特做出了相同的判斷。

是獨自一人對抗巨龍的存在。

他們都深信不疑。

明明可以不顧周遭的損害，以傷換傷地反擊，輕鬆取得勝利，但加拉哈爾並沒有這麼做。

「……前進。」

鏗！

（柯蘿爾要學習的東西還真多呢。）

然而此刻。

只有拉尼爾能聽見的傳音在耳邊響起。

一切化爲烏有。

加拉哈爾負責的戰場不會出任何差錯。更何況，敵人只有一隻。

他踏着沉重的步伐奔跑。

原本無邊無際的魔王軍團，如今已化作一片焦土。目睹此景的騎士們，不禁嚥了口唾沫。

『沒錯，聽說是被觸手吞噬了。雖然從那隻龍突然出現的時間點來看，就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柯蘿爾看向身旁。

『多謝協助，這樣一來就能節省不少時間，也能彌補之前耽擱的行程了。』

那份期待指向的是誰？

無論是抵抗魔力的龍骨長槍、還是穿着防禦咒文的長袍的死靈法師，以及他們所施展的任何咒文……在排山倒海的熱浪面前都毫無意義。

「看來還需要多加練習纔行。」

他使出渾身解數揮舞長槍，並扭動身軀閃避撲面而來的敵人利爪。

明明加拉哈爾自己可以承受得住。

哐啷。

「只有一隻龍嗎？」

『那種龐然大物不可能再藏一隻，只有一隻。我親眼確認過了。』

加拉哈爾的刀刃阻擋了觸手肆虐的範圍。每當巨龍張開嘴時，他便會揮舞着下巴，讓牠無法噴出龍息。

＊ ＊ ＊

柯蘿爾意識到自己的想像完全錯了。

他們並非不知道這一點。

「加拉哈爾那邊出現的龍，是背教者搞的鬼嗎？」

「那就沒問題了。」

拉尼爾一邊聆聽，一邊開口說道：

『英雄所見略同。』

與其說簡潔，不如說更接近華麗。

——鏘！

眼前揮舞着長槍的，正是勇者。他的動作並不像小說中描述的那麼簡潔，也不靜謐。

拉尼爾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將藥水倒在被迴路熱氣灼傷的皮膚上。因爲還不熟悉咒文，所以必須讓迴路過熱才能發動。

候任勇者，柯蘿爾。

『星光的斬擊將前方的一切阻礙都劈成兩半。光芒散去後，勇者面前已空無一物。』

而會有這種感覺的並非只有柯蘿爾一人。

星槍的勇者、加拉哈爾。

拉尼爾邊喃喃自語，邊跟在騎士們身後走着。平時總是走在最前線的她，現在卻得聽從指示行動，這讓拉尼爾感到很不習慣。

騎士們也對盤旋在空中的巨龍感到恐懼。然而，他們眼中所蘊含的並非只有恐懼。在恐懼的同時，他們也懷抱着期待。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能在魔境中活動的術士，其價值等同於戰略武器。）

柯蘿爾看見被黑色觸手吞噬的巨龍。那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光是看着就讓人肩膀不自主地顫抖，只想轉身逃離。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巨龍揮舞的觸手並非只針對加拉哈爾一人。有時也會朝着地面上的騎士們襲來。

『勇者揮舞着劍，魔獸們吐着鮮血倒下。』

拉尼爾點點頭。

只是，誰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程度的毀滅性力量。騎士們嚥着口水，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站在他們身後的少女。

⋯⋯在閱讀這些文字長大的柯蘿爾，會將「勇者的戰鬥」想像成靜謐且簡潔的畫面，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與靜謐更是相去甚遠。

理所當然的，她從未親眼見證過勇者的戰鬥。充其量也只是透過小說或吟遊詩人口中聽聞罷了。

他身披着白金色的星光，揮舞着、不斷揮舞着刀刃抵抗着。柯蘿爾和騎士們一同望向同一個方向。

——鏘、卡啊啊啊！

隨着戴斯特略帶顫抖的聲音響起，騎士們再次發起衝鋒。

她撥開一頭銀灰色的長髮，指向前方。以咒文引發的熱浪早已消散無蹤。

對卡爾來說，勝利纔是最重要的，在同樣的情況下，他會無視周遭的損害，直接刺出手中的劍。戴斯特做出的選擇也相差無幾。

但加拉哈爾並不會這樣做。

即使效率低下，他也會盡其所能地拯救所有人。這就是加拉哈爾的信念，因此加拉哈爾會堅守自己的信念。

和童話故事中的勇者截然不同的身影。

這場戰鬥，比起崇高，更顯悲壯。

在第三者的眼中，加拉哈爾的戰鬥總是顯得悲壯。他反覆受傷、流血。

他相信着自身的再生能力，任由身體受傷。現在也沒有太大的不同。

「……」

在柯蘿爾的眼中，加拉哈爾的戰鬥方式，與她想像中的星槍戰鬥方式相去甚遠。悲壯、喧鬧，也不夠簡潔。

但是，爲什麼呢？

在柯蘿爾眼中，這樣的加拉哈爾，他的戰鬥身影卻比童話故事中的勇者傳說更加耀眼。比起在虛構世界中高喊理想的星槍，在現實世界中追求理想的星槍更加耀眼奪目。

唰！

加拉哈爾斬斷觸手，站到了巨龍的頭頂上。他將星槍倒轉，讓刀刃朝下……

噗。

刀刃刺入了巨龍的喉嚨。

白金色的槍尖閃爍着雪白的光芒，壓縮到極致的星光在巨龍體內爆裂開來。

轟隆隆隆！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失去頭顱的巨龍停止了揮舞翅膀。

巨大的龍軀朝地面墜落，轟隆一聲，大地也隨之震動。當龍的血泊逐漸滲入地面時，騎在龍背上的加拉哈爾緩緩舉起手臂。

白金色的槍尖閃耀着奪目光彩。

隨即，騎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在騎士們的歡呼聲中，加拉哈爾環顧四周。確認在混戰中沒有任何騎士犧牲後，他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柯蘿爾凝視着他的笑容許久。

爲什麼他會被如此稱呼？

「最符合勇者之名的勇者，加拉哈爾。」

柯蘿爾的腦海中迴盪着一句話。

此刻，她似乎終於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一抹淺淺的微笑浮現在他的嘴角。